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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武当 第二十七章 ...

  •   第二十七章武当

      到武当山脚下的时候正是四月中。山脚下的镇子叫遇真镇,镇口一棵老银杏树撑着满冠新绿,树下蹲着几个卖香烛和草鞋的摊贩。贾琮在镇上的客舍歇了一夜,第二日清早沿着古神道往山上走。石阶被千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两侧的柏树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上生着一层厚厚的青苔,摸上去潮润润的。

      他没有去紫霄宫,也没有去金顶。事实上他从上山之前就知道,如今的武当已经没什么可拜访的了。在弘文馆翻过的那几卷旧档里,大周朝立国之后对武林势力接连做了几轮清理,先是削了各派的田产和佃户,又禁了大规模的收徒传艺,到如今那些曾经名震天下的宗门早就只剩了一副空壳子。武当山上香火仍在,道士们仍穿着道袍打坐诵经,但那些藏在山间的拳谱、剑诀、内丹心法,要么被收进了宫里的武库,要么散落到了各地私人的手里,要么就干脆随着最后一代真传弟子入土而断了传承。正阳堂徐师父那一脉的桩功,说到底也不过是当年从宫里流出来的边角料罢了。

      贾琮沿着南麓那条几乎被灌木淹没的小径走了一个时辰,才在一面崖壁上找到了一处凹进去的石穴。洞口挂着一幅破败的草帘,帘子被山风吹得只剩了半边,露出里面一个不大的岩洞。洞内干燥而清凉,靠墙有一张石榻,榻上放着几本已经风化了大半的册子,榻旁有一只陶罐,罐子里是空的。

      罗伯茨最后来过这里。他留在地图上的那行小字说"我去武当山了",最后就是到了这间石穴里。贾琮在石榻上坐下来,翻开那几本风化的册子看了看,大多是些跟药王谷的药理有关的摘录和注解,有几处用鹅毛笔批了英文在旁边,笔迹跟罗伯茨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样。他把那些册子收进空间里,在石榻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洞口外被风吹动的草帘缝隙间漏进来的山光。这间石穴跟山上那些香火鼎盛的道观没有丝毫关系,它是某位早已被人遗忘的道人留下的静修之所,跟如今的武当派也没有任何来往。

      他原本打算在武当山住几日便下山北上回京。但第二日清晨他在洞口打坐运了一轮玉壶功之后,忽然察觉到了异样——这间石穴里的气流跟外面不同。气息在经脉里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丹田里的暖意像被什么外力托了一下,比平时多走了一截,隐隐有打通一条新脉的趋势。他睁开眼,把手贴在洞壁上,精神力顺着岩壁渗下去,感觉到脚下的山体内部有一股极缓的、温热的、像地脉一样的东西在流淌。这整座武当山的地气,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滋养着这间石穴。

      他把那几本风化册子又翻了一遍,在最后一本的封底内页找到了一段罗伯茨用英文写的话:"此地旧为古道人修真的洞府,地气最纯。若有心习武,在此处多住些时日,事半功倍。"他在封底内页的边缘画了一道墨线,墨线的末端写了一个日期——那大约是罗伯茨离开之前的最后一天。罗伯茨到武当山之后寻到的也不是什么武当派的真传秘笈,他只是凭着程灵素留下的蛛丝马迹找到了这间石穴,守着一处前人留下的静修之所,自己研习了几个月。

      贾琮把那本册子合上,靠在石壁上闭了一会儿眼。他该回京了。京城那边琥珀居的账要查,弘文馆的差事不能旷太久,周秀才那本题册他已经做了大半篇,县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但他也清楚,这样一处地气纯厚的所在,错过了就再难寻到第二次。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从药王谷出来到现在用了半个月,回京走水路最快也要一个月。如果他在武当山住上三个月,入秋之前回到京城,县试的备考时间还勉强来得及。

      他把这个盘算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从空间里取出了那卷竹简和那幅地图,又从怀里摸出罗伯茨的几封信并排放在石榻上。然后他盘膝坐下来,重新开始运玉壶功。气息沿着经脉缓缓走了一圈,比清早又顺了些许。洞口的风吹进来,把草帘掀起一角,山光从掀开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膝前落了一小片暖融融的亮。

      接下来的日子他住在了那间石穴里。他没有上山去紫霄宫递帖子,也没有跟任何穿道袍的人打照面。每日清晨在洞口迎着日出练玉壶功,上午在石穴外的空地上走胡家快刀的刀架和游身掌的步法,下午翻那几本罗伯茨留下的药理摘录,入夜后盘膝坐在地气最厚的洞壁内侧运功吐纳。每隔三五日他下山一趟,到遇真镇的客舍买些干粮和油盐,顺便看一眼镇上茶馆里有没有京城方向过来的客商带来什么消息。镇上的老人们偶尔提起武当派,也只是说"山上的老道长还会看风水",语气里早就没了什么敬重。那些刀光剑影的传说,仿佛只留在茶馆说书人的半截话本子里,连说书人自己都不太信了。

