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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夕番外 鸟,你知道 ...

  •   八月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还没开花的青涩气息,混着泥土被晒了一整天的干燥味道。

      木屋的窗台上搁着一个小小的瓷碗。

      碗沿缺了一角,是去年冬天不小心磕掉的,武永康没舍得扔,洗干净了继续用。

      碗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几粒小米,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投下细碎的影子,像极小的星星落在浅水里。

      武永康坐在床沿,膝头摊着一本书,看了半天也没翻页。

      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他微微低着头,眼睛盯着书页上的一行字,可目光是散的,字是一个也没读进去。

      床边的小木桌上放着个鸟食罐子,陶土烧的,颜色不太均匀,是武永康自己捏的。

      他学了一个月陶艺,做出来歪歪扭扭的,杨云韶要是还在,肯定又要笑他手笨。
      可那只小鸟每天都会来吃,从来不嫌弃罐子丑。

      今天是七夕。

      武永康放下书,伸手从鸟食罐里捻了一小撮谷粒,放在掌心里。
      那只棕色的小鸟正蹲在窗台上歪头看他,圆溜溜的黑眼睛映着光,像两粒被水洗过的黑豆子。
      它抖了抖羽毛,跳下窗台,轻盈地落在武永康的膝盖上,爪子隔着薄薄的家居裤布料传来一点微温的、轻柔的压力。

      “云,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武永康给小鸟投喂食物,嘀嘀咕咕地说到。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你肯定知道”的笃定。

      手指在鸟食里拨了拨,谷粒从指缝间漏下来几颗,落在裤子上,又滚到床单上。

      小鸟低头啄了两颗谷粒,细细的喙磕在掌心肉上痒痒的,然后仰起头来,冲他叫了两声。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武永康听不懂鸟语,故作沉思地点点头。
      他眉心微微蹙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认真得好像真的在解读什么重要信息。

      “嗯,说的有道理……我同意你的观点。”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嘴角弯起来,眼角挤出一道浅浅的纹路。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额角几根不太明显的白发照得透亮。

      他今年三十三了,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上几岁,脸颊比两年前又瘦了一圈,颧骨下面的阴影更深了。

      “是七夕节!!”

      他忽然抬高声音,像在宣布什么重大消息,又像是怕小鸟听不见,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要是你还是人的话,我会给你买一束鲜花。但你在我身边,也不是不可以送你一束花。”

      他放下小鸟,起身从衣柜最上层的隔板里摸出一个什么东西。

      柜门打开的时候带起一阵樟木的香气,角落里还叠着几件杨云韶的衣服,白色羽绒服叠在最上面,袖口的位置微微泛黄了。

      武永康没动那些衣服,只把夹层里的一个纸包拿了出来。

      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小束干花——满天星和尤加利叶扎在一起,细细的麻绳缠了好几圈,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花材是两个月前从后山采的,他挑了阳光最好的天,把花倒吊在木屋的房梁下晾了整整一周。
      晾干之后颜色褪了一些,变成浅浅的米白和灰绿,可依然好看,蓬松松的,像一小捧被时间定格的云。

      他把干花插进窗台上一个空的玻璃瓶里,瓶身透亮,阳光穿过去,在窗台上投下一小片带花纹的光。
      小鸟从床沿飞起来,落在窗台上,歪头看了看那束花,又歪头看了看武永康。

      “七夕快乐。”

      他轻声说,声音哑哑的,像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

      一个人的日子不好过。

      这么多年了,朋友也渐渐疏远了。
      微信里最上面的聊天记录还是三个月前,大学室友发了一条群发的祝福消息,他回了一个“谢谢”,对方再没回音。
      以前周末还会有人叫出去吃饭喝酒,后来慢慢就没了消息,大概大家都知道,跟一个总是不开心的人待在一起,太累了。

      父母早在去年十一月份左右,一场大病,带走了他们。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武永康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里灌进来,把客厅里的沙发、茶几、电视柜全都镀上了一层惨淡的银白色。

      他坐在沙发上,左手边空了很远。
      以前父亲坐那儿看新闻,母亲在旁边织毛衣,两个人偶尔拌嘴,拌完又笑。
      那晚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响一下,嗡嗡的,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

      他第二天就回了森林里的木屋,再也没回去过。

      武永康一个人太孤独,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
      早上醒来对着天花板说“早”,烤面包的时候对着烤箱说“快好了”,出门散步的时候对着树说“今天风挺大”。

