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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夏至   那包栀 ...

  •   那包栀子花种在窗台上放了三天之后,沈栀在屋后那排新翻好的土垄边上挖了浅坑,一穴一穴地把种子埋了进去。她埋得不深,覆了薄薄一层细土,用手指把土面按平,然后拎着喷壶沿着垄沟浇了一遍水。水珠落在土面上的时候洇开成细密的深色圆点,慢慢连成一片湿润的暗痕。她蹲在垄沟边沿看了一会儿那些水痕,用手指在垄头插了一根细竹签作为标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屋前那片鸢尾花已经开到了最盛的时节,浅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撑着,在早晨的日光里显得格外丰盈。她每天早上推开院门的时候都会在门槛上站一会儿,看着那片鸢尾花在晨光里慢慢展开花瓣的纹理和颜色,一日比一日更加饱满。那排墙头的绿藤也爬高了一截,嫩须沿着白墙的走向不断往前探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重新覆盖那面墙。
      镇上他们每隔几天去一趟,采买一些日用的东西。镇子不大,主街走到底就是渡口,街面上有一间杂货铺、一间肉铺和一间卖干货的摊子。谢云清每次去的时候会带回来一些零散的东西——几根新蜡烛、一小袋盐、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肥皂。有一回他带回了一只旧陶罐,罐沿有一道细裂纹,他用米浆把裂纹糊了,在檐下晾了三天,然后用来插新剪的野花。沈栀把野花插进那只罐子里的时候注意到他糊的裂纹很细,不凑近看几乎看不出来。她把罐子摆在了堂屋桌面的正中,换了两次水之后那些野花开了整整半个月。
      夏至那天傍晚,沈栀收到了一封从苏州辗转寄来的信。信是裴砚托人带来的,字迹较之前更加潦草,像是在赶路途中匆忙写的。信上说苏州那边的风声已经松了一些,书铺的门虽然还关着,但没有人再去查了。裴砚在信里又写了一句:"陈伯在你那边的菜地帮我带句话,让他明年开春多种几垄辣椒。"她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在窗台上,和之前那几封信叠在一起,没有压平折痕。
      晚饭后她坐在屋檐底下乘凉,夏夜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白天日头晒过之后的余温和草木的气息。谢云清在旁边坐着,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碗沿搁在他膝盖上,他偶尔端起来喝一口,然后又放回膝上。她在屋檐底下坐了一会儿之后把那本从旧屋东墙砖格里取出的簿子翻开,翻到了某一页,手指在那一页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印章,"她把那枚小叶紫檀的旧印托在掌心里给他看,"印面上的字我认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的轮廓被磨得模糊了,我认不太清。"
      他接过那枚印章就着暮色里的余光转着看了看,然后说:"印纹的布局是左右两列各一字,左列的轮廓像是'安',右列的笔划比左列多,末笔有向下延伸的趋势。"他把印章还给她。她接过去握在掌心里,用指腹沿着他说的那几条笔划的轮廓又重新描了一遍。
      那天夜里她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用那支旧钢笔蘸了墨,在纸上试着描那枚印章的印文。描了几遍之后她停下手,发现右列那枚字的线条走向和她认得的某个字的上半部分重合了。她放下笔,把那枚印章压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纸上留下了一道浅淡的印痕,比直接描出来的更清晰一些。她仔细看了一会儿印痕的轮廓,辨认出了右列那枚字的末端——像是一株卷曲的细藤,也是陈伯在信里提过的那个字,又或者是在那叠旧信纸的某一处拆解了一半的轮廓。她没有把它完全描通,只是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簿子里。
      第二天天亮之后她站在后院看了一眼那片撒了种子的土垄。土垄表面还是平整的,种子还没有冒芽,可她知道它们正在那层薄土的下面蓄着力,正在把根须慢慢地往更深处扎。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土面的温度,感觉到日光已经把表层晒得微温了。她站起来把那棵老榆树底下的一片落叶捡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了树根旁边,转身走回屋里的桌案前,那枚印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旧光。她把它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她合上那本簿子,把印章放在簿子上面。她做完这些之后侧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后院那片土垄上方的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像是正在上升的暖意,在夏至过后的第一天,在地表和天空之间形成了一个缓慢上升的通道,把她种下去的花种、屋后翻好的地、新挂的画和它们之间正在穿过的时间,一并送进了那天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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