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烬兰若[新倩女幽魂]》虞砚舟

1、兰若夜行 暮春冷

　　暮春冷雨锁黑山。

　　烟雨如纱，层层叠叠覆住连绵苍山，将整座山峦晕染成沉郁的墨色。我策马踏过湿滑山道，雨珠碎落在衣袂，微凉浸透筋骨。掌心攥着一枚师门除祟令牌，任务字迹清晰冷硬：赴兰若寺，肃清阴邪。

　　三界行路数年，我早已习惯这类往复的副本差事。刀光起落，妖邪散尽，任务了结，便又是一场寻常归途。可今日雨雾太深，前路古寺朦胧，冥冥之中，似有一段尘封百年的旧缘，正等一个过客，轻轻掀开帘幕。

　　山穷见古刹。

　　褪色的“兰若寺”匾额歪斜垂落，历经风雨侵蚀，笔画斑驳残缺。山门朽坏洞开，荒草漫砌，蛛网纵横缠满朱红梁柱。整座古寺沉寂在烟雨空山之中，无阴风呼啸，无厉鬼悲啼，唯有穿堂冷风穿殿而过，携着一缕极淡、极静的阴寒气。

　　我收缰落骑，提剑入寺。

　　大殿空寂，佛龛蒙尘，庄严早已被岁月磨尽。唯独案前一盏青铜长明古灯，茕茕摇曳，残火将息。昏黄灯火摇摇晃晃，映亮阶前静坐的一抹青衣。

　　女子垂眸独坐，身形清浅，眉目温柔，一袭素衫不染尘煞。她静静凝望着跳动的灯芯，周身无半分害人戾气，只剩幽魂独有的清冷孤寂，漫溢在破败殿宇之间。

　　是聂小倩。

　　我指尖微紧，剑锋欲抬。

　　师门戒律刻在心间，斩妖除魔，是修士亘古本分。可眼前幽魂静坐观灯，安然恬淡，不避不逃，无凶无恶，让我手中凛然剑锋，迟迟落不下去。

　　她闻声抬眼，眸光清润如空山秋雨，轻轻开口，声细如絮：“过路仙师，无需戒备。我不伤人。”

　　话音未落，寺外骤起一道清冽剑鸣！

　　寒光破雨，劈开漫天迷蒙。燕赤霞踏雨而来，褐衣凌风，背负长剑，身姿挺拔如青松立崖。他靴底溅起碎雨，落于大殿正中，出鞘剑锋霜雪凛冽，稳稳对准佛前青衣幽魂。

　　刹那间殿内风起，剑气森森。

　　我下意识横步上前，进退两难。一边是师门交付的除祟任务，一边是安然静坐、从未作恶的孤魂。三界规矩森严，可人心善恶，从来不在人鬼名分之间。

　　燕赤霞凝眸注视小倩，目光沉敛如深潭，杀意凛冽，却迟迟不落下一剑。

　　“数年了。”他声线低沉，穿透雨声，“你依旧守在此处，不肯离去。”

　　小倩轻轻颔首，视线落回那盏残灯，温柔眼底藏着经年不散的落寞。

　　“世间恶妖万千，食人魂魄，乱尽阴阳。道长手中正义长剑，当斩奸邪，诛恶煞，不必为我一介无用孤魂浪费锋芒。”

　　她语气极轻，似在诉说一段早已落幕的陈年旧梦。

　　“世人皆知兰若往事，皆知书生多情，人鬼相逢。可红尘缘尽，宁生远去，奔赴属于他的人间归途。故事早已收场，唯独我，困在原地，守着这座空山古寺，岁岁年年，不曾脱身。”

　　雨声簌簌，敲碎檐角寂静。

　　我立在一旁，恍若隔世。

　　我们千千万万三界修士，一遍遍踏入兰若副本，一遍遍亲历既定剧情，一遍遍看过书本里轰轰烈烈的相逢别离。我们熟知每一段剧情台词，通晓每一段爱恨纠葛，却从未有人停下匆匆脚步，认真问过一句——故事落幕之后，剩下的幽魂，该如何度过漫长余生？

　　传奇被世人反复传颂，可传奇落幕之后的孤寂，从来无人问津。

　　小倩伸出素白指尖，轻悬灯火之上。阴魂无温，不惧烟火灼烫。跳动的灯火映亮她苍白眉眼，藏着无人知晓的温柔执念。

　　“我初困此地，是身不由己，枷锁缠身。后来恩怨了结，桎梏散尽，我本可踏入忘川，轮回转世。”

　　她微微垂眸，轻声道：“可我舍不得这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