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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清风同路去,相伴入新城 往后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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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三日,苏晚安安稳稳收尾了乡镇所有生意,不急不躁,事事稳妥。
她亲自去供销社后勤对接,跟熟悉的干事逐条敲定过渡期供货方案,配送数量、交货日期、货品标准,全部一笔一划落在纸质台账上,字迹工整清晰,权责分明,绝不留半点模糊隐患。街坊邻里闻讯,纷纷过来寒暄道别,没有虚浮的客套惋惜,只真心替她高兴,念叨着等她在县城开了店,进城一定专程去捧场。
那几晚,苏家小院的灯火总是亮到夜深。
继母坐在灯下,戴着顶针细细缝补衣物,把苏晚的换洗衣物、针线、日常小件一件件叠得方方正正,塞进粗布包袱,又悄悄往包袱缝隙里塞了自家炒的花生、晒干的红薯条,怕她初到城里吃不惯外头的饭菜。继父则拿出厚实的旧棉布,一层一层仔细裹住那只装着老卤母汁的粗陶罐,麻绳一圈圈缠得紧实牢固,每一个结都打得稳稳当当,生怕路途颠簸磕碰,坏了女儿赖以谋生的根基。
这一罐老卤,熬了大半年,浸着无数个晨昏的心血,是苏晚奔赴新前路最踏实的底气,一家人都看得格外郑重。
动身这天,天刚蒙蒙亮,晨雾薄薄一层笼在村落上空,微凉的雾气沾在发梢,湿软细腻。
村口的土路覆着一层夜露,踩上去松软湿润,不沾尘土。路边的稻田尽数熟透,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秸秆,风一吹,翻起层层金浪,空气里满是稻谷成熟的清甜与泥土的温润气息。
继父替她扛着行囊,一路送到村口,站在土路边反复搓着粗糙的手掌,嘴里不停细碎叮嘱:“到了城里安分做事,别与人争执,遇事多忍让,实在难办就往家里写信。”
继母站在一旁,眼眶微微泛红,指尖攥着衣角,强忍着不舍,半句牵绊的话也不说,只一遍遍嘱咐:“按时吃饭,别熬夜忙活,照顾好自己。”
苏晚看着二老满眼的牵挂,心底温软,笑着应声,轻轻抱了抱两人的胳膊,温声许诺安顿好就寄信回家,日后一定接他们进城看看新光景。
目送二老转身往小院走回,她才一手拎着裹得严实的陶罐,一手背着行囊,顺着开阔的土路,慢慢往乡镇客运站走去。
清晨的乡镇路口格外清静,街边的早点摊刚生起煤火,铁皮烟囱冒着细碎的白烟,煤烟混着蒸笼飘出的面香,淡淡漫在空气里。寥寥几个等车的乡人背着竹篓、提着布袋,低头整理着自家物件,无人喧闹,只有偶尔的低声絮语,烟火气温柔又踏实。
去往县城的绿皮班车还未进站,远处土路尽头,先传来了熟悉的车轮滚动声,沉稳规整,由远及近。
黑色二八自行车破开薄薄晨雾,稳稳驶来,车胎碾过带露的土路,几乎没什么声响。陆峥依旧是一身规整的干部装束,褂子平整干净,公文包端正挂在车把旁,周身是一贯的沉稳端正,看不出丝毫异样。
他的目光远远就锁定了路口的少女,视线先轻轻落在她怀中层层包裹的陶罐上,确认完好无损,再缓缓扫过她肩头轻便的行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动,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车子稳稳停住,脚撑落地,笃的一声轻响。
“陆峥?”苏晚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诧异,语气软软的,带着晨起未散的温吞,“你今天也要进城呀?”
她印象里,他的月度述职向来在月中,从不在月初,只是她心性单纯,从未往别处深究,只当是临时公务调动。
陆峥微微颔首,神色平淡自然,声线平稳无波,掩去了所有刻意与辗转:“嗯,临时述职,刚好顺路。”
一句轻描淡写的顺路,藏了整夜的辗转难眠。
昨夜灯下,他特意调整公务台账,主动报备临时进城述职,推掉了手头所有内勤工作。一想到她孤身坐班车进城,人多拥挤、鱼龙混杂,行囊琐碎、路途未知,他便彻夜难安。他不能阻拦她奔赴前程,不能表露半分私心,只能借着一场体面的公务,名正言顺陪她一路,护她一路安稳。
“班车人多杂乱,你带着陶罐不方便,容易磕碰。”陆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棉布包裹上,语气平和自然,分寸恰到好处,“我载你到县城东关路口,不耽误你找铺面,也不耽误我办事。”
苏晚略一思索,便轻轻点头,眉眼柔和:“那可太麻烦你了。”
她向来信任他的稳妥靠谱,心底澄澈坦荡,从未有过半分防备与猜疑。
陆峥闻言,上前半步,伸手稳稳接过她手中的陶罐。指腹触到厚实温热的棉布,动作放得极轻极稳,小心翼翼将陶罐卡在自行车前梁的卡槽里,反复微调角度,确认无论如何颠簸都不会晃动磕碰,才放心收手。随后抬手接过她肩头的行囊,轻轻搭在后座支架上,抽出细麻绳轻轻束紧,杜绝半点滑落的可能。
整套动作细致周全、利落沉稳,既有分寸得体的关照,又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小心翼翼。
“好了,上车吧。”他侧身让开位置,语调温和平稳。
苏晚依言落座在后座,双手轻轻收在身侧,脊背端正柔和,自觉守着恰当的距离,不逾分毫。
陆峥抬脚蹬车,车轮缓缓滚动,平稳顺滑地驶离乡镇路口,没有半分颠簸。
晨间的秋风温柔拂面,吹起额前细碎的发丝,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冽气息。道路两旁的稻田层层向后倒退,乡野低矮的土房、田间的草垛、路边的柴垛一点点远去,熟悉的乡土景致慢慢被抛在身后。
他刻意放慢了车速,褪去了平日公务赶路的急促,车轮滚动的节奏舒缓安稳。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分寸恪守得极好,不曾有半分前倾靠近,体面又克制,只默默为身后的人挡住迎面的微风。
一路默然同行,没有多余的闲话,却半点不尴尬。安稳的车速、挺拔的背影、温柔的晚风,织成一层踏实的屏障,消解了初赴陌生城池的所有忐忑。
薄雾渐渐散尽,天光彻底亮透。远处县城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低矮规整的红砖楼房、笔直平整的柏油马路、沿街整齐的行道树,取代了乡野的土屋稻田,八零年代县城独有的繁盛烟火,缓缓铺展在两人眼前。
苏晚微微抬眼,望着全新的城郭光景,眼底漾开浅浅的期许,心底一片安宁踏实。身前那人沉稳的背影,让她莫名觉得,哪怕前路陌生,也无需惶恐。
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这场恰到好处的顺路同行,从来都不是巧合。
是他在听闻她远走的那一刻,慌了心神、乱了方寸,却依旧拼命克制所有私心,不愿牵绊她的半分前程。他只能悄悄追着她的脚步,静默相伴,护她踏上前路,陪她奔赴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
乡路渐远,新城渐近。
秋风无声,情愫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