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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验证 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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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男人分别后,祝成非回到寝室。
室友还没有回来。
屋里只亮着他桌前那盏台灯,光线斜斜落在桌面上,把显示器、键盘和几本摞在一起的专业书照出一层浅淡的白。旁边那张椅子空着,桌面上还放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床帘拉开了一半,被空调吹出来的风轻轻晃动。
寝室里很安静。
空调外机在窗外低低地响,偶尔还能听见走廊里有人拖着拖鞋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很快消失。
一切都和平时没有区别。
祝成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却第一次觉得这间已经住了很久的寝室有些陌生。
他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停了几秒。
电子科大。
对他来讲,这到底算什么?
未来的自己是不是又在玩弄自己?
他怀疑男人说的话,可母亲很久以前随口而出的那句话却又浮现在脑海里。
母亲当时又是怎么知道电子科大这所高校的?
祝成非的桌上摆着学校发的校园卡,书架上夹着印有校徽的实验记录本,椅背上搭着一件不知道哪次活动发的文化衫,胸口的位置印着一行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校名。
他过去从来不会注意这些东西。可一旦开始怀疑,周围所有理所当然的东西,好像都会跟着变得值得怀疑。
祝成非走到桌前坐下,电脑屏幕还是黑的,他盯着屏幕里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他一直认为,来到电子科大,是自己人生里少数几条还算清晰的路径。
分数够,专业也合适。本科读完后,觉得继续深造也没什么不好,于是留了下来。
这些都合情合理,没毛病。
一个人在做选择的时候,本来就会天然偏向自己熟悉的东西。但是现在,祝成非不知道自己当年究竟算不算做过选择。
母亲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这么些年下来,她又是不是故意在往这方面引导?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以后,祝成非调出电话界面,母亲的通话记录还躺在下面。
祝成非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打过电话了,平时基本都是家里联系他,多是问候近况。有时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实验室,他还会嫌母亲问得太细。
“我这么大个人了,别老操心这些。”
现在想起来,这句话好像也说过很多次。
祝成非盯着通话记录上的“妈”这个字看了十几秒,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熟悉。
背景里隐约还有电视声,不知道正在放什么电视节目,吵吵闹闹的。
“妈。”
“咋了?”
母亲明显愣了一下。
“你咋这个点给我打电话了?”
祝成非靠在椅背上。
“没事…可能是想你了。”
“你最近钱还够花吗?”母亲问道。
“有。”
“那就好,你在学校要照顾好自己。”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母亲大概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继续追问。
“你忙这么晚,吃饭了没?”
“吃了。”
“又是外卖?”
“我现在抽不出时间去吃堂食,没办法。”祝成非有一句没一句应着。
“那还是少吃外卖,对身体不好,知道吗?”
“是,我尽量。”
“你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母亲叹了口气。
通话还是和之前一样,可就在这些日常问候当中,祝成非原本已经在脑子里准备好的那句话,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妈。
你还记不记得我高一那次月考?
你为什么会突然跟我说电子科大?
是谁告诉你的?
是爸吗?
还是别人?
那个别人是谁?
祝成非张了张嘴。
“妈。”
“嗯?”
“我……”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是母亲把遥控器放到了桌上。
“你有什么事说不出口的?”
祝成非没有说话。
他突然意识到,只要自己把那个问题问出口,如果那个男人说的是真的,那么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敢去这样赌。
祝成非这时发现,真相这种东西并不一定比谎言更容易接受。
至少在今晚以前,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父母。
父亲是父亲。
母亲是母亲。
家在河南靠近安徽的那座小县城里。
放假回去以后,母亲会嫌他睡得太晚,父亲会问他毕业以后到底准备找什么工作,饭桌上永远会出现几道他从小吃到大的菜。
这些东西本来不需要证明。
可如果他问了。
那么以后每一次回家,每一次坐在同一张饭桌前,他可能都会忍不住去想,他们还有多少事情没有告诉自己。
过去二十多年里,那些看似普通的关心,又有多少背后藏着别的原因。
“没什么。”祝成非最后说道。
“就是突然想给你打个电话。”母亲沉默了一下。
“你今天真没啥事?”她还是不放心。
“真的。”祝成非拖长了声音说道,“你是非盼着我出点事吗?”