      头一个月他的进步比在京城大半年都快。武当山的地气加上青玉环的内息和空间里的玉器滋养,三股力量像三道不同方向流来的溪水汇进同一条河道里,推着他的经脉一寸一寸地向前拓宽。他从前的内息走到膻中穴时常会滞一滞,那是胎里带出来的阴寒之气在胸口的沉积处,坐了一个月的地气之后,那股滞涩感从明显变成了隐约,从隐约变成了一瞬而过的微顿。他收功之后自己感受了一下,丹田里的暖意比初来时粗了将近一倍,指尖末梢常年泛凉的那层寒潮已经褪了许多。

      第二个月他把胡家快刀的前十八式练到能一气呵成地走完,游身掌的步法从原来的笨拙转成了圆融。他把无影剑的剑谱从头到尾默了两遍,虽然没有趁手的兵器,但用手指比划着走了一遍招式路线,觉得这套剑法跟他从正阳堂学来的轻功步法配合得比他预想中更密。他甚至在洞外的空地上试了几回轻功的纵跃,从一棵柏树的低枝跃上另一棵柏树的低枝,落脚比离开京城时轻了不止一个档次。

      第三个月开始后不久,他发现自己有了一个新的变化。入夜之后他坐在洞壁内侧运功时,精神力不必再刻意凝神就能自动铺展开去,像一株扎了根的植物自己把根须伸向周围湿润的土壤。那间石穴四壁的每一个纹理、洞外柏树每一条树皮的沟壑、山谷里夜风穿过树叶时留下的震动痕迹——那些东西像清晰的墨线一样落入他的感知中。他能用精神力"听见"三里外有人沿着古神道上山,能"摸"到地底下那道温热气流的脉动节奏比上个月又密了半拍。

      三月将尽的时候,他从空间里取出一只封了蜡的粗瓷瓶——那是他来武当山之前从南堂带的最后一瓶未兑水琥珀酒。瓶塞打开之后,酒香在石穴里弥漫开来,混着山岩和干草的气味,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潮湿而温暖的氛围。他倒了一盏,在洞口坐了一会儿,望着山间那些正在由嫩绿转深绿的树冠,把盏中的酒慢慢喝完了。

      那天夜里他坐在石穴里把那本题册翻完最后几页,做了几道策论文章的批注,然后收好书册站起来,把石榻上那几本罗伯茨留下的册子收入空间,又把洞口那幅破草帘仔细地挂好,用一块石头压住了帘脚。他站在洞外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石穴在夜色里只是一个暗沉沉的凹口,跟山壁上别的凹痕看不出多大区别。山上紫霄宫方向的灯火在远处的树影后面若隐若现,跟他所在的位置隔了好几道山脊。他来武当山三个月,没有踏进过那道山门一步,但他在山腹里的这间石穴中得到的,比任何正式拜师都多。那些被朝廷削平了的江湖、被收入武库的秘笈、被断了传承的宗门——都不妨碍他坐在一处无名的古洞府里,把玉壶功的气息走完最后一个周天。他转身沿着来路下了山。

      从武当山走水路回京的路上用了二十几天。他在船舱里把周秀才那本题册从头到尾重新做了一遍,县试的样题他做了三套,每一套都自己批改了再重写。船过襄阳的时候他去岸上买了一支新的湖笔和一方青石砚,在舱里又写了几篇策论,把武当山三个月里沉淀下来的那股气沉进了文字的筋骨里。

      船到通州码头的时候是八月初。码头上人来人往,卸货的挑夫和等船的客商把栈桥堵得水泄不通。贾琮提着藤箱下船,沿着通州往京城去的官道走了一整日,傍晚时分到了正阳门下。他站在城门洞里看着头顶那扇厚重的门板和门钉投下来的阴影,把藤箱换了一只手提着,迈步走了进去。

      柳树巷的槐树叶子已经泛了黄边,豆腐坊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收晾了一整日的豆干。见他走过来,老板娘停下手里的活计,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说了一句:"贾三爷回来了?晒黑了不少。"贾琮笑了一声,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小院的黑漆木门还是他走时那副样子,铜环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绿锈。他推门进去,天井里的草已经长到了脚踝高,槐树落了半院的枯叶,踩上去簌簌地响。他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把藤箱放在廊下,然后推开正房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跟他走时一样,桌上那盏油灯还有小半截灯油,窗纸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把藤箱放在墙角,走到桌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封从通州驿馆里取到的信。信是平儿的字迹,只有短短几行:"三爷若回来了,见信后往府里递个话。老太太身子不大好,惦记着家里人。另有一事——你二哥哥那边出了些事,详情面谈。"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柳树巷方向的暮色透过窗纸渗进来,把屋里的轮廓一层层地描成浓淡不一的暗影。他从空间里取出那卷竹简和那幅地图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又收了起来。然后他站起来,吹了吹桌上的灰,把油灯点上了。灯焰跳了两跳才稳住,在墙上投下一个坐了很久的、安安静静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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