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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新宅 第四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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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新宅
旨意下来的第三日,宫里来了人。那日贾琮正在弘文馆当值,内廷的一个太监直接到了馆里,说陛下有赏赐要当面交付,让他即刻回府接旨。贾琮心里有数,大约知道是为了什么——升官之后还有下文,他在扬州递上去的那些图纸和方子并不是几句话就能打发的。
他回到柳树巷小院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抬着几只蒙了黄绸的箱笼,码在槐树底下。为首的太监姓刘,穿着深褐色的袍子,面容清瘦,手里捧着一卷圣旨,见贾琮进来便展了开来,念了一段不短的话。贾琮跪在青砖地上听完了那卷旨意,心里大概过了一遍:赏银两千两、绸缎三十匹、官窑瓷器四套、御用文房四宝一匣,外带城南一处三进三出的宅院,附带一座小花园。旨意里说那处宅子是前朝一位藩王的别业改建的,院中有活水引入,园中花木已成气候,算是京城中等偏上的宅邸了。
贾琮接了旨意,双手捧着那道黄绸卷轴站了起来。太监又递过来一只紫檀木匣子,里面是宅子的地契和钥匙。贾琮打开看了一眼,地契上盖着户部的印,字迹工整清晰,地址在城南,离柳树巷隔着三条街,不算太远,比他现在住的这小院大了何止十倍。他收了地契,请太监到屋里喝茶。太监摆了摆手说还要回宫复命,带着随从出了小院。贾琮送到门口,转身回来的时候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那几口黄绸箱笼还搁在院子里,日光照在绸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蹲下去打开了一只箱笼的盖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绸缎,颜色匀净,手感细腻。他合上盖子,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个他住了近两年的小院。柳树巷的槐树正在落叶,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黄叶。墙角那几丛野草已经被他拔过好几回,但每次拔完又会长出来。正房门框上的漆已经剥落了许多处,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这里是他从荣国府分出来之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琥珀居的故事是从这里开始的,周秀才的题册是在这张桌子上翻烂的,空间里那片山水是在这个天井底下被滋养生长的。但如今该走了。
城南那处新宅他隔日去看了。宅子比他想得还要好——三进的院落,前后贯通,正房宽敞明亮,厢房和耳房分布齐整,后院里有一□□水井,水质清冽。那座小花园虽然不大,但花木已经种得妥帖,几株老梅、一丛修竹、一架紫藤,太湖石叠成的假山依着院墙而立,山下有一小池,养着几尾锦鲤。整座宅子有一种住了很多年的旧宅才有的温润感,墙角的风化、门槛的磨痕、青砖地缝里长出来的青苔,都说明这里曾经被人好好住过、精心打理过。
贾琮站在那丛修竹前面看了许久。竹子有十来竿,最高的那一竿已经超过了屋檐,竹节匀称,竹叶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亮。他在竹丛旁边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竹根附近的泥土。土质松软而湿润,底下有泉脉的气息,跟柳树巷小院那口井的干涸不同。他退后几步,站在天井中央环顾了一圈,把这座宅子的四壁和檐角用精神力轻轻探了一遍——整座宅院的气息是干净的,没有积压着什么旧怨或阴晦的痕迹。他站在天井里缓缓呼出一口气,把空间里那几件旧物隔着衣料贴了贴,然后转身走出了院门。
消息传得比风快。贾琮搬进新宅之后不到三天,荣国府和宁国府那边就陆续有人来了。
贾琮站在新宅的正厅里迎客的时候,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河流的岸边看着对岸飘来的各色物件,一件一件的落在地上排开。贾母那边派了鸳鸯来,带了一对青瓷花瓶和一张老太太亲手写的帖子,帖子上说了些恭喜的话,措辞是鸳鸯代笔的,但末尾那句“得闲回府坐坐”是贾母的口吻。贾琮收下花瓶和帖子,让鸳鸯带了一封回帖回去,另附了一只小荷包,里面是给贾母添补药钱的二百两银子。
贾琮把话回得妥当,收下礼,送了回礼,请人喝了茶再走。贾赦没有亲自来,派了身边的一个管事,带来了一方旧端砚和一句“老爷说三爷如今出息了,得了新宅子,往后有什么缺的只管开口”。贾琮收了端砚,让管事带回了一只装着银票的封套,里面是一百两银子,附了一句话:“老爷身子保重,银子留着日常使。”
宁国府那边来的是贾蓉。他进门的时候比从前瘦了一圈,但眼神比去年清明了许多,站在正厅里环顾了一圈,说了一句:“三叔这宅子真敞亮。”贾琮请他坐下喝茶,贾蓉坐了一会儿,犹豫了片刻才说:“三叔,我奶奶那支参的事,我一直记着。如今您升了官又得了宅子,我替您高兴。”贾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让下人包了一包新到的茶叶和两匹绸缎让他带回去。
贾琏是傍晚才来的。他站在正厅里四下看了一圈,背着手转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来站在贾琮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贾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这宅子比府里大多数院子都好了。”他顿了顿,又说,“你这一路走来,不容易。”贾琮从袖中取出一封叠好的银票递过去,低声说了一句:“二哥,这宅子大,我一个人住不过来,你那边若有什么要紧的用度,先拿去使。我如今手头宽裕了些,不必记在心上。”贾琏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攥着银票边沿的力道像是握着一条快要松脱的缆绳。
忙了一整日之后,贾琮一个人站在后院的修竹丛旁边,听见远处的人声和脚步声都远去了,宅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穿过竹叶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在竹丛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把铜钱从怀里取出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月色从竹叶的缝隙间筛下来,在他的肩头和手背上落了一层碎银子似的淡光。他靠向石凳的靠背,在夜风里阖了一会儿眼。后院的活水井里传来细碎的水声,像极远的地方有一根针掉进了丝绸堆里,轻轻落下,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