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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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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的事,比江玉蝴预想的传得更快。
不过三天工夫,姑孰城里城外就都知道了——临江院里那位故宋的皇后,拿出了院里所有的存粮,接济了几百个南下的流民。那些流民拿了粮食,安安静静地走了,没有闹事,没有伤人。
有人说她心善。
也有人说她蠢。
"一个亡国废后,自身难保,还学人家施粥赈济?真当自己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呢?"
说这话的,是姑孰本地的一个士族子弟,姓周,是周家的旁支,平日里仗着家族势力,在姑孰横着走。流民闹起来的时候,他第一个关紧了大门,连一粒米都不肯拿出来。
现在流民走了,他倒出来说风凉话了。
这话传得很快,没两天就传到了临江院里。
青黛气得脸都红了,跟江玉蝴抱怨:"娘子,你说他们怎么能这么说?那些流民饿成那样,娘子给他们粮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他们怎么能这么编排您?"
江玉蝴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得很平静。
"随他们说去吧。"她翻了一页书,淡淡地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
"可是……"
"青黛。"江玉蝴打断她,"粮食给出去了,流民也走了,事情就过去了。别人怎么说,重要吗?"
青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她跟着娘子很多年了,知道娘子就是这样的性子。
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什么都不在乎。
可是她在乎啊。
她家娘子那么好的人,凭什么要受这些闲气?
江玉蝴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书是《诗经》,翻到的那一页,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她看了很久。
久到青黛都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轻轻合上书,抬起头,望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绿油油的,很好看。
可是她的心里,却没有放晴。
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的。
她太了解那些人了。
世家大族,最看重的就是规矩和体面。她一个亡国废后,私自拿出粮食接济流民,在他们眼里,不是心善,是逾矩。
是不安分。
是想收买人心。
这个罪名,她担不起。
江玉蝴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她不后悔。
那些流民,也是人。
也想活下去。
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在她门口。
寿阳,临川王府。
萧景把手里的弹劾奏折扔在案上,冷笑了一声。
"擅自离开防地?"他看着站在下面的长史,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本王去姑孰巡视防务,也算擅自离开?"
长史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王爷,御史那边说……说姑孰不在您的防区之内。您是寿阳守将,没有陛下的旨意,不能随便去姑孰。"
"本王去姑孰,是为了防备流民作乱。"萧景的声音冷了下来,"姑孰就在江边,万一流民冲过去,过了江,怎么办?谁担这个责任?"
长史不敢说话了。
他知道王爷说的有道理。
可是道理是道理,规矩是规矩。
大齐的规矩,藩王不能擅自离开防地。
尤其是王爷这种手握重兵的藩王,更是朝廷重点盯防的对象。
"陛下那边,怎么说?"萧景问。
"陛下……陛下还没有下旨。"长史说,"太子殿下那边,倒是派人来问过一次。"
萧景挑了挑眉。
太子萧赜。
他的大哥。
那个人,心思深着呢。
"知道了。"萧景摆了摆手,"你下去吧。弹劾的事,不用管。"
"可是王爷……"
"我说不用管。"萧景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本王做的事,本王自己担着。"
长史不敢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萧景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眉头紧锁。
弹劾的事,他不在乎。
大不了就是罚俸,或者降职。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她施粥的事,已经传开了。
传得这么快,这么广,肯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是谁?
是那些看不惯她的世家大族?
还是……朝堂上的那些人?
萧景的拳头攥了起来。
他知道,那些人早就想动她了。
一个亡国废后,留在姑孰,本来就是个隐患。以前她安安静静的,闭门不出,那些人找不到借口。
现在好了。
她自己给了他们借口。
私自接济流民,收买人心——这个罪名,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就是心善,不懂事。
往大了说,就是意图不轨,想复辟刘傱。
真要是被扣上这个帽子,她就完了。
萧景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行。
他不能让她出事。
绝对不能。
他转过身,走到案前,拿起笔,铺好纸,开始写奏折。
他要给陛下上书。
他要告诉陛下,江氏接济流民,是他授意的。
是他让姑孰守军配合江氏,安抚流民,防止民变。
所有的责任,他来担。
萧景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
不行。
不能这么写。
他要是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只会更麻烦。
那些人本来就忌惮他手握重兵,现在再加上一个"勾结前朝废后"的罪名,他就真的说不清了。
到时候,不光他自己要出事,连她也要受牵连。
萧景放下笔,皱着眉头,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怎么办?
