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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贵妃求见 他好似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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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心阁里灯火熠熠,景帝裴烬端坐于书案后,一身玄色暗纹常服沉敛清隽,青丝未束,松散垂于肩背,衬得身形清峭单薄。
书案上还有几本折子未批完。
朱笔颤动,一滴朱砂墨颤落在纸页边角,晕开一点暗红。
裴烬搁下笔墨,单手抚压手腕,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腕处经脉明显凸起,似乎能清晰看到血液在其中滞涩地窜动。他朝外看了一眼,眸子淡漠无温。快月圆了。
李章伴驾在旁,他先是更换了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又将暖炉移得更近了些,动作轻缓,“陛下,夜深了,早些歇息罢。”
李章是先帝柔妃从潜邸里带出来的,柔妃殡天后,李章便一直随侍在陛下身侧。柔主子临终前妥善安置了他的家人,更留下一道遗命免了他的殉葬,这份再造之恩,他甘愿毕生偿还,等到自己埋在地底下才可罢休了。
李章近身伴驾两年有余,每逢月中,陛下身子都会莫名不适,是怪症,连太医院的一众御医也束手无策。
裴烬依旧脊背挺直,端坐如松,只经过刚才片刻松懈的调息就已休整完毕。他再度提起朱笔,落笔平稳无波,“无妨,只剩这些了,孤批完再歇息。”
饶是李章心中疼惜景帝,却也不敢再劝,只好垂首敛眉,退至一侧。
殿外忽然通传,“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李章眉头一皱,仅是听见此名,他都下意识地厌恶。
这位贵妃可是个奇人,一边为定王守身如玉博得天下美名,一边又屡屡借昔日维护陛下的情分为自己筹谋好处。
明面上端着清冷孤傲之名,暗地里却使手段传出什么此生不愿与陛下相见的誓言的风言风语。
在李章看来,此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实在不齿。
还此生不见呢,瞧,这不是舔着脸来求见了吗?
来便来吧,怎么也不挑挑日子。
每临近月中,陛下性情愈发冷戾寡言,李章顾忌着陛下龙体,都是特地交代给下面,不是大事莫要叨扰陛下歇息。贵妃此时来,不是徒惹陛下烦心?李章当即脚步略急,快步走到澄心阁门口,抬眼一看,李章被吓了一跳,贵妃竟然拦住守卫,径自朝澄心阁来了。
贵妃莫不是疯了?胆敢私闯宫禁!
“还不快拦——”
李章话还没吩咐完,自澄心阁内传来裴烬无喜无怒的声音,带着不容忽视的天威,“着贵妃在外禀报,无需入内。”
李章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方才的慌乱一扫而空,他怕贵妃听不真切,侧起伸手,堪堪一拦,“陛下令娘娘立于殿外回话即可,不必入内。”
白若薇脚步猛地一滞,一身湖绿色流云罗裙随着骤然止步的动作回旋几圈才平缓垂落。
“陛下,臣妾亲手做了参汤给陛下解乏呢。”停顿片刻,没等到房中人的许可,她柔声提醒,“秋夜里风大,臣妾觉着有些冷。”
裴烬只觉得此女声音如同魔音,缠绕着他的神志,让他头痛不已,竟慢慢升起一丝想避而远之的错觉。
“早些说完早些回罢。”
白若薇立在微凉的夜风里,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她与裴烬上一次相见,还是皇太后离宫前的家宴之上,算来如今,已是阔别二十余日。
白芷端着参汤,察觉到自家主子僵硬的脊背,在她耳旁悄道:“陛下莫非还在生那无稽流言的气吗?”
她的确此生不愿与皇帝相见,她心里还念着和定王的情分。
但倘若皇帝非要见她,她也无法阻拦。
流言能困住她自己,却困不住裴烬一国天子的脚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裴烬若真想见她,何来避而不见之说。更何况她亲自炖了参汤前来,放下身段主动示好,却没想到吃了一道闭门羹。
裴烬怎会不想见她?!
白若薇面色惨淡,她虽心有他人,但裴烬毫不避讳的冷落与为难,仍让她感到难堪。屈辱、卑贱之感丝丝缕缕缠上心头。
白若薇身上的衣裙正是当年与裴烬初见时的衣饰款式,轻薄料子根本挡不住深秋的冷风。她本是想凭这身旧衣勾起陛下对她的旧日情分,谁知还是这身衣袍,任秋风肆意灌入,掠过四肢百骸。
骄傲如白若薇,怎会让宫人看了她的难堪去?
压下心底翻涌的羞恼,她轻声开口,字句柔和,“陛下,臣妾宫中下人与光华宫叶常在起了口角。饶是臣妾的下人有错在先,那也只是她们不认得叶常在的缘由,不知者无罪。但叶常在言辞咄咄逼人,动辄指点六宫事宜,着实逾矩。臣妾愚钝,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请陛下示意。”
她只挑利好自己的说,言语谦卑,看似求教,却句句藏了暗示。
一个无宠无势、被人遗忘的六品常在罢了,白若薇就是要闹得满宫皆知,好给那些不长眼的提醒提醒,她白若薇才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连她的宫女被主子欺辱,陛下都会替她出头。
李章暗暗发笑,原来是此事。光华宫那边情况特殊,任何异动都有影卫禀报,此事陛下早已知晓。一件是非分明的事儿,怎么到了贵妃口中,就尽数成了叶常在的不是。
殿内沉默良久。
久到白若薇几乎要撑不住这身姿态,殿内才缓缓传出一道冷冽无温的男声。
裴烬的声音有些轻,掩饰着身体的虚弱:“自家宫人,自家管束。既觉得处置为难,便学着如何秉公持事。宫规条例不是摆设,尔为六宫表率,莫要失了公允。”他对白若薇已是独有的宽宥了,白若薇代摄六宫事两年有余,她求教于他时,他大多也会教导。但此事前因后果他已了然,她要拿他当枪使,他嫌烦。
白若薇不信裴烬听不懂她的话外之音,但裴烬偏偏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甚至在说到“公允”二字时,刻意加深了咬字,直接堵了白若薇所有后话。
白若薇心口一窒,狠狠咬着下唇,心底骤然涌上一股不甘。
她从未向世人承认过她认可贵妃的身份,如今竟要为了裴烬后宫的琐事费心处理。
若她有得选,她宁愿嫁给定王做王妃,虽身份差了些,却是正头娘子。大宁景帝唯一的贵妃,听上去多么光鲜,可说白了,她只是个妾。
白若薇退下了,隐隐约约传来她低声啜泣的声音。
李章暗自咋舌,澄心阁不见闲人,陛下按规矩办事,她在这哭什么?矫情兮兮。
屋外再无任何动静,裴烬垂眸,手掌抵着心口,压住经脉里隐隐翻涌的缠骨之痛。
他好似记得她的名字,三个字就这么无端地浮上他的心头,叶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