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活人微死即是学生感 盐 ...
-
盐市口离九眼桥有二点八公里。
每次在春熙路这一带吃完饭,其岸小分队都喜欢慢悠悠地晃到九眼桥。
这段路走多久,全看寇望他们在路上看见了什么。
沿街的地砖还湿着,店铺的灯落在积水里,被路过的人踩碎。
一行人沿着东大街往东走,密集的商场和广告牌渐渐落在身后,街边的小店多了起来。
迎面有人从窄处挤过,收起的伞尖垂在腿边,水珠一路滴了下来。
寇望人呢?已经跑到前面去了,他和幻叶、小章、才才一路。几个人并排走不开,他便落后半步,把脑袋探到两人中间接话。话还没讲完,自己就先笑了,伸手在才才背上拍了一下。
曾老师低头正在回消息,走得慢。祝成非陪在旁边,手里拿着刚在蜜雪冰城买的奶茶,遇到迎面过来的人,便往他身后让一让。
杯壁上的水沾了满手。他换只手拿,把湿掌心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怎么称呼?”曾老师抬头问。
“叫我微信名就行。”祝成非说。
“春神?”
曾老师用手机点开他的微信主页,确认名字。
祝成非应了一声,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话暂时停在这里。
走到路口时,绿灯恰好熄灭。寇望他们已经到了对面,站在路边等。隔着车流,他朝这边喊了句什么,还用手指了指前方。
祝成非没听清,抬手示意自己看见了。
一辆公交车从眼前驶过,把对面的人挡了个严实。曾老师往路沿里面站了站,收起手机。
“你们学校的人,是不是都挺智性恋的?”
“还好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狗王这青旅以前住过的学生,学历最高的也就双非本。你一来,直接可以排第一了。”
曾老师没有正面回答。祝成非瞧了他一眼,没弄明白这两句话有什么关系,只得接了句:“哦,是吗?”
“成电又不是没宿舍,你怎么想着来狗王这里住?”
“离沙河校区近。后面的工作都在这边,我不想在两个校区之间来回跑。”
曾老师没太信:“青旅离沙河也有两公里多吧?”
这距离,估计也就天天跑去校区南门拾铁兽健身的寇望不觉得远。祝成非看向对面,那人正踩着路沿来回走,走到小章身边,又把胳膊搭了上去。
“总比从清水河过来方便。”他解释,“再说,我跟狗王认识,和大家一起住着也自在。学校里整天勾心斗角,待着特没意思。”
“你竟敢这么评价自己的母校?”曾老师抬起眉毛。
“这有什么。你是不知道我们学校,那真是特别……”
话到了嘴边,祝成非又咽了回去。
都是校内的事,随便挑一件讲,就要把前因后果交代半天。他和曾老师才认识,过完这个路口,难道还要拉着人家听组里的事?
曾老师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也没追问。路口的倒计时还剩十几秒,旁边有人提前迈下路沿,又被转弯的车逼了回来。
“诶,对了,曾老师,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你肯定看不上。”
“说说看。”
“成都大学。”
“挺好的啊,成都亲儿子。”祝成非说,“总比成电要轻松。”
“那确实。”
绿灯亮了。寇望见他们走上斑马线,便招呼才才他们继续往前走。两人过了路口,仍走在队伍后头。
“我认识的男大里,聊得来的还真是双非的多。脑子不死,聊天也活泛。”曾老师接着刚才的话,“你们985的,总觉得身上灰蒙蒙的,阳光照不进去,连喘气都得压着。”
“大概……也不全是这样吧。”
祝成非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985学生,幸亏也只是他听到了。
“我跟狗王也说过,他还不乐意,非说这才叫‘学生感’,他就喜欢有学生感的学霸。”
曾老师说到这里,翻了个白眼,
“这明明就是‘死人感’。你说他是不是对学生感有什么误解?”
祝成非觉得这话已经说到自己身上了。不过,他确实常觉得自己活人微死。
成电人常态了属于是。
“你说得对。”
“狗王对你有意思,你知道吗?”
话音刚落,曾老师就侧过脸,话说得毫无停顿。
“……啊?”祝成非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他停了半步,后面的人正要超过去,他赶紧往旁边让开,再跟上曾老师。
“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是死人的意思。”曾老师补了一句,“就觉得狗王这爱好挺独特。”
“我知道。可狗王对谁都很热情吧?这都算有意思,那他的老公一定很多。”
曾老师听笑了。
“那也分人的。我认识他这么久,这点还是看得出来的。”
祝成非等着他继续说,曾老师却已经把注意力转向前面,没再解释。
寇望恰好回了一次头,见他们跟着,便转回去接着聊天。隔着这段距离,祝成非也分不清他刚才看的是谁。
“你这么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了。”
祝成非说完,又似乎觉得不该这样进行回复。
“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曾老师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你是高级知识分子,考虑的东西也多,狗王只觉得跟你待着高兴,未必想得了那么远。”
祝成非听得不大舒服。
他把手里的杯子转了半圈。封口边缘挂着一滴奶茶,顺着杯壁往下淌,他伸出拇指抹掉,指腹立刻黏了。
985的学生明明这么多,到曾老师这里,都成了一种人。可当着刚认识的人认真反驳,祝成非又怕越说越僵。
“也不至于吧。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我接触过很多。你们可太有讲究了,刚打完招呼,就开始报条件,跟就职面试差不多。”
说罢,曾老师拿出自己的手机,并打开小蓝,
“给你看看,之前有人给我发的聊天截图。”
他把屏幕往祝成非这边递。两人走慢了,到了路边一处不挡人的地方,索性停下来。
图片展开,祝成非真的大开眼界,他没想到真的会有这么离谱的人。
双方刚打完招呼,对方就说——
【你挺帅气的,可以配我】
【我来成都旅游,是985全日制研究生,本硕都是C9,电气专业。本科专业前三保的研,拿过两次国奖,目前发了两篇中科院一区论文,都是一作,沪上贵族,家里浦东两套房,无贷款,毕业留沪】
祝成非看完,又确认了一遍开头那句话。
他抬眼看向曾老师,曾老师见他有反应,说:
“你看到了吗?要不然我为什么说985的想法和普通人不一样呢?”