怎么才能护她周全?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重新拿起笔,换了一张纸,开始写。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辩解,是请求。
他请求陛下,将姑孰的防务,划归寿阳管辖。
理由是:流民南下,姑孰地处江边,兵力薄弱,容易出事。由寿阳统筹防务,可以更好地防备流民,防备北雍。
这样一来,姑孰就在他的防区之内了。
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保护她了。
萧景写完,吹干墨迹,把奏折折好,叫人快马送往建康。
他知道,这个请求,陛下不一定会答应。
太子那边,肯定也会反对。
可是他必须试一试。
为了她。
钟离,北雍行辕。
冯渝运把手里的密报放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密报是刚从南边送过来的,写得很详细——南齐临川王萧景因为擅自去姑孰,被御史弹劾了;南齐朝堂上因为流民的事,吵成了一团;那位故宋的江皇后,因为接济流民,名声大噪,也引来了不少麻烦。
冯渝运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他本来以为,南朝的那些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可是现在,他发现,那个远在江南的女子,好像总能把所有人都卷进去。
一个亡国废后,能让南齐的亲王为了她擅离职守,能让南齐的朝堂吵成一团——这个女人,不简单啊。
"司徒大人。"
一个幕僚走了进来,对着冯渝运躬身行礼。
"南边的消息,您都知道了?"
"嗯。"冯渝运点了点头,"怎么了?"
"属下是觉得,这是个机会。"幕僚说,"南齐现在因为流民的事,焦头烂额。我们是不是可以趁机……"
他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趁机南下。
冯渝运摇了摇头。
"不行。"他说,"现在不是时候。"
"为什么?"幕僚不解,"南齐内乱,正是我们的好机会啊。"
"南齐是内乱,但是还没乱到那个地步。"冯渝运放下茶盏,淡淡地说,"萧守仁虽然出身寒门,但是手段很硬。几个流民,几个弹劾,动摇不了他的根基。我们这时候南下,反而会让他们同仇敌忾。"
幕僚想了想,点了点头:"大人说得是。那……我们就这么看着?"
"当然不是。"冯渝运笑了笑,"仗,不一定非要在战场上打。"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淮河沿线。
"你看,淮北闹灾,流民南下,南齐挡不住。这说明什么?说明南齐的边防空虚,说明他们的百姓,日子不好过。"
"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跟南齐谈。"
"谈什么?"
"谈互市。"冯渝运说,"淮北闹灾,我们缺粮食。南齐那边,粮食多,但是缺马匹,缺铁器。我们可以用马匹、铁器,跟他们换粮食。"
幕僚眼睛一亮:"大人高明!这样一来,我们既能解决粮食问题,又能探一探南齐的底,还能……还能往南边安插人。"
冯渝运点了点头。
"不止如此。"他说,"互市一开,南北的商旅往来就多了。很多事情,就方便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很多事情。
包括……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
幕僚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还在兴奋地说:"那属下这就去准备,给平城上书,请示陛下?"
"不用。"冯渝运说,"我亲自写。"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开始写奏折。
写得很快,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把互市的好处、坏处、可能遇到的问题,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到最后,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加了一句——
"臣请为使,赴寿阳与南齐交涉。"
写完,他吹干墨迹,把奏折折好,叫人快马送往平城。
幕僚站在旁边,有些惊讶:"大人,您要亲自去?"
"嗯。"冯渝运点了点头,"这件事,很重要。我亲自去,比较稳妥。"
幕僚想说什么,但是看着冯渝运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他总觉得,司徒大人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以前这种外交交涉的事,大人从来都是派手下去的。
这次怎么要亲自去了?
而且还是去寿阳。
寿阳……
幕僚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故宋的江皇后,好像就在姑孰。
姑孰离寿阳,好像不远。
不对不对。
幕僚赶紧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
司徒大人是什么人,怎么会因为一个南朝的废后,亲自跑一趟寿阳。
肯定是他想多了。
冯渝运没有注意到幕僚的心思。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寿阳的位置,眼神深邃。
寿阳。
淮河重镇。
南齐的门户。
也是……离她最近的地方。
他去了寿阳,虽然还是见不到她,但是至少,离她近了一些。
至少,他能更快地知道她的消息。
冯渝运轻轻笑了一下。
真是疯了。
他想。
可是疯就疯吧。
人这一辈子,总该疯一次。
姑孰,临江院。
江玉蝴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她母亲的旧友送来的,是琅琊王氏的一位长辈,现在在建康。信里写了很多,大多是问候的话,但是字里行间,都在提醒她——
最近朝堂上有人注意到她了。
让她小心。
让她安分一点。
江玉蝴把信看完,放在烛火上,点燃了。
火苗舔舐着信纸,一点点把它吞噬,变成灰烬。
她看着那些灰烬,眼神平静。
果然。
她就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过去的。
那些人,还是找上门来了。
"娘子。"青黛走进来,脸色不太好,"外面……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建康来的,要见您。"
江玉蝴的手指微微一顿。
来了。
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知道了。"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让他们在客厅等我。"
"娘子……"青黛有些担心,"要不要……要不要派人去跟临川王说一声?"
