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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大局初定, ...

  •   永明五年,淮水春寒。

      北雍的风是从阴山刮过来的,裹着草原的沙砾与雪沫,一路向南,刮过平城的宫墙,刮过河北的坞堡,最后撞在淮水上,碎成满河的冰凌。

      南渡的云是从建康飘过来的,沾着秦淮河的水汽与江南的烟雨,一路向北,飘过姑孰的柳岸,飘过寿阳的城楼,最后沉在淮水里,化做满河的春愁。

      这条河,是天下的界。

      河北岸,是北雍人的马;河南岸,是南齐人的船。

      两岸的人隔着一河春水对望,望了几十年,望到须发皆白,望到王朝更迭,也没能望到对岸的人长什么模样。
      平城,太和殿。

      冯渝运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卷刚从南边送过来的邸报。

      邸报是北雍安插在淮北的细作冒死送回来的,纸页边缘还沾着淮水的潮气。上面写着南齐朝廷的种种动向——新帝登基三载,太子监国,诸王就藩,淮北防务整饬,江南士族人心初定。

      这些都是他该关心的事。

      他是长乐冯氏的嫡长子,是北雍皇帝拓跋弘自幼一同长大的伴读,是安乐长公主的驸马,是大雍朝堂最年轻的司徒。他少年高位,手握重权,辅佐皇帝推行汉化,调和鲜卑勋贵与汉人士族之间的矛盾。整个北雍都知道,冯司徒是皇帝最信任的人,是大雍朝堂的定海神针。

      他应该关心军国大事,关心南北战事,关心迁都洛阳的筹备。

      可是他的目光,却停在了邸报最末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

      ——"故宋皇后江氏,居姑孰,素衣简食,闭门不出。南齐临川王萧景镇寿阳,屡遣人馈送钱物资用,皆被退回。"

      江氏。

      江玉蝴。

      这个名字他见过很多次了。

      在南北外交的文书里,在细作送回的南朝士族名录里,在偶尔从南边逃过来的流民口中。每一次都是只言片语,像碎玉一样散落在一堆冰冷的官样文章里。

      他知道她是刘傱前朝废后,知道她丈夫是那个暴虐嗜杀的少年天子,知道她在丈夫被杀后被降为王妃,知道刘傱亡国后她被迁居姑孰软禁。

      他还知道,南齐的临川王萧景,那个镇守淮北的三皇子,似乎对这位前朝废后格外上心。

      邸报上写得隐晦,只说"屡遣人馈送钱物资用,皆被退回"。

      可是冯渝运读得懂这行字背后的意思。

      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对一个亡国废后,屡次馈赠,屡次被拒,却还在送——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冯渝运抬起头,望向南方。

      廊外是平城的春天,风很大,吹得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远处的宫墙连绵起伏,像一道灰色的山脉,把整个天下都挡在了外面。

      他这一生,从出生起就被安排好了。

      生在长乐冯氏,长在深宫之中,少年尚主,青年拜相。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替他铺好的路上,尊贵,荣耀,万众瞩目。

      人人都说冯司徒命好。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命好的背后,是多少身不由己。

      他想做的事做不了,不想做的事推不掉。他想推行汉化,鲜卑勋贵骂他数典忘祖;他想调和矛盾,汉人士族说他偏袒鲜卑。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像走在一根钢丝上,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他甚至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安乐长公主是个好女子,端庄贤淑,待他也很好。他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是整个平城都称道的模范夫妻。

      可是相敬如宾,到底不是两情相悦。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不是冯渝运,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他会不会活得更自在一些。

      这个念头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包括皇帝。

      包括公主。

      他把它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像藏着一块不能见光的玉。

      可是现在,因为这一行不起眼的小字,那块玉,忽然又亮了一下。

      那个远在江南的女子,那个和他一样身不由己的女子,那个在亡国之后素衣简居、闭门不出的女子——她是不是也会在某个深夜,望着北方的方向,想一些不能说出口的心事?

      还有那个南齐的临川王。

      他为什么对她这么执着?

      冯渝运把邸报慢慢卷起来,放回袖中。

      风从廊外吹进来,掀起他的衣摆。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内侍轻声的传唤,说皇帝召他去御书房议事。

      他应了一声,转过身,朝殿内走去。

      脚步沉稳,神色平静,和往常没有任何分别。

      没有人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北雍的司徒大人,曾经隔着千里淮河,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南朝女子,动过一次不该有的念头。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南朝女子,此刻正被另一个同样身居高位的男人,放在心上,念了很多年。
      姑孰,临江院。

      江玉蝴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

      书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是琅琊王氏的旧藏,纸页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她读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今天,她读不进去。

      窗外是江南的春天,细雨蒙蒙,打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沙沙地响。远处的长江笼罩在一片烟雨里,看不见对岸,也看不见来路。

