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秋收   中秋那 ...

  •   中秋那天,沈栀从地里刨出了第一批芋头。
      芋头是立秋前谢云清种下的,埋在菜畦最靠里的那一垄。她蹲在地里顺着叶柄往下挖的时候,指腹触到了一颗饱满的、裹着细根须的芋头轮廓。她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土拨开,把那颗芋头完整地起出来托在掌心里掂了掂。芋头不大,可沉甸甸的,外皮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种朴拙的暗褐色。她把芋头放在垄边的竹篮里,继续往下挖,一口气翻出了五六颗。
      傍晚她把芋头洗干净放在灶台边沿晾着。那些芋头在暮色里排列着,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在灶台边沿的旧木板上一字排开,像是在集体等待接下来的漫长冬季。她看了片刻之后把其中最大的一颗拿起来,用刀刃削了皮,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芋肉。她切成滚刀块放进锅里和米一起煮,锅盖合上之后,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和白汽的咕嘟声交替响着,把整间灶房填得满满的。谢云清从院子里走进来的时候,灶台边沿已经摆了两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刚煮好的芋头粥。粥面浮着几粒碎葱花,热气在白汽中缓缓升起来,从他的角度看去,她正背对着灶台,把锅盖掀起来看了看又盖上。他脚步未停,端起来喝了一口,粥烫,芋头已经煮透了,在舌尖上碎开,绵软温热。
      第二天一早,温如月来了。她今天的穿着比以前随意一些——一件靛蓝色的旧夹袄,领口没有别那枚梅花扣。车筐里除了惯常的陶罐,还多了一只用旧报纸裹着的细长物件。她停好车之后把报纸裹着的东西取出来放在石桌上,边角微微抬起,仿佛正等着被掀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沈栀过去解开旧报纸的封口,里面是一卷发黄的宣纸,展开来是一幅字。纸上写着一句旧诗,她认出了那笔迹,是陈伯的字。笔画不像年轻时那么稳了,有几处落笔时有轻微的停顿,可整体仍保持着端正的骨架。
      温如月说:"陈伯托我带过来的。他说中秋了,写幅字给你们挂一挂。"
      沈栀把那幅字在桌面上展平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堂屋,在朝南那面空墙上比了比位置,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傍晚时候,那幅字被挂在了墙上。
      中秋夜他们在院子里摆了张小桌,桌上放了新蒸的芋头、一盘切好的秋梨和半坛米酒。月亮升起来之后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墙头那片绿藤的叶子在月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草丛里的秋虫叫声细碎绵密地响着。沈栀坐在竹椅上端着半碗米酒,没有怎么喝,只是隔着碗沿感受酒液的微温。她侧过头往堂屋门口看了一眼,那幅字挂在墙上,在月光透进门内的暗处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她收回了目光,抬眼望向院中那轮正在升高的月亮,感觉这个中秋和往年都不一样。不是因为月亮更圆或者酒更香,而是因为她坐在这里的时候,不需要再想着下一步该往哪走。
      中秋过后的第三天,陈伯从乡下过来了。他背着一只旧竹篓,竹篓里塞满了新晒的菜干和一小布袋干辣椒。他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到,可是步伐很稳,没有拄竹竿。他进门之后先在后院那片菜畦旁边蹲下来看了看,检查了番茄藤的收尾和芋头垄的余土,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土,跟沈栀说了句:"这地养得不错。明年可以多种两垄豆角。"他在灶间喝了一碗茶,和谢云清聊了几句镇上今年收成怎么样之类的话,住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又背着空竹篓走了。
      他走的时候沈栀站在院门口送他,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照成了一层浅金色。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土路慢慢走远,他走到土路拐弯处的时候侧过身来朝她这边远远地抬了一下手,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他的身影在土路尽头的树影里晃了一下就看不到了,融进了晨光和远树之间。
      那天午后日光正好,沈栀在院子里把晒好的番茄干收进陶罐里。她往罐子里装番茄干的时候,那支旧钢笔从窗台边沿滚落下来。她弯腰捡起来,指腹碰到笔杆上一处之前没注意到的微小凸起——笔杆靠近笔帽的位置,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着留下的。她想起了什么,转身走进灶间,从墙角那半坛米酒旁边拿起那枚旧印章。她把印章的边沿和那支旧钢笔笔杆上那处微小的凸起比了比,两者之间没有完全对齐,但她注意到笔杆上的那道微凸在日光下呈现出的轮廓弧度,与印章右列那枚字的末笔走向仿佛出于同一只手。她把笔和印章握在一起站了片刻,然后走到窗台边沿坐下,把笔杆放在日光下,沿着那道微凸的痕迹又看了一遍。银簪的弧度和印记的轮廓一上一下地对应着,像是同一件东西被分成了两个部分存放,此时终于被同时拿了出来。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灶间,把门框内侧那块松动的砖块轻轻推了一下,砖块后面是空的,里面放着一只用旧棉布裹着的小包。她把它放在桌上展开,里面是一枚旧玉扣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一行字:"找到这枚扣子的时候,你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她把那枚玉扣举到光下看了看,扣面温润,没有刻字,只在边缘有一道极浅的旧痕。她不知道它原本属于哪件旧物,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她把这枚玉扣收进了布袋里,那天傍晚把它放在了窗台上挨着银簪的位置。
      晚上入睡前她躺下来的时候,侧过头往窗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窗台边沿那排小物件上——银簪、玉扣、印章、旧钢笔、银怀表——它们安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在月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像是一幅被拼了很久的拼图,终于在最后一个碎片落进去之后,合拢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她的目光从它们表面一一滑过,然后收回来合上了眼,感觉到秋天的夜晚正在变得越来越长,也越来越凉,但那些凉意像是被屋墙和窗台上那些旧物共同形成的屏障接住了,落不到她身上来,只留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和墙头那些正在变黄的藤叶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