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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微山湖 第四十六章 ...

  •   第四十六章微山湖

      钦差大臣到扬州那日,是个大晴天。二月初的日头照在运河的水面上,碎金一样铺了满满一层。扬州知府陈文炳已经不能理事了,由副手带着府衙上下在码头迎接。钦差姓江,名允中,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下颌蓄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穿着一身石青色官袍,腰间悬着御赐的牙牌。他下了船之后,目光在码头上扫了一圈,没有多余的寒暄,只说了三个字:"去府衙。"

      扬州盐政的账册和档卷已经由林如海的人提前整理好了,摞在府衙后堂的案子上,满满当当占了三张长桌。江允中在椅子上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从正月末一直翻到了二月中旬。他极少开口问话,偶尔抬头看一眼站在旁边的书吏,那书吏便赶紧把相关的凭证或旧档递过来。他翻到正月二十那批匿名送来的旧账时,指尖在纸页的边缘停了一会儿,目光从账目上的数字慢慢移到落款处的旧印鉴上,然后把那几页纸单独抽出来搁在手边,没有再翻下去。

      二月中,第一批查封令下来了。汪家、赵家、孙家三家被列为首批抄没的对象,其余几家盐商被勒令限期补缴历年拖欠的盐课银两,数目由扬州府衙和钦差随行的户部主事共同核算。查封令下达的那日,汪家老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两队穿着号衣的官兵鱼贯而入,后院里那间曾经存放过大批旧玉的地下室被翻了个底朝天,从里面抬出了几口落了灰的旧木箱。赵家的账房先生被带走了,孙家老爷子躺在病榻上被人扶着画了押,画完押之后连笔都拿不稳了,笔杆从指缝间滑落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才停住。

      贾琮以弘文馆属员的身份参与了查抄和账目清点工作。他没有主动去翻什么东西,只是站在书案旁边把那些被抄出来的旧档和账册登记造册。但他经过那些木箱的时候,精神力会贴着箱壁渗进去,把里面的东西大致扫一遍——有几口箱子里装的确实是银子,但更多的箱子里头塞的是字画、玉器、成匣的旧书信和一捆捆的契纸。他不动声色地把那些最紧要的几件东西——包括一封汪家与金陵甄家往来的密函、几本记录盐商与朝中官员往来的暗账——在登记的时候"漏登"了,趁着旁人转身的间隙把它们送入了空间。

      抄家持续了将近半个月。三家的宅邸被逐一清空,院子里堆满了贴着封条的木箱和藤筐。银锭被按成色分装,古玩字画被单独装箱,地契田契叠好封入牛皮纸袋。江允中让人逐一过数造册,前前后后清点了三遍,确认无遗漏之后才命人装船起运。清点造册的时候贾琮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数字一笔一笔地落在纸上——三家盐商历年积攒的现银和票据折合白银近三百万两之巨。那是一笔抵得上扬州府数年盐课总数的银子。三百万两,装满了整整十二条大船。

      二月底,第一批押运银钱的船只从扬州码头出发,沿运河北上,目的地是京城。贾琮被安排随行,负责押运文书和账册的保管。一共十二条大船,吃水极深,船沿离水面只有不到两尺的距离,船舱里装的是从三家盐商府邸里清出来的现银、银票、金锞子、成匣的珍珠和珊瑚、名家字画和古玩玉器,以及盐商窖藏多年的黄金器物。所有财物的总价值折合白银近三百万两。船队吃水太深了,航行速度比预计的慢了将近三天。

      船队出了扬州之后沿着运河一路北上。沿途经过高邮、宝应、淮安,两岸的风物从江南的葱绿慢慢过渡到江北的枯黄,水面开阔了,风也硬了。贾琮每日在船尾的舱房里核对押运清单,把那些已经被他"漏登"的物件从账册上抹去的痕迹处理得一干二净。到了第三日,他趁着夜色把汪家的密函和另外几件没有登记在册的物件从空间里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收好。十二条船的水线太低了,每一条船都像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船帮的木缝里不断渗出水痕。船队里的老船夫望着船舱里那些封条木箱,在甲板上抽着旱烟袋低声嘀咕:"这一船的东西,够买下半个扬州城了。"

