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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西来 第十二章西 ...

  •   第十二章西来

      琥珀居的生意入秋之后涨了快一倍。周秀才引来的那一拨文人墨客成了常客,每回三五人结伴而来,要一只小泥炉温着兑水酒,能坐上一整个晚上。夜里散场之后贾琮趴在柜台上拨算盘珠子,柜台底下的账本上记着一笔笔进项,拇指划到最下面一行,加起来竟比上个月多出了将近四成。但他清楚,光靠酒窖里的库存撑不了太久。那间空间里的酒架虽满,可每一瓶都是不可再生的,眼下兑水卖还能撑个一年半载,若想做大,就得有源源不断的洋酒补进来。

      这念头在他心里盘了十来日。一日傍晚他在琥珀居角落里跟安德烈和马修碰稿子,安德烈正拿炭笔描一张哪吒的新插图,马修在对面整理白天记录的《大闹天宫》修订稿。贾琮把两盏琥珀流光推到两人面前,自己靠着椅背说了一句:"你们在京中的教会,除了北堂南堂,可还有别的跟西洋商人来往的门路?"

      安德烈抬起头来,笔下没停:"传教士的物资多半从南方口岸上来,广州那边跟法兰西的商船有往来。南堂的圣饼和葡萄酒,从前都是若瑟神父托人从广州府带过来的。"

      "洋酒呢?那种烈性的。"

      马修放下笔,想了想说:"据我所知,京中偶尔有西洋商人带酒进来,但不成体系。若论大宗,倒是有一家——"他顿了一下,用官话不太利索地吐出两个字,"薛家。"

      贾琮端着酒盏的手顿住了。"哪个薛家?"

      马修见贾琮神色变了,以为他没听清,又补了一句:"户部挂名的皇商薛家,做南北货和药材生意的那一家。他们家的铺面在棋盘街有一间总号,管事的姓薛,据说是二房的人。我们法兰西教会从前在广州的供货商就是薛家二房牵的线。"

      贾琮把酒盏搁在柜台上,靠着柜台慢慢坐直了。薛家二房。薛蟠是长房,他父亲死后家道中落,薛蟠领着寡母和妹妹进京投亲,住进了荣国府的梨香院。但薛家并非只有长房那一支,二房的人一直留在金陵和京城之间经营生意,据说比长房稳健得多,南北商路铺得广,跟广州那边的洋商往来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你们能搭上薛家二房的路子?"贾琮问。

      安德烈终于放下笔,跟马修对视了一眼。马修开口说:"从前广州那边的传教士是跟薛家二房的一位管事直接对接的。若瑟神父那里有旧信函,你若想要,我明日去翻一翻。"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贾,你可想好了。薛家的门路不是白开的,他们是商人,做生意的手段比京中一般铺子要老辣得多。"

      贾琮靠在柜台边上没说话。他望着琥珀居窗纸外透进来的秋夜凉意,心里把薛家二房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掂了掂。薛家是皇商,手眼通天,能跟他们搭上线对琥珀居来说是最好的出路。但跟生意做得大的人打交道,得手里有牌才能上桌。

      第二天马修从南堂书房翻出了几封旧信函,是几年前广州那边的传教士写给若瑟神父的,提及与薛家二房合作采办西洋物什的记录。信末附了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棋盘街薛记南北货总号,管事人薛长庚。贾琮把信看了两遍,把那个名字和地址记在心里,然后把信还给了马修。

      他没有急着去。又过了三日,周秀才在琥珀居喝酒的时候无意中提了一句"棋盘街薛家最近进了一批南洋的香料,我书铺对门那家杂货铺子从他们手里匀了些檀香",贾琮这才放下酒盏,第二天一早就换了件体面的靛蓝袍子去了棋盘街。

      薛记总号门面不大,夹在一家绸缎庄和一家药材铺之间,黑漆匾额上金漆写了"薛记"两个大字。贾琮走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灰褐短褂的中年人,精瘦,眉眼活络,正在拨算盘珠子。贾琮报了"南堂若瑟神父引荐"的名头,那中年人抬眉看了他一眼,搁下算盘进了后堂,不一会儿出来引他进了一间内室。

      内室里陈设简朴,一桌两椅,墙上挂了一幅字。一位五十来岁的长者坐在桌后面,灰白头发梳得齐整,穿着一件藏蓝绸袍,手边搁着一只青瓷茶钟。见贾琮进来,他不紧不慢地放下茶钟,点了点头示意他坐。

      这便是薛长庚,薛家二房在京城的掌事人。贾琮坐下来以后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来意说了:他开着琥珀居卖西洋烈酒,如今量上来了,需要稳定的大宗供货,听说薛家二房在广州跟西洋商船有往来,想托他们牵线。

      薛长庚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钟慢慢喝了一口,搁下来,打量了贾琮片刻,开口问了一句:"你认识若瑟神父多久了?"

