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归处 他们仍旧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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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陆以后，关洬先回了南京，给父母和舅舅一家扫墓。他站在墓碑前，对着上面的名字，想把这些年的委屈尽数倒出来，还没开口，眼泪却先流了下来，止都止不住，然后关洬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待泪流干了，他磕头，交代了这些年，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然后关洬去了苏州，上次陆归昀把他的手稿吹走后他再没来过，也没机会来。他告诉陆归昀，现在的中国是新的中国，女性的社会地位提高了不少，女性可以顶半边天了。若是陆归昀还在，她大可以尽情施展抱负，不会再有人指指点点。关洬看着褪了色的照片红了眼眶。他又跟陆归昀讲了近几年国内外的大事，他知道陆归昀是个有理想的女子，所以没过多煽情。
最后，关洬回到了上海，多年前他离开的地方。他在报社谋到分工作，找到了落脚的地方，日子过得平淡凑合。
1950年6月，朝鲜内战爆发，美国对其进行武装干涉。10月，中国参战。1951年，关洬首次以关适南的名字在报刊上发表了篇文章，登时引起了全上海的哗然。多少年了，关适南的名号依然打的响亮。
主编是个中年人，知道关洬是关适南后，激动得几次想说话说不出来。
文章发表一周后，关洬正和主编商讨报纸的版面，来人敲门跟关洬说有人找，关洬说了句抱歉后出了主编办公室。他正纳闷，就和面前的人撞了满眼，那一刻，时间仿佛在他们之间静止，两人都愣住了——那是关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面容，刻进了脑子里，深入骨髓。
承倬甫摘了手套快步走过来，将关洬紧紧拥入怀中，他抚着关洬的后背，哽咽道：“你瘦了。”尾音都颤。
关洬用力回抱，泪水早已将一切模糊，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擦着眼泪，眼眶却好像一口无底的井，水发了疯的往出涌，他烦了，他看不清承倬甫。
承倬甫松开关洬，双手捧住他的脸，轻柔地揩去他双颊上的泪，然后吻住关洬的眼睛，咸的，涩的，将他们分别的颠沛流离都融了进去，那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愈合的九年。
承倬甫好不容易把关洬哄好，他头一次发现关洬这么爱哭。从会客室出来，关洬想去找主编请假，他正思考着措辞，上楼时迎面撞上了主编。中年人和关洬说：“刚刚听到有人找先生，想必是要客，正好报社这两天得闲，先生好好休息。只是想求您一篇文章，分析当前局势。”
关洬摆手微笑：“哪敢当的句求呢，况且这本就是我等职责，您不说，这文章也是要写的。”而后二人说笑着下楼。承倬甫等在门口，主编将关洬送出门，与二人道别回了报社。
关洬和承倬甫沿街走着，上海的变化很大，与关洬离开时比简直换了天地。两人一时无言，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良久，承倬甫先开了口：“对不起。”关洬转头看他，承倬甫不看他，盯着前方，只是揽着关洬的手紧了紧，“其实对不起你的还挺多的。”他笑了笑，“当年答应去香港找你的，我想着等杀了吴玉山就不干了，天天给你包饺子。”
关洬扯了下嘴角，他笑不出来，问：“那后来你去哪儿了？我打听你的消息这么多年，一点风声都没有，我还以为……”
承倬甫心疼的不得了，耐心解释：“地下情报工作，真让人打听到了怎么得了。”
关洬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在上海?”
承倬甫这次是发自内心地笑了：“我原先在陕西，三天前去了北京，一下火车就听见有人卖报，说关适南发文了，我想抢一份都抢不着。后来去五姐那，她们给了我一份，真的是你。五姐让我带你回北京，她也好多年没见你了。”说着偏过头，对上关洬清亮的眼睛，语气自豪：“你关适南的名字在北京依旧响亮，北大现在还有学生念叨你的名字呢！”
关洬笑笑，又想起来他好像还没去看过承齐月，说：“我回大陆也近一年了，竟没去拜访五姐，实在惭愧。”先一步停在承倬甫面前，认真问他：“回北京了你要去看看你阿玛吗？”
承倬甫认真起来，说：“看吧，这次我总不至于跟他吵起来，我还要告诉他我爱你。”
关洬有些不好意思，让承倬甫弄的一下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于是转身就走。承倬甫笑着追上他，握住他的手，肩并着肩向前。
承倬甫确实不会再跟承延贞吵了，他如今人生也已过半，经历半个世纪的动荡，他早已明白阿玛的苦心。当年承延贞临终时一声长长的叹息落在尚且年轻的肩膀上时，没人能懂那究竟有多沉重。那叹息是承延贞倾尽毕生以为能挽救国家危亡，却终究无力回天的悔恨与遗憾。承倬甫在无知无觉中接住了，他也走上了救国的道路，只不过他，他们这一代人成功了，现在的中国是新的中国，是年轻且蓬勃的中国！
年底，承倬甫和关洬回了北京。在关洬小时候，这里是北京城，他们拖着长辫子，奔跑在皇城脚下；出—狱时，这里是北平，没有了皇帝，权力最高点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是落下来的阳光依旧；现在，关洬时隔几十载光阴，又回到了他生长的地方，天—安—门广场上的红旗展在蓝天下，被风吹起的形状像是这片土地鼓动的脉搏。即使是换了天地的变化，生长在这里的人却从来不会忘记它的呼吸。
车停在一座四合院门前，规制虽不比当年的承家大宅，但也不小了，处在寸土寸金的中心地带，气派得很。承倬甫二姐和承齐月出来迎接，他们好久没见。承齐月精神不错，头发半白，眼角的皱纹也大多是丧子之痛和乱世颠沛留下来的人。
关洬发现宅子里许多东西都是承家老宅里的，至少前厅的青花瓷瓶和里间的八仙桌都是光绪年间的物件。关洬来找承倬甫去上洋文课的时候见过几次，他回去就让关敏和也放一只青花瓷瓶，再插几枝腊梅上去。不过这事一直拖着，直到他们搬回南京，也就不了了之了。
在八仙桌前坐下，承齐月端来饺子，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半晌，承齐月实在看不下去了，夹起最中间的饺子丢①进承倬甫碗里，承倬甫筷子一颠就知道里面有东西，又放进关洬碗里，说：“适南你瘦了，多吃点。”
关洬好笑，说：“一个饺子争什么?”