      院门口放着一只箱子。

      是今早送来的,跟往常一样,没有署名,没有拜帖,只有一只简简单单的木箱,里面装着些时新的绸缎、上好的笔墨、还有一些江南少见的北地药材。

      跟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送的。

      萧景。

      南齐的临川王,当今圣上的第三子,镇守寿阳的大将军。

      江玉蝴轻轻叹了口气,把书放下。

      她认识萧景很多年了。

      久到她还是刘傱的太子妃的时候,久到他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偏将的时候。

      那是元徽二年的冬天,刘育还没有登基,她还是太子妃。那一年淮北闹了灾,流民大量涌入建康,朝堂上吵成一团,有人说要赈济,有人说要清剿,谁也拿不定主意。

      那时候萧景只是个年轻的低级军官,跟着他父亲萧守仁在军中任职。因为是寒门出身,在朝堂上没少受那些世家子弟的排挤。有一次他因为替流民说了几句话,被那些世家子弟当众羞辱,还被人设计陷害,关进了大牢。

      没有人愿意替他说话。

      一个寒门出身的小将,死了就死了,谁会在乎呢。

      江玉蝴那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他不该死。

      她记得他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不像是个只会打仗的粗人。她也记得他被拖出去的时候,脸上那种不甘的眼神,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于是她找了个机会,跟太子刘育说了几句话。

      她没说太多,只是说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前方战事吃紧,杀了一个能打仗的将领,可惜了。

      刘育那时候还没登基,脾气还没后来那么暴虐,听她这么一说,也就顺水推舟,把萧景放了出来。

      这件事她没放在心上。

      对她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一句话的事。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当时具体说了什么。

      可是萧景记了很多年。

      后来他升了官,立了功,成了将军。再后来他父亲萧守仁推翻了刘傱,建立了南齐,他成了皇子,封了临川王,镇守寿阳,手握重兵,风光无限。

      可是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从她迁居姑孰的那天起,每隔三个月,就会有一车东西送到临江院门口。吃的,穿的,用的,药,笔墨纸砚,什么都有。都是她用得上的,也都是最好的。

      每次都没有署名,没有拜帖,好像生怕她知道是谁送的一样。

      可是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会记得她这个亡国废后。

      还有谁会对她这么好。

      江玉蝴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那只箱子。

      箱子很精致,是上好的楠木做的,上面雕着简单的云纹,不张扬,但是看得出用心。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叫来了看管院子的老仆,让他把箱子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跟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她不能收。

      她是刘傱的前朝废后,他是南齐的临川亲王。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天壤之别,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忌讳。

      她收了他的东西,算什么呢?

      她知道他的心意。

      她又不是傻子。

      一个男人,三年如一日地给一个女人送东西,不求回报,不求回应,甚至连面都不敢见——这意味着什么,她怎么会不懂。

      可是她不能回应。

      也不敢回应。

      她这一生,已经够乱了。

      亡国废后,丧夫之妇,软禁之身。她自己都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又怎么敢拖累别人。

      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南齐的亲王,还是当今圣上的儿子。

      她要是跟他有了什么牵扯,不光是她自己活不成,连他也要受牵连。

      江玉蝴转过身,走回屋里,重新坐下,拿起那卷没读完的书。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萧景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服,站在金銮殿下,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白杨树。他脸上还有伤,嘴角青了一块,可是眼神很亮,很倔,像一头不服输的小兽。

      那时候她想,这个年轻人,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她猜对了。

      他确实有了出息。

      可是她自己,却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江玉蝴轻轻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涩。

      她低下头,继续读书。

      窗外的雨,好像下得更大了。
      淮北,寿阳城。

      萧景站在城楼上,手里握着一把刀。

      刀是他刚从军的时候用的第一把刀,很普通,甚至有些简陋。刀鞘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刀柄上缠着的布条,也磨得发白了。

      他现在已经不需要用这种刀了。

      他是南齐的临川王,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是镇守寿阳的大将军,手握重兵,权倾一方。他的王府里,有无数把削铁如泥的宝刀,每一把都价值连城。

      可是他还是最喜欢这一把。

      因为这把刀,陪着他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陪着他从一个寒门出身的小兵,变成了今天的萧王爷。

      也因为,这把刀,是他被她救出来之后,重新回到军中的时候,用第一笔军饷买的。

      那时候他就告诉自己,他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有出息,一定要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告诉她,当年她没有看错人。

      萧景抬起头,望向南方。

      淮河就在城下,河水滔滔,奔流不息。河的南边,是南齐的土地,再往南,过了长江,就是姑孰。

      她就在那里。

      他派人打听过了,她住在姑孰城外的临江院里,不大的一座院子,清静,偏僻,几乎没有人来往。她每天读书,写字,养花,很少出门。

      她过得很安静。

      也很孤独。

      他想去找她。

      想了很多年了。

      从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起,从她救了他的时候起,他就想。

      那时候他还是个不起眼的偏将,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他连抬头看她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远远跪着的时候,偷偷抬一下眼,看一眼她站在太子身边的身影。