      "小半年了。"贾琮说。

      "南堂那唱诗班我知道。"薛长庚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贾琮分辨不出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意味的笑,"你那个指环王的故事,我铺子里的小伙计买了一本带回来,我翻了翻。写得有意思。"

      贾琮没有顺着这话往下接。薛长庚能在棋盘街站住脚这么多年,不会因为一本画本就对人掏心掏肺。他等着对方往下说。

      薛长庚果然没再聊画本的事。他从桌案下面取出一只小册子翻了几页,指着一行字说:"前阵子广州府来了一船法兰西的货,里头有几桶烈酒,原本是教会订的,后来那家教会撤了,货砸在了广州那边没人接。你若想要,我可以让那边的管事帮你把货运上来。价码我按进货的实价给你,不加中间的抽成。"他合上小册子,看着贾琮,"但有一条,往后你琥珀居的洋酒若卖到了南城以外的地方,薛记要占三成的出货份额。"

      贾琮坐在椅子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不加抽成给他进货价,这个条件本身就很好了,但附加的那一条"三成出货份额"才是真正的交易核心。薛长庚看中的不是卖几桶酒给他的小利润,而是借琥珀居把洋酒铺到更远的地方去的商路。他做了一辈子南北货,从香料到药材,凡是能走量的东西他都不嫌多。琥珀居的洋酒在城南已经有了口碑,说明这东西有市场,但贾琮一个人既要去弘文馆当差又要管教堂教孩子,根本没有精力把酒铺到全京城去。薛长庚要的是替他铺路,拿了三成的出货份额,就等于在琥珀居这条商路上占了个永久的位置。

      贾琮心里把利弊盘算清楚后点了头。两人没有写字据,只口头约定了第一批货的数量和运抵的时限。薛长庚端起茶钟送客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们教堂那两个法兰西小伙子,若是有空,可以到广州那边去跟船队对接。他们说法语,跟法兰西商人谈起来方便,比我们铺子里的伙计强多了。"

      贾琮出了薛记的门,站在棋盘街的日头底下,把这句话又品了品。薛长庚连安德烈和马修的法语底细都摸清了,这位薛家二房的掌事人不是坐在柜台后面等生意的,他手里握着的线怕是比贾琮想象中要密得多。但这样的人做盟友比做对手好,贾琮也清楚这一点。

      傍晚回到南堂,他把安德烈和马修叫到琥珀居的后间,把今天跟薛长庚谈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安德烈听完之后眼睛亮了,用法文跟马修咕哝了一句,马修点点头,对贾琮说:"我们可以去广州。教堂那边本就有往来的差事,出去一趟名正言顺。"安德烈在旁边搓着手,"法兰西的船我还没见过呢。"

      贾琮靠在窗台上,把两盏新调的琥珀流光推到他们面前。酒液里浮着这个季节最后几颗冰湃过的青梅,淡青色的果肉在琥珀色里半沉半浮。他举起自己那盏碰了一下安德烈的盏沿,说:"一路小心。货到了,琥珀居才能一直开下去。"

      安德烈端起酒盏灌了一大口,被酒气冲得挤了挤眼睛,放下盏子说了一句:"你这酒比我们那边的葡萄酒烈多了。"马修在旁边抿了一口,没说话,但他握着盏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把什么东西攥在了手心里。

      那一晚琥珀居故事会散了之后,贾琮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把账本又翻了一遍。薛长庚那批货若到了,琥珀居的成本能压下来将近一半,往后兑水酒的价还可以再低些,让更多街坊喝得起。原浆酒可以放几只大坛子在柜台后面卖散,不必每回都开整瓶的琉璃瓶。他脑子里的账越算越细,纸上的字越写越多,直到一盏油灯烧尽了半截灯芯。

      他吹了灯,关了铺门,沿着柳树巷往回走。巷子口豆腐坊的灯已经灭了,整条巷子静得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叫。他走到小院门口推门进去,天井里那棵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碎了一地银白色的点子。他站在天井当中,把两枚铜钱从怀里摸出来并排托在掌心里,闭眼沉入了空间。

      空间里比从前安稳了许多。橡木酒架上的琉璃瓶在暖光下泛着沉静的琥珀色光泽,新扩出来的石砖区域里,那面壁画墙上的朱砂标记比上回又清晰了一层。他走到那卷竹简旁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展开了一截,借着空间里泛出来的微光辨认上面刻着的篆字。有几个字他认得了,是周秀才那本《古文观止》里见过的:"南""藏""引""井"。他把那截竹简上的字一个一个描在了一张纸上,收进了木盒里。

      两枚铜钱之间那缕金色光丝比从前又粗了将近一倍,在暗处流转着幽微的亮。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光丝,精神力顺着光丝往深处探去,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口井口往下望,望不到底,但能感觉到底下有温热的风从极深的地方往上涌。他缩回手,吐出一口浊气。

      从空间里退出来之后他坐在正房的床沿上,把那卷从空间里描出来的字又看了一遍。"南藏引井"——这四个字串在一起像一句话,又像一个地址。他记在心里,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亮。他躺下去阖上眼,铜钱贴着胸口,一左一右,温的凉的,像两颗心跳在不同的节拍上各自走着。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倪二家那条大黄狗低沉的吠声,吠了几声就停了。夜静下去,只有月光从窗纸上慢慢地滑过,一寸一寸地挪向天亮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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