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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城外 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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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城外
县试之后,贾琮把每日的功课重新排了一遍。弘文馆的差事照旧,周秀才那边的文章隔日一次,其余的时间他匀了大半出来练武。正阳堂的徐师父说他底子打得差不多了,可以从院内挪到城外去练箭——弓箭这东西在院子里头拉不开,得找个空旷的地方才能把筋骨彻底抖开。
他选了一处城南十里外的河滩。那里地势开阔,河滩两侧长着半人高的芦苇,河对岸是一道不高的土坡,坡上稀稀疏疏立着几棵老榆树。他在河滩上立了三只草靶,每隔两日去一次,从清早练到日头升到半空。正阳堂那本箭诀他已经翻烂了,拉弓的姿势和呼吸的配合在武当山的三个月里已经磨过几轮,如今在空旷的河滩上拉开弓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玉壶功气息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走,经过肩膀、肘弯、手腕,最后从指尖渗入弓弦的绷紧处。箭离弦的时候那口气刚好走到顶端,箭飞出去擦着风,落在靶心边缘的麻绳圈上。
那一日他练完箭,收了弓在河滩上蹲下来喝水。春日的水还是凉的,他掬了一捧泼在脸上,冰得眯了眯眼。正要站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上游约莫百步外有个人影。那人背对着他站在水边,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柳条,正在水面上划着什么。贾琮蹲在原地没有动,远远看了一会儿。那人年纪不大,穿一件半旧的月白箭袖袍子,腰间系了一条灰布带,身形挺拔但不过分壮实,柳条在他手里划出去的弧线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和好看。
那人像是察觉到了目光,侧过头来往贾琮这边看了一眼。隔着一大片河滩的水光和芦苇丛,两人远远地对上了视线。那人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朝着贾琮的方向走了过来。走近了贾琮才看清他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朗,眼底有一种跟京城里那些世家子弟不同的散淡,像是一个在很多地方待过、又在每个地方都没有久留的人。
"这位兄台,你方才射箭的手法我看着有些眼熟。"那人走到十来步远的地方站定了,语气里带着一点他乡遇故知似的斟酌,"敢问师承何处?"
贾琮把水壶的盖子拧好站起身来:"菜市口正阳堂,徐师父。"
那人听了这个名号,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徐师父?那位从前在宫里做过侍卫教习的徐师父?"
"你认得他?"
"听说过,没缘分拜见。"那人笑了一下,把柳条随手扔进水里,看着柳条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我姓柳,湘莲,在京城住了一段日子,四处走走看看。方才远远瞧见你那一箭,拉弦的时候肩膀沉得稳,放弦的时候气息没断。这不是光靠练能练出来的,得有内息配合。"
贾琮把弓从肩上取下来搁在旁边的石块上,打量了柳湘莲一眼。柳湘莲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但带着一层不太显山露水的审视。两个人在河滩上面对面站了一会儿,春日的水声和芦苇丛里的鸟鸣在他们之间来来去去。
贾琮说:"柳兄也是练武的人?"
柳湘莲没有答,只是从地上随手捡了一根枯枝,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着一棵离他们二三十步远的老榆树甩了出去。枯枝在半空翻了两圈,准确地扎进了榆树树干的一处树疤里,枝干嵌进树皮半寸深,微微颤了两下才停住。那一下的准头和力道都不是随便练几年的人能做出来的。贾琮看在眼里,心里的判断从"路遇的同好"往上调了一层。
"柳兄这手功夫,是跟哪位师父学的?"
柳湘莲摇了摇头:"没有固定的师父。早年跟一位走江湖的拳师学过两三年底子,后来各处走,遇着什么学什么,杂得很。不像你这种有正经门路的人,练出来的东西规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自贬的意思,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实。
两人又在河滩上说了几句。柳湘莲问起正阳堂的徐师父如今还教不教人,贾琮说教,但不大招学生了。柳湘莲点了点头,说改日若得空去拜见。他又问了贾琮的名姓,贾琮报了"贾琮"二字,柳湘莲听完"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但也没有多问。
那天之后贾琮每隔几回去城外练箭,偶尔会遇见柳湘莲。他大多时候在河滩上游一段垂钓,有时候坐在芦苇丛旁边削一根木棍,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在水边坐着。两人碰上了就说几句,说的都是练功和江湖上的闲话,柳湘莲知道的事情比贾琮想象中要多得多,他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在京城里名声不显但在别处名头响亮的拳师和武人。他说起这些事来语气淡淡的,不带热切,只是把那些人的来历和路数平平地讲出来,像在数一堆碎石子。
有一回贾琮问他:"柳兄打算在京城长住吗?"
柳湘莲想了想,说:"不一定。京城地方大,能待,也容易让人走不动。我还在想。"
那天贾琮练完箭收拾东西要走的时候,柳湘莲从水边站起来,把手里的鱼竿收了,走到贾琮旁边说了一句:"你若想多学些实战的应手,改日碰上了我跟你走几趟。你那套功夫规整是规整,但规整的东西在真动起手来的时候有时候不太够用。"他说完提着鱼竿往河滩下游走了,步子不急不慢的,月白袍子的衣摆被风微微掀起来又落下去了。
贾琮站在河滩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把弓重新挎好,沿着来路往回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柳湘莲已经拐过河湾那片芦苇丛,看不见了。水面上他方才站立的位置有一圈细小的波纹正在缓缓散去,像是被风抹平了一样。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城门的轮廓在前方的暮色里渐渐清晰起来,灰青色的墙砖在落日余晖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暖光。他穿过城门的时候,街边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正冒着热气,那股甜腻的焦香裹着傍晚的炊烟在巷口回旋着。他放慢步子买了一包栗子揣在怀里,朝柳树巷的方向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