      那一眼,他记了很多年。

      后来他升了官,立了功,成了将军。可是她还是皇后,还是那个他只能仰望的存在。

      再后来,刘傱亡了国,她成了亡国废后,被迁居姑孰。

      那时候他父亲已经登基做了皇帝,他成了亲王,镇守寿阳,手握重兵,风光无限。

      按理说,他现在有资格了。

      他可以去找她,可以去见她,可以告诉她他的心意。

      可是他不敢。

      他怕。

      怕她不见他。

      怕她恨他。

      毕竟,是他父亲推翻了她的丈夫的王朝,是他父亲让她从皇后变成了废后,是他父亲把她软禁在了姑孰。

      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

      他怎么敢去见她。

      所以他只能送东西。

      每隔三个月,就派人送一车东西过去。吃的,穿的,用的,药,笔墨纸砚,什么都送。都是她用得上的,也都是最好的。

      他不敢署名,不敢留拜帖,甚至不敢让送东西的人说是他送的。

      他怕她知道是他送的,会更加不肯收。

      可是她还是知道了。

      每一次,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三年了,一次都没有收过。

      萧景握紧了手里的刀,指节微微发白。

      风从淮河北岸吹过来,吹在他脸上,带着一丝熟悉的沙砾味。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被人陷害关进大牢的时候。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他躺在冰冷的牢里,浑身是伤,心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他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不甘心那些世家子弟就这样轻易地毁掉了他的一切。

      可是他没有办法。

      他只是个寒门出身的小将,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谁会在乎他的死活呢。

      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她出现了。

      不,准确地说,她没有出现。她只是跟太子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就救了他的命。

      他后来才知道这件事。

      是一个在东宫当差的老内侍偷偷告诉他的,说太子妃心地好,在太子面前替你说了句话,你才能出来的,以后好好干,别辜负了太子妃的一片心意。

      他那时候就发誓,他这辈子,一定要报答她。

      一定要。

      可是现在,他好像连报答的资格都没有。

      她不肯见他,不肯收他的东西,甚至不肯跟他有任何牵扯。

      她就像天上的月亮,他只能远远地看着,永远都够不着。

      萧景苦笑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从军的时候,有一次打了胜仗,缴获了很多战利品。他在一堆战利品里,发现了一块小小的玉佩,玉质很好,雕着一只蝴蝶,很精致。

      他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到那块玉佩,就想起了她。

      于是他把那块玉佩留了下来,一直带在身上。

      带了很多年。

      玉佩都被他摸得温润了,可是它的主人,却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块玉的存在。

      萧景把刀收回鞘中,转过身,走下城楼。

      城下的淮河,还在奔流不息,向着大海的方向,永不停歇。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等到她肯见他的那一天。

      等到他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天。
      淮水之上,有一叶扁舟。

      舟上坐着一个老者,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拿着一根钓竿,静静地坐在船头钓鱼。

      他在这里钓了很多年了。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他就那样每天坐在船上,钓着鱼,看着北岸的北雍,看着南岸的南齐。

      他看过太多的人,太多的事。

      他看过北雍的使者,坐着华丽的马车,从北岸出发,一路向南,带着和平的使命,也带着窥探的目光。

      他看过南齐的细作,乘着夜色的小船,从南岸出发,一路向北,带着重要的情报,也带着未知的命运。

      他看过将军出征,看过士兵阵亡,看过百姓流离失所,看过王朝更迭兴衰。

      这条河,见证了太多的生死,太多的悲欢,太多的身不由己。

      每个人都在挣扎。

      每个人都在反抗。

      北雍的冯司徒,想推行汉化,想调和胡汉,想让天下太平。他站在最高的地方,却也困在最深的笼里。他的心,有一半留在了他从未去过的江南。

      南齐的江皇后,想守住本心,想保留文脉,想为自己活一次。她困在小小的院子里,却比谁都清醒。她的心,有一半藏在了不能说的过往里。

      还有那个临川王萧景,想往上爬,想证明自己,想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他从最底层爬上来,手握重兵,权倾一方,可是他最想要的那个人,却始终遥不可及。

      他们都在努力,都在拼命,都在跟命运抗争。

      可是最后呢?

      老者抬起头,望向远方。

      远方的天空,一半是北方的晴朗,一半是南方的阴雨。

      风从北边吹过来,云从南边飘过来。风和云在淮河上空相遇,纠缠,然后又各自散去,谁也留不住谁。

      就像这天下的人。

      江北的人,江南的人,隔着一条淮河,遥遥相望,一辈子都走不到一起。

      就像这江和湖。

      江是奔流的,湖是静止的。江永远在动,湖永远在静。江和湖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这就是命。

      老者低下头,继续钓鱼。

      淮水汤汤,奔流不息。

      风吹过,云飘过。

      没有人知道,这一场南北的纠葛,这三个人的命运,最后会走向何方。

      也没有人知道,那些挣扎过的,反抗过的,爱过的,恨过的,最后会不会都被这滚滚的淮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只留下一江春水,满城风絮,还有那说不出口的,淡淡的忧愁。
      (引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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