      小鸟来了之后好了一些,至少有人——不,至少有个活物在听他说话了。
      虽然它只能叽叽喳喳地回他,但叽叽喳喳也比安静的木头墙好。

      他重新坐回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弓着背。
      窗外的光已经往西偏了,木屋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墙角一直伸到门边。
      那只小鸟从窗台上飞起来,在他头顶绕了半圈,然后落下来,爪子勾住他头顶的碎发,轻轻的,有点痒。

      武永康没有动,就那么坐着。

      “云,你在干什么?”他问。

      “叽叽喳喳,叽!”小鸟站在他头顶,低头啄了一下他的发旋,力道很轻,像有人拿指尖碰了碰。

      杨云韶看着武永康一个人落寞,于心不忍。
      她现在只是只鸟,小小的一只,整个身体还没有武永康的一只手掌大,羽毛下的心跳又细又快。
      她没办法变成人,没办法伸手抱住他,也没办法开口说一句“别难过了”。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笨拙地蹭这个傻瓜的手。

      从头顶飞下来,落在武永康搁在膝盖的手背上。
      爪子踩在他的指节上,温温热热的一小团重量,然后她低下头,把细小的脑袋往他的手指缝里蹭了蹭,羽毛擦过皮肤,柔柔软软的。

      “怎么了?看我一个人孤单,来陪陪我吗?是不是,是就再蹭我的手。”

      武永康明知故问。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这只小小的一团,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在午后的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亮。
      他问得很轻,像怕惊跑了什么。

      鸟低头看了看他,歪了歪脑袋,然后往前迈了一步,又蹭了一下他的手。
      就一秒,爪子往前挪了挪,脑袋歪过来贴着他的指腹,停了那么短短的一瞬,就又退回去了。

      武永康的嘴唇颤了一下。

      “哼!心机康,不过嘛……看你有点小激动,就满足你一下!”

      小鸟在心里这么说的。
      虽然武永康听不见,但她知道他能感觉到。

      就那一秒,他还是让武永康明白——这只小鸟,就是云。

      武永康吸了吸鼻子,把那点要掉不掉的眼泪逼回去。
      他翘起嘴角,伸手用食指指腹轻轻摸了摸小鸟的背羽,羽毛底下是温热的、规律搏动的小小身体。
      他摸得很轻,怕力气大了弄疼她。

      “谢谢你。”他说。

      小鸟抖了抖羽毛,飞起来,重新落回他肩头,拿喙碰了碰他的耳垂。

      武永康偏过头去看它,那团棕色的、毛茸茸的小东西蹲在他肩窝里,圆眼睛倒映着他的脸。
      他看着它,过了好久,忽然笑了一下。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小时候我邻居家养了只鹦鹉,那鹦鹉特别聪明,会学人说话。有一次我路过它家窗户,那鹦鹉忽然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把我吓了一跳。我后来问邻居是不是他们教的,邻居说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后来我才发现,那鹦鹉其实是听见我邻居每天傍晚在窗口喊儿子回家吃饭,喊了一年多,鹦鹉就学会了‘永康’两个字的发音。”

      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洒进来,落在木屋的地板上,落在武永康的肩头,也落在那只小鸟圆滚滚的身子上。
      远处有蝉鸣,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夏天在替所有说不出话的东西,用力地叫。

      “那时候我就在想,”武永康轻声说,“要是有一天能有一只鸟叫你的名字就好了。”

      小鸟歪歪头,拿喙碰了碰他的脸颊。

      “叽。”

      窗外,风穿过整片森林,千万片叶子在光里翻动,沙沙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地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光斑落在木屋的门槛上,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像时间本身在走路。

      武永康坐在床边,肩头蹲着一只棕色的小鸟,面前是一束插在玻璃瓶里的干花,窗台上摆着一碗清水和几粒小米。
      木屋外,整片森林在夏末的风里翻涌着深浅不一的绿,远处有鸟鸣,近处有蝉声。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小鸟翘起来的尾羽。

      小鸟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圆眼睛里映着窗外一整片森林的光。
      然后她转过头去,跟着他一起,安静地看那束在风里微微摇晃的干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七夕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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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你是我的兰月天》 《苦难日》 《封建糟粕的大门》 《你的城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知道,快去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