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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闭门 第五十四章 ...

  •   第五十四章闭门

      贾琮从荣庆堂出来的时候,在廊下停了一步。鸳鸯跟在他身后送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只青布小包,说是老太太让拿的,里头是几块新做的桂花糕,让他带回去尝尝。贾琮接过来的时候顺手把一只封好的荷包塞进了鸳鸯手里。荷包不大,里面的银票叠得薄薄的,约莫二百两。鸳鸯指腹一触到纸面的厚度就知道了数目,她抬眼飞快地看了贾琮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荷包收进了袖中。贾琮低声说了一句:“老太太的药钱、院里的日常用度,别让府里账房再过手了,你直接拿着用。”鸳鸯垂着眼点了点头,退后一步站回了廊下的阴影里。贾琮没有回头,沿着回廊一直走到了西角门外面。

      回到新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换了件家常的素布袍子,在书案前坐下来,把灯拨亮了一截。从扬州带回来的那些盐政杂录和旧档卷已经被他收进了空间,桌面上重新铺开的是周秀才替他备好的一沓空白纸页和一叠今年顺天府的时文选本。院试的日子近了,他记得周秀才说过,院试在五月。时间正在一寸一寸地收拢,像一只慢慢攥紧的拳头。

      从第二天起,贾琮便闭门不出了。弘文馆那边他告了半个月的假,文崇简批得爽快,只说了一句“你安心准备”,便没再多问。

      每日天不亮他就醒了。寅末卯初的天色还泛着一层墨蓝,后院的竹丛在晨风里摇出细碎的声响。他在竹丛旁边的空地上站桩,将玉壶功的气息缓缓走完一周天。气息从丹田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爬,过了后脑的玉枕穴,又从头顶沿着前胸落回丹田,一圈比一圈顺畅。收功之后他在井边洗了把脸,井水的凉意贴着脸颊渗进去,把最后一点残存的困意冲走了。

      早饭之后坐到书案前,头一件事是临帖。院试的卷面要求工整端正,馆阁体的规矩一丝不能马虎,字写歪了、笔画粗细不匀、墨迹洇开了,都会扣分。贾琮把从周秀才那里借来的一本《馆阁体字范》摊开压在案角,用细笔在纸上逐字临摹。头几日临的是“永”字,横平竖直、点捺分明,一笔一划都不越界。写到第五日的时候,手指已经记住了运笔的力度和节奏,写出来的字比初时稳了许多,笔画之间的间距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均匀。青枝进来添茶的时候经过书案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临帖之后是读经。院试的第一道题通常是四书文,从《大学》《中庸》《论语》《孟子》里摘一句或一章,让考生阐发义理。贾琮把四书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重点放在那些常被出题的段落上——“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天命之谓性”“学而时习之”“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每一段他都要读三遍:头一遍通读全文,第二遍逐句拆解注疏,第三遍合上书在脑海里复述一遍。复述的时候他闭着眼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上轻轻画着章句的脉络,像是把一篇文章在看不见的纸上重新默写了一遍。

      午后是时文写作。周秀才每隔两日让人送一套新出的时文选本来,都是近科院试和乡试的优等卷,附了考官的批注。贾琮把那些范文一篇一篇地拆开来看,先看破题的落点,再看承题和起讲的衔接,最后看中股和后股的推进节奏。有的范文破题精当,寥寥数语便把题目的边界框定了;有的范文中股绵密,层层叠叠铺了三层还不散气;有的范文结尾处轻轻一带,整篇的气息就往上提了一截,收得又稳又轻。他每看完一篇就合上书,自己在纸上重新写一篇同题的,写完之后跟范文对照,看人家的破题落在哪里、自己的破题落在哪里,中间的差距像一道沟,他每次都能填进去一小截。

      书法练习从临帖慢慢转成了默写。他把四书里常考的段落按顺序列了一张表,每日默写两段,不许看原文,默完之后对照字帖检查字形和笔画。起初默写出来的字还是临帖时的骨架,写着写着就多了自己运笔的习惯——横画收笔时微微上扬、竖画的末端略顿一下再提起来。周秀才有一次看了他的默稿说“你自己的味道开始渗出来了”,贾琮听了没觉得是坏事,院试的卷面上考官看的不仅是规矩,还有精气神,字里透出精神来比板正地描字更能让人多看一眼。

      入夜之后灯下的功课比白天轻省一些。他把白天读过的经义在脑子里再过一遍,然后翻一翻周秀才送来的新批注,看看别人对同一段经文有怎样不同的解读。有时候看着看着会忽然停住,把笔拿起来在纸页边缘写一行自己的理解,写完之后又划掉,来回涂改几遍才觉得念头顺了。那些批注偶尔会重叠,偶尔会相左,他在那些交错的字句中间来回走,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在空白处添上自己的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竹影在窗纸上缓缓移动,从东边的窗格移到了西边的窗格,像一根极慢的时针在绕着夜的圆心转圈。

      有一回读到了《中庸》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那一句,他在纸页边缘批了一行字:“中和非静止之中,乃恒动之衡。”批完之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句话比起从前读书时抄来的那些现成注解,更像是自己站住了脚之后才说得出来的话。他把那页纸单独夹起来放在案角,第二日周秀才来的时候翻到了,捻着须看了很久,最后把纸放回去说了一句:“这句话收得住,放到乡试的卷子上也不虚。”

      备考的间隙里他也会沉入空间,在桃花树根旁边坐一会儿。空间的暖光把那些纸张和笔墨的棱角都泡软了,他靠在那棵已经结了满树青桃的树干上,从木匣里取出那卷竹简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把铜钱和青玉环并排握在手心里,感觉到两件旧物各自的温度和脉搏。空间的山水在他周围静静铺展着,矮山脚下的蔷薇丛已经铺满了大半片碎石坡,新枝缠着旧枝向上攀爬,有几根细藤绕上了旁边那棵李树的树干。池塘里的莲叶又多了两片,边缘微微卷着,像是正在缓慢地舒展开来。他在那里坐上一会儿,等那些被笔墨和经义塞得太满的字句在暖光里慢慢沉淀下去,然后在桃树根部的泥土里埋了一颗新收的青梅核,用手指把土轻轻压实了。

      院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的书案上堆的纸页越来越厚,有些是临帖的稿子,有些是默写的经义,有些是写了又改、改了又誊的时文章稿。临考的倒数第三日,周秀才来了新宅一趟,坐在正厅里喝了一杯茶,把他最后几篇时文的底稿翻了一遍,合上纸页说了一句:“你现在的手已经熟了。院试不考大格局,考的是细处的精当和准头。你已经能钻进那个缝隙里去了。”他把茶盏放下,拍了拍袍角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考场上记得把字写稳。院试的卷面比县试府试都讲究,考官翻卷子的时候先看的是字。”

      周秀才走后,贾琮把那几篇底稿收好,走到后院竹丛旁边站了一会儿。傍晚的天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下来,竹影在青砖地上铺成一幅细密的、交织的图样。他站在那里吹着晚风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棋盘街方向隐约的市声——有人正在收摊,木板门一扇一扇地合上发出“嗒嗒”的叩响。他在井边蹲下来掬了一捧凉水洗了洗手,水珠顺着指缝滴进草丛里,消失在泥土和草根之间。他站起来走回书案前,把灯重新点上了,把那几本已经翻旧了的经义和时文选本摞好放在案角,又将最后一叠空白的纸页铺平在案面上,提起笔把砚台里的墨重新研了一遍,像是要把最后几天的时间也攒在手心里,一页一页地稳稳铺开,不让任何一片落到地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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