说罢咬了一口，牙好像硌到什么东西，他吐出来，是枚光绪通宝，他夹起铜线，转向承倬甫，笑道：“承六爷，上次吃到光绪通宝也是你给的吧，还硌掉我颗牙呢。”
承倬甫状似无辜，好整以暇道：“那你还朝我笑。”
承齐月和二姐一边吃饺子一边偷笑。仿佛又回到晚清的那个除夕夜，关洬离席时将那枚光绪通宝又递回承倬甫手中，那晚外头漫天的烟花与现在的渐渐重合，照亮了他们一生。
1952年，这期间关洬又发了几篇文章，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北大邀请他去讲一节课。学生们很热情，下课后把他堵在教室门口一个多钟头。关洬很欣慰，北大一直有新鲜血液流淌着。
19点，承倬甫一进门就说自己辞职了，以后得在家吃软饭。关洬把鱼端上桌，说要是伺候不舒服就把承倬甫踢出门，承倬甫笑嘻嘻说行。关洬厨艺不错，在美国的那几年功不可没，第一是他们吃不起太好的，第二是白人饭实在难吃。
说是吃软饭，但承倬甫其实一直在找工作，关洬调侃他：“六哥，实在不行你去美国找詹姆士吧。”后来承倬甫通过他在清华的一个同学谋到份营生，回来的时候买了一兜子菜肉涮锅，还拿出瓶茅台，刚抿一口，关洬就不让他喝了。承倬甫端着酒盅转了一圈，没找着处理这点白酒的地方，略一思索，转身朝北把酒洒在身前，坐下时说：“那就给我阿玛喝吧。”关洬也拿过酒盅，面南给关敏和敬了一杯。
1953年7月，抗美援朝胜利，举国同庆，各大报刊都留足了版面，既庆祝胜利也追悼烈士。
1954年除夕，承倬甫包了饺子，这次关洬第一个就吃到了光绪通宝，他还以为没有了呢，微微睁大眼睛问承倬甫哪里来的，承倬甫笑着说：“两年前找五姐要的。”
1954年4月日内瓦会议，1955年4月万隆会议，关洬都有登报，这两年他又陆续四次受邀到北大讲课。承倬甫讲关洬送进校门后，自己一个人去清华晃了一圈，看到“清华园”三个字时，不禁感慨：“承敬棠，你念了清华，又念了里昂，结果一个毕业证书也没有。”想着想着觉得好笑，就兀自笑了。
1956年8月，承倬甫和关洬决定去香港，承六爷一大早就开始拾掇，依旧西装三件套，胸前一条细链子，口袋里还放着只怀表，关洬醒来就见到这么一幅场景，还让领带夹的反光晃了眼睛。承倬甫给关洬拿了套浅棕色西装，非常衬关大才子气质。虽然这两位的年龄加起来已经有一个世纪了，但耐不住长得帅，皱纹也只有眼角生了些，身形高大挺拔，说他们四十都有人信。
登船时，关洬忽的停住，承倬甫转头看他，问：“怎么了？”
关洬回视，眼神认真，却在开口时笑了，他说：“六哥，这次是我们一起去香港。”
承倬甫听完心头泛酸，更加握紧关洬的手。
船离港，他们站在围栏边，看着上海远去，变小，变模糊，直到成为一个点，再也看不见。
1957年3月，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他们要回上海。登船时，承倬甫也停下，跟关洬说：“适南，这次是我们一起回家。”
穿过香港和大陆之间的海峡时，关洬突然开口：“六哥，那年走的时候，我在船上，你有没有看见……”
承倬甫打断他：“我看见了，我看见你说爱我了。适南，我也爱你。”
身后的尾浪依旧翻起白花，多年前弥补了大地上一条永恒的伤口，现在缝合了两个漂泊半生，终于落回归宿，相互依偎的灵魂。
承倬甫曾对关洬作出过许多承诺，有多数都没有做到，唯有那句未来得及出口的爱，他用一辈子践行。
现在，分分合合半生，终于出口。
你看，他们仍旧会在新的世界相爱。
似是星辰非昨夜，为君风露立中宵。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