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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秋望 立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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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的前一天,沈栀去了一趟镇上买陶罐。
她沿着土路走了大半个时辰,在镇口那间旧杂货铺里挑了三口。陶罐不大不小,罐身圆润,釉面泛着暗沉的赭褐色,边沿有一道浅浅的接痕。她蹲在铺子门口把三口罐子并排放着看了一遍,挑出其中口沿最圆整的一只,又选了另外两只搭在一起,跟掌柜讨价还价了几句,最后用一块旧布把三只罐子裹好捆成一摞。她抱着那摞陶罐往回走的时候,路上有一段斜坡,她走得不快,罐子在怀里偶尔互相碰一下,发出极轻的磕响,隔着一层布传出来,闷闷的。
经过镇口那棵老榕树的时候她停下来歇了歇脚,把罐子放在树根旁边的石板上。榕树底下坐着一个正在编竹筐的老人,手里一把竹篾在他指间翻动着,编得很快。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落在她鬓边时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编。她正要把罐子重新抱起来的时候,老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姑娘,你鬓边那支簪子,是哪来的?"
沈栀的手停在罐子边沿没有收回来。她侧过头看了老人一眼,他没有抬头看她,手里的竹篾还在翻动着,编的是一圈收口,手指在竹篾与竹篾之间穿插的动作稳稳的。她站直了身子说:"是长辈留下来的。"
老人手里的竹篾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编。他编完那圈收口之后把竹筐放在脚边,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日光从榕树叶隙间漏下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分明,他的目光落在她鬓边银簪的位置,过了片刻说:"我年轻的时候在苏州一家老银铺子里做过帮工。那家铺子专做定制物件,好些人家会把旧银器送来改新样。有一回铺子里来了一位穿素色衣裳的妇人,送来了一支银簪,说要在簪尾刻一个字。她坐在柜台旁边等,铺子里的老师傅刻的时候,她就坐在那里看,看了很久。刻完之后她接过簪子,在灯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放进袖中走了。"
沈栀站在榕树底下,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她脚前的地面上投出一片细碎的亮斑。她开口问了一句:"那位妇人……后来还来过吗?"
"来过一次。隔了几年,又来改一件东西,改完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老人说完之后把脚边那只编好的竹筐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原处,"那支簪子刻的字,我记得是个'安'字。老师傅刻完之后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位客人刻这个字的时候,手很稳。"
沈栀站在榕树底下,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鬓边那支银簪的簪尾,指尖触到了"安"字刻面的轮廓。她松开手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那位妇人,有没有留下过什么话?"
老人想了想,说:"她走之前问过老师傅一句话。她问'如果将来有人戴着这支簪子来,认不认得出来'。老师傅说'认得,每个物件都有自己的印子'。她听了之后点了点头,就走出去了。"老人说完之后没有再抬头,重新抽了一根新竹篾开始编下一只筐底。沈栀弯腰把石板上那三只陶罐重新抱起来,罐子在怀里贴着旧布,被她抱稳了。她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土路拐弯处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往榕树的方向看了一眼。老人还坐在树下,日光穿过叶隙在他肩头落着,他手里的竹篾正沿着筐底的弧度往上方弯过去,编得整齐、均匀,没有断过。
她抱着那三只陶罐走回院子的时候,谢云清正蹲在屋前翻一块新开出来的小菜畦。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里那摞裹着旧布的陶罐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了那摞罐子。罐子从他手里被接过去的时候,她的手指短暂地空了出来,感觉到指尖残留着布面上被压久之后的温暾。他抱着罐子走进灶间,在墙角那半坛米酒旁边并排放好,她跟着走进灶间看了一眼——三只陶罐挨着那半坛米酒,大小高低错落着,在灶台边沿的暗光里泛着赭褐色的旧釉光泽。她蹲下来把其中一只转了一下方向,让罐口朝外,然后站起来把手伸进井台边沿的木盆里洗了洗,水浸过手指的时候她低头看见自己指尖还留着刚才在布面上抱久了之后压出来的一道浅浅的红痕。那道印子在她指尖上像是一条正在慢慢淡去的细线,她在水盆边上直起身,拿袖子擦干了水,然后也蹲下来把那棵新苗扶正了,他站在旁边,两个人隔着那棵刚被扶正的番茄苗,一个人拿着细绳,一个人扶着苗,日光从屋顶斜照下来,把他们和那株番茄苗的影子并排落在翻过的泥土上,像一幅正被稳步完成的旧画——笔触安放在应有的位置上,还有余裕让人继续往下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