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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同行 竹林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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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里的风在他们面前停了,又换了方向吹了一阵,从另一侧穿过来,把竹叶的背面翻成了银白色。沈栀站在竹林边缘,谢云清站在她面前几步之外,他身上那件深灰色旧外衣的肩头落了一片细小的竹叶,像是站在那儿等她的时间里风替它放在那儿的,他自己也没有发现。
"你刚才在岔路上看见陈伯了?"她问。
"看见了。他说你往这边走了,让我不用再绕路去采石场。"
他把肩头那片竹叶摘掉了,顺手把它放在路边一块青石上。沈栀看着他放叶子的动作觉得那片竹叶像是被安稳地搁在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上,她转身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他走在她旁边,步幅和她的很快合上了。日光从竹林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人肩头,在深春午后明亮而温柔的天光里,他们之间的那段距离像是被那层光轻轻垫过。她走着走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光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他并没有在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可他的步子和她保持着同一种节拍。
过了竹林之后路面重新变宽,两侧的田野也开始出现更大面积的绿色,新栽的稻秧在水田里排成一行行细密的绿线,水面上倒映着天光和秧苗的影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着。她走了一阵之后放慢脚步,从布袋里掏出那只旧布包。布包用细绳扎着,她解开细绳之后里面是一封叠好的信和一小块用油纸裹住的硬物。她先拆了信,信纸上的字迹端正内敛,是陈伯写的。信上说陈伯把城南一间旧屋腾出来了,让沈栀过了春分就去找他,信件末尾附了一句话:"你爹的东西我替你收着,不急。等你到了再说。"
她把信折好放回布袋里,解开那只油纸包。里面是一枚旧铜钥匙,比普通钥匙更短一些,齿痕也浅,像是开某种特定旧锁用的。她把钥匙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辨认出其中一个"安"字。她把那枚铜钥匙和银簪放在一起,又在日光里仔细看了看钥匙的齿痕,把它也收进了布袋中。
她正在系布袋口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谢云清正站在前面几步的路边,背对着日光,看着路边的一丛浅紫色野花。他并没有转过头来催促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丛花,像是在等她的目光准备好之后自己移过去,她收回视线把布袋口系好站起来继续走,重新并肩之后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边往前走边侧过头问了他一句:"你走回竹林的时候,有没有经过一片水田?"
"经过的。那会儿日光正在水面上,田埂上有一只白鹭站着。"
两个人走了一阵子之后,前方路边出现了一座旧石桥。桥不宽,桥面用长条石板铺成,石板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她走过桥面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线,像是在感受脚下石板的触感。他走在她旁边,也跟着放慢了步速,在桥中间停了一步——桥下的水很深,水面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倒映着两岸的树影和天空的云,像一面被夹在两面绿壁之间的旧镜。她站在桥中央低头看着水面上两个人的倒影,她在看的时候他也在看,两个人各自看着水里那道和自己相邻的轮廓,像是正在用同一片水面认领对方的轮廓。
过了石桥之后路面收窄了一些,两旁的行道树换成了更高大的杨树,树冠在路面顶端交握成一道连绵的绿荫。她在杨树荫里走了一段之后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从布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了翻。她翻到用铅笔做了标记的那一页,沿着图上的路线和标注的尺寸看了看,然后合上笔记本抬头望了望前方的路。路口的右侧有一条更窄的土路通向一片矮丘,路口的边沿长着一丛半人高的野蔷薇,这个时节已经开满了浅粉色的小花,枝蔓在路牌和枝条之间交缠成一片花墙。她沿着那条更窄的土路走进去的时候,那丛野蔷薇的低垂枝条擦过她肩头的布料,留下了一瞬的花香和枝叶的凉意,那丛花的香气在她走过之后还在,像是替她在这条岔路口做了一个标记。
她在土路上走着走着忽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走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她开口问了一句:"你走回竹林的时候,经过那片水田时在想什么?"
他走在她旁边,日光在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上滑过。他想了想之后回答说:"在想你会不会已经走远了。"他又走了一段路之后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好在没有。"
她听到了那句话,把它放在了心里一个安稳的位置上,没有立刻接话,可她的脚步在走完下一段路之前始终没有偏离他走的那条线。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进了一个依着矮丘分布的小村落。村口有一棵极粗的老榆树,树冠大得把村口那段路全都遮住了,树荫底下坐着几个正在择菜的老人。沈栀放缓脚步在树荫里站了片刻,在树根旁边一块略为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歇了歇脚,侧过头往西边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偏西了,把远处丘陵的轮廓染成一层暖橘色。她从布袋里掏出半块干粮掰开,递了半块给他,两个人坐在老榆树的树荫边缘,隔着一段被晚风拂过的空隙各自吃着那半块干粮。她嚼着干粮的时候感觉到春末的晚风里有一种正在往夏初过渡的气息——不像春天那样带着新翻泥土的潮润,也不像夏天那样裹着植物繁盛的闷热,而是正好处在那两种气息之间,正在一层一层地褪去早春的凉意,叠上初夏的暖意。她看着远处丘陵上那些被暮色勾出轮廓的树影,开口问了一句:"你想过到了那边要做什么吗?"
他想了想,把手里剩下的那小块干粮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之后说:"把那间旧屋收拾出来。把带出来的书重新摆好。"
"然后呢?"
"然后在附近走走。看看那边的土能种什么。"
"种栀子花可以吗?"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暮色把她鬓边那支银簪的轮廓勾成了一道柔和的弧线,她正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变暗的丘陵轮廓,嘴角带着一道微微的弧度。他开口回答了她,声音不高不低的:"可以种。那边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