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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大劫
魔界向外扩展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是向下的。那株黑莲的根系在七界旋流形成之后持续地向放春山地脉的底层深处扎着,越扎越深,深到了贾琮之前收取废弃世界残骸时不曾触及过的一个旧界面。那层界面的质地和放春山任何一层的灵脉都不同——更沉、更厚、像一口被持续使用了亿万年的旧炉膛在彻底冷却之后炉壁内部的旧釉质层和炉灰沉积层之间的那道旧分界线。黑莲的根须在接触到那层旧界面的瞬间向下穿了过去,像一把旧钥匙被插入了从未被扭动过的旧锁孔。魔界的地层在那道穿透之后向下沉了一截,然后整片魔界空间循着黑莲根须延伸的方向持续地、平稳地向那片新界面的下方沉降过去。
黑莲根须穿过那道旧界面之后触到的第一片空间,气息十分古旧,带着一股子被持续使用了太多次的旧烟火气和某种持续循环的旧余响。魔界的地层在触到那片旧空间之后停顿了数日,像一艘船在进入新水域之后先让船底适应新水体的温度和密度才继续推进。黑莲的花苞在停顿的那几日里鼓胀到了极饱满的程度,然后在一个清晨自行绽开了。花瓣是深墨色的,边缘泛着一层极薄的、像旧铁在彻底冷却之前最后一次受热时留下的暗红色余晕。花蕊中央有一道极细的暗金色光柱向上射出,那道光柱穿透魔界地层之后沿着黑莲的茎干向外扩散,在魔界和那片新空间的交界处形成了一层稳定的通道。
那道通道的气息向放春山外渗透了出去,沿着地仙界的灵脉路径向西牛贺洲的方向延伸,穿过几道旧虚空裂隙之后触到了天竺诸佛国土的外围灵脉。天竺那些旧佛寺底层的灵脉感应到黑莲的气息之后自行向外释放了一层温和的波纹,那层波纹没有攻击性,更像在确认来者的意图。黑莲的花蕊在那层波纹触及通道边缘的时候微微调整了自己的亮度,从暗金色转成了更温和的旧铜色,像一口被持续敲响了亿万年的旧钟在被问到的时候放低了音量和频率来表明自己并无侵犯之意。
贾琮在魔界通道触到天竺佛国外围灵脉的时候感应到了那层反馈。他当时正坐在婆娑果树下翻看新一季的人间界灵脉运行记录,感觉到魔界深处传来一道极其微弱的回震,那回震带着天竺佛寺底层灵脉特有的那种持续循环的旧节奏。他把记录卷册合上放回树洞中,站起来沿着魔界入口走了下去,沿着那道通道的方向走了一段,走到了魔界和天竺佛国之间的旧交界处。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向前推进,只是确认了那层温和的波纹持续存在之后转身返回了放春山。
人间界在那段时期发生了一次更大的变化。七界旋流的持续运转和地书墨线的持续延伸让人间界的可居住面积以远超预期的速度向荒界边缘方向的空置地域扩展着。新扩展出来的地域在数年之内自行形成了完整的地貌结构——新的山脉在旧地脉的分支方向上逐步升起,新的河流沿着新山脉之间的低洼地带逐渐冲刷出了自己的河道,新的平原在河流沿线逐层沉积出厚实的地表土层,新的森林和平原植被在新土层上逐年生发、逐年壮大,直至覆盖了整片新地貌的表面。人间界的旧城在天道和皇室的双重管辖下逐渐向新扩展区域延伸着行政管线和驿站网络,土地丈量和田亩登记和户籍编录和赋税制度在数十年间逐一覆盖了新区域的全部范围。新区域的行政架构被划分成了数块相对独立的辖区,每块辖区设立了一套和旧城平行的治理机构,各辖区的边界线采用了人间界灵脉主干道的走向作为划分依据——那套划分方式在实施之后被证实确实有效,既保证了灵气的均衡供给也保持了各辖区之间的治理互洽。
凤姐在那段时期重新整理了一遍人间界各辖区的灵材流通账目,发现新区域的灵材产出量在体系建立后的百余年间每年都在稳定增长。她在一份内部纪要中记了一笔,说人间界的灵材自给率在体系建立之前不足七成,如今已经接近完全自给。那页纪要后来被平儿收进了琥珀居总库的旧档中,和前面那些旧账册放在同一口旧木箱里。
放春山世界的第一次天地大劫来得比所有人预想中更早。那场大劫没有明确的前兆,没有预兆性的地震或灵力异常波动,整片放春山灵脉闭环在那一瞬间同时感受到了一道比域外天魔更古老、更原始的旧外部压力。那道压力从虚空裂隙的最深处传来,沿着荒界底层那些还没有被完全分解的旧世界残骸的间隙渗入,在数息之内就穿透了荒界和冥界之间的接口,像一层被持续升温的旧铁浆沿着旧河道的底部分布线缓慢地灌入河道的最深处,持续地向上流动着,逐层侵蚀着各层空间边缘的旧釉质边界。