江玉蝴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这点小事,我自己能处理。不要麻烦别人。"
"可是……"
"青黛。"江玉蝴看着她,语气很平静,但是很坚定,"记住,我们跟临川王,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也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青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是。"
江玉蝴深吸了一口气,朝客厅走去。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躲是躲不掉的。
她只能面对。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都是文官打扮,穿着青色的官服,表情严肃。
为首的那个,年纪稍长,留着山羊胡,眼神锐利,像一把刀。
看到江玉蝴走进来,三个人都站了起来,行了个礼。
"见过江夫人。"
他们叫她江夫人。
不是皇后,不是王妃,是江夫人。
很客气,也很疏远。
江玉蝴微微点了点头,在主位上坐下。
"几位大人,从建康来?"
"是。"为首的那个文官说,"在下是中书省的刘郎中,奉陛下之命,来看看夫人。"
"有劳陛下挂心了。"江玉蝴淡淡地说,"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刘郎中笑了笑,但是笑意没有到眼睛里。
"夫人好,就好。"他说,"在下这次来,除了看看夫人,还有一件事,想问问夫人。"
"大人请说。"
"听说,前几天流民闹事的时候,夫人拿出了院里所有的存粮,接济了那些流民?"
来了。
江玉蝴心里很平静。
"是。"她说,"那些流民很可怜,饿了很久了。我这里还有些粮食,就给了他们一些。"
"夫人仁善。"刘郎中说,"只是……夫人可知道,私自接济流民,是不合规矩的?"
"规矩?"江玉蝴看着他,"什么规矩?"
"大齐的规矩。"刘郎中的语气冷了几分,"流民南下,朝廷自有安排。夫人一个女流之辈,私自拿出粮食接济流民,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朝廷亏待了流民,还要靠夫人来施舍。"
"大人言重了。"江玉蝴说,"我只是看他们可怜,给了他们一些粮食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刘郎中冷笑了一声,"夫人,有些话,在下就直说了。夫人是故宋的皇后,身份特殊。如今住在姑孰,就该安分守己,闭门思过。接济流民,收买人心——夫人,你想干什么?"
收买人心。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了下来。
江玉蝴的眼神,微微一冷。
"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刘郎中说,"就是提醒夫人,有些事,不该做的,就不要做。不然的话,陛下那里,在下不好交代。"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威胁。
江玉蝴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是很冷。
"大人回去告诉陛下。"她说,"我江玉蝴,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我既不想收买人心,也不想干什么。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至于那些流民,我给他们粮食,是因为他们也是人,也想活下去。我做的是人事,不是什么收买人心的事。"
"如果陛下觉得我做错了,要罚要杀,我都接着。"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很坚定,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刘郎中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亡国废后,居然这么硬气。
他本来以为,随便吓唬几句,她就会怕了。
没想到,她根本不吃这一套。
刘郎中的脸色,有些难看。
"夫人好自为之。"他冷冷地说,"在下的话,已经带到了。夫人听不听,就看夫人自己了。"
说完,他站起身,带着另外两个人,拂袖而去。
江玉蝴坐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平静。
她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这只是开始。
后面,还有更多的麻烦。
可是她不怕。
真的不怕。
她这辈子,经历过的事,已经够多了。
再多几件,又怎么样呢?
江玉蝴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
北方的天空,很蓝,很干净。
她不知道,在北方的那一边,在淮河的对岸,有一个人,正在一步步朝她走来。
她也不知道,她的命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北雍司徒,纠缠在了一起。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吹起了她的发丝。
江玉蝴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不想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淮水之上,还是那叶扁舟。
老者还是坐在船头钓鱼,跟上次一样,穿着蓑衣,戴着斗笠,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钓了很多年的鱼了。
见过的人,见过的事,太多太多了。
他见过北雍的司徒,站在钟离的城楼上,望着南岸,望了很久很久。
他见过南齐的亲王,冒着大雨,从寿阳赶到姑孰,只为了在她门口站一会儿。
他见过那个亡国的皇后,坐在窗边,望着北方,眼神里有迷茫,也有坚定。
三个人,三条线。
隔着一条淮河,遥遥相望。
谁也不认识谁。
谁也见不到谁。
可是命运的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他们缠在了一起。
就像这淮河里的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也割不断。
老者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晴,云很淡。
可是他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风暴,就要来了。
等到风暴来临的时候,这三个人,都会被卷进去。
没有人能逃掉。
这就是命。
老者低下头,继续钓鱼。
淮水汤汤,奔流不息。
风吹过,云飘过。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可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