祝成非没理会曾老师,他重新去看那张截图。对方连毕业以后的去向都交代了,是觉得只要报出这些条件,人家就会答应?
他往下划了一下,曾老师也回了一段话,
【我祖上是南蛮王孟获和祝融夫人的后代,有一丝火神血脉,家族里面人人都有火灵根,可以修行家族里密传的火系法术。而我更是家族中千年一见的返祖血脉拥有上古神体-火灵之体,现在要找一个水灵之体的人一起参悟水火阴阳变化大道,等以后修成洞天真人,一起去天外寻一块五色补天灵石,再去虚空找一个快要演化功成的小世界,从中取第一道先天鸿蒙紫气再注入你我二人的心头血,培育出具有阴阳灵根的后代】
祝成非真是要笑飞了。
但为什么要这么做?祝成非也不明白。
“我完全不懂,这些跟……”
曾老师收回手机,连拍了三下手,
“做这种事有什么关系?”
祝成非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这个话题似乎有点奇怪。
“……我也不是很懂。”
“我还碰到过更离谱的。房都开好了,进去第一件事,掏学生证。获奖证书也带着,一份份拿给我看。”
曾老师摊开一只手,往祝成非面前递了递,模仿着当时的动作。
“搞得我都没兴致了。早知道有这一出,我也把我的双非学生证和海南户口本带上。”
“曾老师应该是1吧?”祝成非问,他感觉自己似乎有点琢磨出对方的想法了。
“对啊,我微信名就是‘曾老师top’嘛。”
曾老师答得坦然,祝成非反而得斟酌后面的话。刚才那个人的条件还记在脑子里,他试着接上了这层关系。
“他们可能就是喜欢被自己认定的‘低位者’掌控吧。”
“也许吧。”
曾老师不想去分析一个只睡了一晚的陌生人的心态,也不想听什么大理论。他将手机揣进兜里,绕过停在人行道上的电动车,
“所以你们这样的高知,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样啊,做这种事,就是图个轻松,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干什么。连出来放纵一下,都要把自己的地位身份摆出来。”
“那是他们个人的问题吧。”祝成非说,“并不是985的通病。”
“我遇到的大多数,都是这样的。”曾老师扶额,
“连最随意最放纵的行为都套上学历和地位的枷锁,只认死的标签,想想都觉得窒息,如果真和这些人谈恋爱……我天,那简直是地狱……”
祝成非差点问出口,到底遇到过多少个。话在嘴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有说。
再问下去,曾老师大概还能给他翻出别的截图。他实在不想继续站在街边看别人的约会记录。
“你说得对。”祝成非只好答着马虎眼。
“你跟狗王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曾老师却冷不丁冒出这句话。
祝成非皱起眉。
他并不觉得自己和寇望有那么大的差别。大家晚上还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出了门一起散步,怎么走着走着,就开始讨论阶级差异了?
当然了,曾老师说的显然不只是这些。他祝成非跟着说了这么久,在这场兜兜转转的话题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人。
寇望。
“我跟狗王应该一直都只会是朋友。”他说,“我是直男。”
“最好是。”
曾老师笑了笑,把目光收了回去。
然就在不知不觉间,太古里已留在好几条街外。
兰桂坊对面的锦江边坐着不少人,沿河的座位被占了大半。有人把饮料搁在脚边,抱着胳膊听身旁的人说话。过路的人都得从他们背后绕,走到宽敞处才能重新并排。
河风吹过来,祝成非汗湿的衣领贴着后颈,凉了下去。他抬起头,香格里拉酒店外墙上的马年主题灯饰画仍在闪烁,映在水里的光也跟着明暗变换。
寇望还在和前面的人搭话,说到一半,忽然转头。
吉他声从河边传来,有人在唱张靓颖的《I Love This City》。歌手坐在话筒后,身前摆着一只音箱,周围停了些听歌的人。
“真的好久没听过这歌了。”
寇望往那边走了几步,越过前面两个人的肩头,朝唱歌的人看去。
才才把手机放了下来,跟小章到旁边找位置站,而曾老师依旧在看消息。
祝成非跟着寇望挤进人群,在靠河一侧空着的小块位置,他才看清吉他手拨弦的手指。音箱就在几步外,刚才混在路人说话声里的旋律也清楚了。
“这首歌怎么了?”祝成非悄悄在寇望耳边问。
“狗王也粉张靓颖哦。”曾老师跟了过来,笑着接了一句。
寇望没理会他的打趣,仍朝唱歌的方向看着。旁边有人举起手机录像,屏幕亮起来,他便往祝成非这边靠了半步,把前面的位置让了出来。
“赵雷的《成都》火之前,这首歌就已经是成都的‘市歌’了。”
说完,他转向河对岸。夏日的晚风从水面吹过来,拂动额前的头发,他抬手拨开,露出眉眼。
祝成非顺着他的目光朝对岸望去。身后的吉他声没有停,
“你们可能不知道,”寇望说,“这首歌的创作时间,是在二〇〇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