      行至微山湖的时候,船队停泊靠岸休整了一夜。微山湖水域开阔,河汊纵横,芦苇丛生,湖面深处的水色比河段里暗了一个色调。贾琮在停船之前就注意到了岸边的芦苇丛有些异样——有几片芦苇倒伏的方向跟风向不一致,像是被船桨或人身体蹭过的痕迹。他把这个细节收进眼里,没有声张,回到舱房里把铜钱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精神力顺着船底的水流散开去,在船舷外约莫五六十步远的地方探到了几道浅浅的水纹,水底下有暗流,不止一条。有人在暗处等着。

      当天夜里,贾琮没有睡。他把押运文书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那些账册、清单和封条编号叠好收进一只防水油布里。十二条船的三百万两白银、银票、金器、古玩和玉器,此刻全部在他精神力的笼罩范围之内,分布图上密密麻麻的亮点铺满了四条船舱的每一个角落。他靠在舱壁上等着。夜色越来越深,湖面上的风比傍晚时大了些,吹得船桅上的绳索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将近子时的时候,湖面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下浮了上来。然后喊杀声起来了。

      贾琮没有探头去看,但他在舱房里能听见外面传来的动静——兵刃碰撞的金属声、断断续续的呼喝声、有人落水时溅起的水花声响。他推开舱门往外看了一眼,船头方向有十几个黑影正在跟押运的官兵缠斗,另一侧船舷有几艘小船贴着船帮靠了上来,船上的黑影正攀着绳索往大船上翻。芦苇丛深处不断有小船划出来,像是早就埋伏好的。又有人在夜色里高喊:"银子归我们!人归河神!"

      贾琮退回舱房,把门关上了。他蹲在舱房中央的地板上,把精神力铺到最大范围——十二条船上装载的银箱和器物都在他的感知之中,像一张清晰的分布图在意识里展开。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有人在舱门外不远处倒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船舱外传来木箱被撬开的声音和水匪们惊喜交加的呼喊:"这船装满了!全是银子!"紧接着是另一条船上的回应:"这边也是!"然后是一阵混乱的欢呼声、金属碰撞声、木箱被拖拽的声音。

      贾琮闭上眼,把心念沉了下去。精神力从舱房中央向四面扩散开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地合拢。第一条船上那些贴着封条的银箱在黑暗中消失了,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十二条船上的所有财物,从最底层的银锭到最上层的银票匣子和金器箱笼,全部在他的精神力牵引下从船舱中抽走,无声无息地落入了空间里那片青砖地旁的新空地上。那些水匪正在往船上攀爬、正在撬开箱子、正在往自己的小船上搬东西,但他们搬走的东西有多有少,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些被他们"搬空"的箱子原本就不够了。

      三百万两白银和银票、成箱的金器、成匣的珍珠珊瑚、名家字画、古玩玉器、地契田契——全部在数息之间从船舱中消失。空间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整片山水像被一只大手从底部托起来又放稳了,矮山的山脊猛地往上拔了一截,山顶那处凹陷在剧烈的震颤中变深了,从浅盆变成了深潭的形状。池塘的水面涨了将近两尺,岸边的芦苇丛剧烈地摆动了几下才重新稳住。那株七心海棠在暖光里剧烈地颤动着,花心深处那一滴琥珀色的露珠晃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沿着花茎滴落,渗入了根部的泥土中。青砖地旁边那片新空地上,银锭、银票、金器、珍珠匣、字画卷轴、古玉器皿像一座刚刚堆起来的山,一层一层地摞着。那道溪流在吸收了灵气的瞬间变宽了将近一倍,水声从细流变成了潺潺的、连续的流淌声,在那片新土地的中心缓缓流动。

