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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入伏 入伏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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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伏那天,日头从一早就是白亮亮的,把屋顶的瓦片晒得发烫,檐下的影子里都能感觉到那股从地面蒸腾上来的热气。沈栀在天还没大热的时候把后院的菜浇了一遍水。番茄苗已经长到了她膝盖的高度,竹架上的藤蔓顺着细绳往上攀了半截,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绿色。那排栀子花种已经长出了第二对真叶,比第一对更大一些,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在晨光里微微展开着。她蹲在垄沟边沿一片一片地数着那些新叶,然后站起来去井台边又提了一桶水,把墙根那几株番茄苗根部也浇了一遍。
谢云清在檐下那把旧竹椅上坐着,手里正用一段细竹篾编着什么。她提着空桶经过他旁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在编一只小竹篮,竹篾在他手指间被压弯、交叉、收拢,已经编出了大致圆底。她的目光在竹篮的编法上停了一下,然后提着桶走回井台边放好了。
午后日光正烈的时候,院门口的土路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脚步声比往常的过路人更稳一些,节奏也偏沉。沈栀从窗口望出去,看见裴砚正从土路那头大步走过来,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短褂,肩上挎着一只旧布袋,脸上晒黑了一层,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深色。
他走到院门口站定,没有立刻进来,先把布袋放在脚边蹲下来看了看门口那排鸢尾花,伸手拨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粉。他跨进院子的时候从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一小坛用干草裹着的酒。坛口封了泥,边沿还残留着新泥的潮湿痕迹,像是刚从地底下起出来没几天。
"路上路过一户人家,说是埋了三年的米酒。我买了一坛。"他在石桌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把坛子在桌面上转了个方向放好,"你们种的东西长势不错。"
沈栀端了两碗凉茶出来,一碗放在他手边,一碗自己端着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裴砚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说:"苏州那边的风声彻底松了。学堂已经在准备复课的事,书铺我也让温如月找了个可靠的人定期去开门通风。"他停了一下,又说,"陈伯在乡下过得挺好,说秋天的菜够他一个人吃不完。何红药也问过你这边的情况。"
沈栀听完了没有说话。裴砚又喝了几口凉茶,把碗放在石桌上,侧过头看了一眼墙头那排正在爬高的绿藤,日光透过叶隙落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新落的疤,像是被什么锐物划过一道,边缘已经结了痂。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然后站起来走到后院那片土垄前面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排栀子花苗,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土面边缘的一小片落叶,站起来走回了院子。
那天傍晚裴砚没有走。他在正堂打了地铺,把那坛米酒放在墙角。晚饭是沈栀做的,用新摘的几片薄荷叶煮了一锅汤,又炒了一盘院墙根下新长出来的野苋菜。三个人围着灶间的小桌吃了饭,裴砚比平时话多一些,说了一路上一户人家养的猫生了一窝崽、某座桥头有人卖新摘的莲蓬、他在某间旧书摊翻到一本缺了封面的旧志。他说这些的时候语调不高,像是在慢慢地、细碎地拆着路上那些不相连的碎片放在桌上给人看。沈栀听着他把那些碎片摊开来,偶尔应一句,没有去连接它们。谢云清坐在对面偶尔抬眼看一下裴砚,又低头喝自己碗里的汤。
夜里沈栀把灶间收拾干净之后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夏夜的风已经带上了一层潮润的热气,从田野那边吹过来的时候裹着稻禾的气息和泥土的暖意。她靠着院墙站着,听见谢云清从正堂走出来,在她旁边停了一步,他也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变暗的田野。院子里那排鸢尾花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停了。他开口说了一句:"裴砚明天走的时候,让他把那坛酒带回去分陈伯半坛。"她听了之后说了一句:"还是留半坛下来,等过年的时候喝。"
她没有等到回应也知道他会同意的,因为他在听到她说"等过年"之后没有再接话——他在心里替她收好了那个词的分量。
第二天清晨裴砚走的时候,那坛米酒他果然只带走了一半。剩下的半坛他用新泥重新封了口,放在了灶间的墙角,坛沿搁了一块洗净的旧石板压着。裴砚挎着布袋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转身看了沈栀一眼,然后侧过头看了看谢云清,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扫了一下,然后他迈开步子沿着土路走了。日光把他的背影照得清晰而稳定,在土路拐弯的地方拐了一下就不见了,像一枚投入浅水的石子,在入水处留下了一圈极细的波纹之后便沉进了自己的轨迹深处。
那天午前日头还没有升到最烈的时候,谢云清把编好的那只小竹篮放在了窗台上,正好挨着那支旧钢笔和银怀表。竹篮的沿口收得很整齐,边沿的竹篾编成了一排细密的波浪纹,每个波浪的弧度都差不多均匀,像是被同一个人反复调整过的。沈栀在窗台边沿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只竹篮的编法和间距,然后伸手把窗台上那几颗新晒的杏干放进了竹篮里。篮底垫了一层干净的老桑叶,杏干落在上面也没有发出声响。
她放完杏干之后侧过身,走向灶间开始准备午饭,日光已经升到了屋顶正上方,把整座院子罩在一片明亮的、持续的热气里。灶膛里的火在午后寂静中响起细碎的噼啪声,在一天的这个时候从灶台边沿传出去,被夏日的热气托着飘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