贾琮在放春山内部感应到那道压力的速度比放春山灵脉闭环更早。他的大罗法则在压力抵达放春山外围的瞬间自行向外铺展开来,像一层被持续绷紧的旧绢面覆盖在整座放春山的外层边界上,把最刚猛的冲击力分散成多道较小的受力面。他的神识沿着放春山各层空间的边缘逐一扫描着那些正在被持续侵蚀的旧边界线,确认各层空间内部的灵脉脉动依然稳定。红云从魔界深处沿着通道向上浮升到主灵脉区域,他身上那层魔气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但在他靠近贾琮所在位置的时候那层魔气自行收敛了大半。太一从妖界天幕方向落下来,嫦羲跟在他身后,混沌钟在她掌心里持续地释放着一层稳定的旧余震。镇元子从五庄观走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地书,地书已经翻到了某一页,那一页边缘的旧墨线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向外延伸着,试图通过地书的测量来确认那道外部压力的规模和内部各层边界正在被侵蚀的距离。人间界的芸芸众生在一瞬间同时感受到了一阵轻微的头晕感,像在一条穿行了许久的旧船上站立时船身忽然被一阵从船底涌来的暗流向上推了一下,那道暗流没有翻船,但所有乘客都感觉到了那道推力。
七界旋流在那一刻被短暂地扰乱了节奏,中心流速降低了一线,各层之间的灵压差在那道持续渗透的压力中出现了约莫一息的失衡。冥界的旧通道在那道失衡中被挤压着变形了约莫一线,那些正在通道中持续移动的灵魂余息在那道变形中短暂地停滞了数息才重新恢复了流速。冥界的旧入口处开始有数缕灰白色的旧余息在边缘处堆积,像是河道的某段转弯处在水量骤增时水流漫过了临时加固的堤坝顶沿。贾琮在大劫初临的那一刻感应到冥界通道的变形之后,将自己的大罗法则分出了一道支脉沿着魔界和冥界之间的接口方向延伸了过去,那道支脉的末端在冥界旧通道最窄的那段弯道外侧撑住了一层缓冲层,像一段旧堤坝在临水的一侧用一层新加固的挡板暂时撑住了正在承受额外侧向压力的堤身段。
红云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那层持续渗透的旧外部压力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向魔界底层那片天竺通道的方向延伸,开口说了一句:"那道压力在找魔界的出口。"他的声音不高,但他说话的时候贾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隔着那层正在被持续冲刷的大罗法则和魔界正在缓慢外渗的新魔气对视了不到一瞬,然后同时把各自的气息朝着那道外部压力正在延伸的方向输送过去。两道气息在那道压力的前进路径上形成了一道交叉的旧拦截层,拦截层的厚度在两道气息的持续补充下逐步加厚,把那道压力向魔界底层方向的延伸速度压制到了接近停滞的程度。太一和嫦羲在妖界天幕下方各自释放着各自的法则余温,配合着混沌钟正在持续释放的旧余震替妖界的边界承受那层持续渗透的压力中剩余的几成余量。镇元子的地书已经翻到了新的页面,那道旧墨线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向放春山内部所有空间层的核心位置同时延伸着,正在用一道道墨线的走向持续标注各层的变形节点。清风站在五庄观山门外的旧石台上,明月站在他身侧,两个人都没有进去,各自的手中都托着一层正在自行运转的旧灵光护住观内的地基和人参果树的根系不受那道压力的持续渗透影响。
那道持续渗透的压力在七界旋流的持续对抗之下逐渐减弱了。减弱的速度很慢,但确实在退,像一口旧井的水位在持续被抽之后缓慢地降回了原来的刻度线。荒界底层那些尚未完全分解的旧世界残骸在那道压力的持续冲刷中被加速分解了一层,分解后的旧物质沿着魔界入口方向持续沉降着,补充着魔界底层空间在那场大劫中消耗掉的沉积层厚度。七界旋流的流速在那道压力消退之后逐渐恢复到了原有的刻度。
贾琮在压力消退之后的第三天走了一趟冥界。他沿着那条在压力冲击中最窄的旧通道走了一遍,确认那道缓冲层还在,通道两侧的旧壁面没有出现结构性裂纹,那些曾经短暂堆积过的灰白色灵魂余息已经被后续的流速自行带走了。他走出冥界的时候人间界的天光正好穿过天界和人间界之间的旧接口落在他脚下的旧台阶上,他站在那道旧台阶上多停了一步,感应到人间界的灵脉在那场大劫中几乎没有受到影响。人间界的旧城轮廓正在天光中显出一层温润的旧金色轮廓,田埂上的旧庄稼正在晨风中持续地晃动着高度大致相当的麦穗,孩子奔跑的脚步声穿过田埂传入了他的感知范围,轻而散,和以往差不多。他沿着那道天光的方向走回婆娑果树下,坐下之前停了一下,把还在微微发烫的大罗法则的气息均匀地过渡到了整座放春山的七层灵脉中,像把一盏旧灯稍微拧低了一些灯芯的高度,让火焰稳定下来,然后才坐下合拢了双手搭在膝上,闭目调匀了呼吸的流速和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