      贾琮站起来。外面的厮杀声还在继续,水匪们还在往自己船上搬东西,押运官兵已经把能守住的财物搬到了船尾。他在混乱中翻过船舷,脚在船帮上点了一下,无声地落入水中。入水之前他把精神力聚到最密的一束,探了一下湖面四周的情况——水匪的小船还在围堵大船,没有人注意到船舷另一侧有人落水。

      湖水很冷。他入水之后没有立刻浮上来,而是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下游潜了一段。在水下他睁着眼,四周是暗沉沉的水色和偶尔闪过的微光。他憋着气游了大约一刻钟,在远离船队的一处浅滩边上浮了上来,爬上了一片被芦苇覆盖的泥岸。夜风裹着湖水的腥味迎面扑来,他蹲在芦苇丛里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船队已经消失在夜色中,湖面上只剩下几盏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灯火,像几颗浮在水面上的、快要熄灭了的星星。芦苇丛里传来水匪们混乱而兴奋的交谈声:"快搬!这条船上的东西够咱们吃一辈子了!"有人在湖面上笑着高声喊叫,笑声在宽阔的水面上来回弹了好几圈才慢慢消散。

      贾琮在芦苇丛里蹲了很久,蹲到那些喊杀声和水匪们的笑声都渐渐远了。湿衣裳贴着皮肤凉得刺骨,但他没有觉得冷。空间里那三百万两白银、银票、金器、珍珠珊瑚、古玩字画、地契田契已经把青砖地边沿那片空地堆成一座小山了。那些箱子一层叠着一层,小木箱摞在大木箱上,压着满满当当的、闪着光的白与金色。矮山从那一夜的暴涨之后山顶出现了一处深潭,潭水是从山体内部渗出来的,干净得像一面被擦过的铜镜,映着空间暖光泛着温润的亮色。山脚碎石坡上的野蔷薇在一个夜晚之后疯长了一整圈,新藤绕着旧枝缠了三匝,把整片碎石坡覆上了一层深密的绿。他站起来,沿着湖岸向东走了一个多时辰,在天快亮的时候找到了一条向北的小路,沿着小路走了一整日,傍晚时分在路边一座小镇的客舍里歇了下来。

      他换了一身干衣裳,在客舍的房间里坐下来,把空间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三百万两白银折合下来的银锭占了大约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是各家钱庄的银票、成封的金锞子和金叶子、十几匣珍珠和珊瑚、几幅唐寅和仇英的字画卷轴、一箱商周时期的古玉器和几件宋瓷。他把那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玉器和古玩放在矮山脚下的碎石坡旁边,银锭、金器和银票收在青砖地边缘新辟出来的一片空地上,字画卷轴和瓷器单独用油布裹了放置在桃花树的树根旁边。整片空间被这些新填进来的东西塞得满满的,但他退后几步站在青砖地上再看的时候,那些箱子在山水之间并不显得拥挤,它们各自摊在属于自己的位置,像一座正在被慢慢填满的库房里不同区块各自被点上了灯。

      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感觉到空间里那片山水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吸纳着那些新来的东西。那道溪流在吸收了灵气的瞬间变宽了将近一倍,水声从细流变成了潺潺的、连续的流淌声,在那片新土地的中心缓缓流动,像是有一条新的经脉被打通了,那些银器玉器和字画的气息正在沿着溪水的流向渗入整个空间的最深处。他靠着窗框安静地站了很久,铜钱贴在胸口温热如常,那枚程字印章跟青玉环并排放在空间里的桃花树根旁边。窗外镇上的钟楼敲响了,暮色从镇子四周的山丘上缓缓压下来,把他的轮廓和窗框一并揉进了逐渐变暗的天光里。他合上窗,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湖上那些喊杀声和水花声都从耳边退远了,连风声也淡了。他在那一小片黑暗里慢慢安定下来,然后阖上眼,让自己慢慢地沉进了深睡的底端,那片山水的轮廓在意识的深处温温地亮着,像一盏被拢在掌心不灭的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微山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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