他故意装作不耐烦和埋怨的语气,以此来体现自然轻松的状态。
“你这人没事能主动给家里打电话?”
祝成非被噎得说不出话,过了几秒,他才说道:
“那我以后多打。”
“能一个星期想起来一次我就烧高香了。”母亲笑了一声,“你还是好好把你该忙的事做好。”
祝成非也跟着笑,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都是些没有营养的话。
天气。
吃饭。
老家最近下没下雨。
父亲这几天在干什么。
母亲问他暑假回不回去,祝成非说再看,实验室这边可能还有事。
最后还是母亲先催他。
“行了,你忙你的吧,别又熬到半夜。”
“嗯。”
“记得喝水,空调别开太低。”
“知道。”
“还有——”
“妈。”祝成非打断了母亲。
“你说。”
祝成非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桌边那张校园卡上。
照片里的自己还是他刚入学时拍的,头发比现在短一点,表情也有些拘谨。
祝成非看了很久。
“没事。”他说。
“那你早点睡,我不打扰了。”
母亲电话挂断了,寝室重新安静下来。
手机屏幕停留在通话记录界面。
十七分四十三秒。
祝成非已经很久没有和母亲聊这么长时间了。
可那个真正想问的问题,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祝成非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室友依旧没有回来,另一边空着的椅子静静停在桌前,整间寝室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男人离开前说的那句话。你之所以来成都读大学,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以前祝成非很讨厌这种话。
什么一切都有原因?什么命运早有安排?
在他看来,绝大多数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后来的人只是喜欢倒过头去给它们寻找意义。
但这一次,祝成非发现自己似乎被做局了。
接下来几天,祝成非开始一条条验证那个男人那天晚上告诉他的“未来”。
准确来说,是按照男人指出的几个方向,重新检查那篇已经被导师打回来不知道多少次的Nature论文。
这东西他已经做了很久。
实验、模型和数据,该有的基本都有了,让导不满意的,是其中几个始终没有彻底解决的问题。结果和逻辑都成立,可那几个地方连在一起,总有种说不上来的生硬。
祝成非自己也知道问题在那里,只是知道是一回事,怎么解决又是另一回事。
至于男人说的那些话,祝成非其实也没全信,他只是抱着一种试试也不会少块肉的心态,把原来的工程文件另外复制了一份,按照男人提到的几个地方逐项调整。
最开始修改的时候,祝成非甚至还有些抵触。
毕竟论文是他自己一点点做出来的,哪里出了问题,哪里需要调整,他自认为至少比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五年后的自己”更清楚。
可第一次结果出来以后,他就有些说不出话了,原本始终存在的一处偏差明显缩小了。
祝成非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把参数改回原来的版本重新跑了一遍。
问题重新出现。
再改回去。
又消失。
“……”
祝成非往椅背上一靠,一次结果说明不了什么,可能只是碰巧,也可能恰好撞上了某组数据。
于是他换了一批数据重新验证,结果依旧如此。
接下来的几天,男人提到的其他修改方向也陆续被他验证。
祝成非通过自己的记忆,把那晚男人提到的论文内容都记了下来,再根据自己的理解重新推一遍。
能解释得通的留下,解释不通的继续验证。可越往后改,祝成非越难维持一开始那种无所谓的态度。
因为其中有几个地方,他确实已经卡了很久。
尤其是有一组数据,从最开始做实验的时候,那组结果就始终不太漂亮。
祝成非换过方法,也重新调整过模型,一度怀疑过是不是原始数据本身存在问题。
折腾了一圈,始终没有彻底解决,而按照男人给出的思路重新处理以后,那种一直若有若无的偏移终于消失了。
祝成非坐在电脑前看了很久,心里直呼我靠。
他把修改前后的两份结果并排放在屏幕上,又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计算过程,并没有发现问题,至少以他现在的能力看不出问题。
到了论文修改的第四天,祝成非按照最后一个方向重新整理完数据。
结果比他预想中还要好。
祝成非盯着图看了半天,又把前几个版本依次翻出来比较,几天前还让他反复修改的一些问题,现在已经被解决了大半,原本始终差着那么一点意思的论证链条,也随着这些修改一点点闭合起来。
这几天真是祝成非读研以来最顺心的日子,论文的进度神速,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被解决。
连导师都难得夸了他一句,说他脑子终于开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