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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深林   林晚 ...


  •   林晚是被一阵婴儿的啼哭惊醒的。

      窗外的雨砸在梧桐叶上,噼里啪啦地像要把屋顶掀翻。她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黑暗中摸索着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时刺得她眼睛发疼——凌晨三点十四分。

      哭声还在继续,细弱却执着,像一根针,一下下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林晚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拖鞋都没顾得上穿,快步走到隔壁房间。

      推开门,暖黄的夜灯勾勒出小床的轮廓。襁褓里的小家伙脸憋得通红,小嘴张着,哭声断断续续,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林晚的心瞬间软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来,让他贴在自己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稚子乖,妈妈在呢。”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意外地有安抚作用。怀里的小团子渐渐安静下来,小脑袋在她胸口蹭了蹭,找到了舒服的位置,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晚抱着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外面的雨更大了,远山隐在浓重的雾气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抱着刚出生的稚子,从喧嚣的都市一路驱车,来到这片位于浙西的深山里。

      那时她刚经历人生最灰暗的时刻——丈夫出轨,公司破产,父亲突发心梗去世,母亲受不了打击病倒在床。短短半个月,她从人人羡慕的林氏集团大小姐,变成了负债累累的孤家寡人。

      出院那天,母亲拉着她的手,眼泪直流:“晚晚,妈对不起你,没照顾好你爸,也没帮上你……”

      林晚反过来安慰母亲,说自己没事。可转身离开医院,坐在空旷的车里,看着车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她突然觉得无比疲惫。城市里的每一缕空气都带着窒息的味道,每一个角落都有关于过去的回忆。她迫切地想要逃离,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把孩子养大。

      她想起父亲生前最爱提起的老家,那座藏在大山深处的小村落。父亲说那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小时候他经常在山里跑,摘野果,抓小鱼,日子过得无忧无虑。

      林晚几乎没有犹豫,变卖了仅剩的一套小公寓,还清了部分债务,带着剩下的钱和刚出生的稚子,一路辗转来到这里。

      村子里的人很热情,尤其是住在隔壁的王婆婆,听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主动帮她收拾屋子,教她怎么种地,怎么分辨哪些野菜能吃。

      “晚晚啊,山里日子苦,你一个城里人,能行吗?”王婆婆看着她白皙纤细的手,忍不住叹气。

      林晚笑了笑,把怀里的稚子往上托了托:“苦点没关系,只要能让孩子平安长大就行。”

      她确实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刚来的时候,她连生火都不会,烧得满屋子都是烟,呛得稚子直哭。她学着王婆婆的样子,去山上捡柴,用打火机点燃松针,慢慢引着柴火。一次次失败后,终于能升起一炉温暖的火。

      白天,她在院子里开辟出一块菜地,种上青菜、萝卜和土豆。山里的土很肥沃,撒下种子没多久就冒出了嫩绿的芽。她背着稚子去山上采草药,跟着王婆婆认识了车前草、蒲公英、鱼腥草……这些不起眼的小草,在王婆婆手里都成了治病的良药。

      晚上,她坐在灯下,给稚子织毛衣。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孩子恬静的睡脸上,也落在她手上的毛线团上。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过去的日子。想起穿着高跟鞋在写字楼里穿梭的自己,想起和丈夫一起出席晚宴的场景,想起父亲慈祥的笑容……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然后被她强行压下去。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她现在只是林晚,一个在山里养孩子的普通母亲。

      雨渐渐小了,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林晚抱着稚子回到床上,轻轻把他放在自己身边。小家伙似乎睡得不安稳,皱着眉头,小嘴巴嘟囔了几句。林晚伸出手指,轻轻拂过他的额头,他立刻舒展了眉头,又沉沉睡去。

      林晚看着他的脸,心里充满了柔软。稚子,她给孩子取的名字,出自陶渊明的诗句:“稚子学垂纶,侧坐莓苔草映身。”她不求孩子大富大贵,只希望他能像诗句里的孩子一样,在山野间自由快乐地长大。

      天彻底亮了,屋檐上的雨滴还在断断续续地往下落。林晚起身,穿上外套,走到院子里。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深吸一口气,让人神清气爽。

      她走到菜地边,看着那些长得郁郁葱葱的青菜,嘴角露出了笑容。昨天刚浇过水,菜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晚晚,起来啦?”王婆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晚回头,笑着打招呼:“王婆婆,早啊。”

      王婆婆手里拿着一个篮子,走到她身边:“我刚蒸了玉米,给你和稚子带几个。”

      林晚接过篮子,里面的玉米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谢谢王婆婆,您太客气了。”

      “跟我客气啥。”王婆婆摆摆手,往屋里看了看,“稚子还没醒呢?”

      “嗯,昨晚闹了一会儿,现在还睡着。”

      “小孩子都这样,熬熬就过去了。”王婆婆叹了口气,“对了,村里后天要办庙会,可热闹了,到时候你带着稚子去看看啊。”

      林晚眼睛亮了亮:“好啊,正好带稚子出去见见世面。”

      自从来到山里,她几乎没怎么带稚子出过门,最多就是在村子里转转。庙会听起来倒是个新鲜玩意儿。

      王婆婆又跟她聊了几句,叮嘱她最近山里多雨,上山的时候要注意安全,然后就回去了。

      林晚把玉米放进厨房,转身回到屋里。稚子已经醒了,正躺在小床上,挥舞着小手小脚,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醒啦,小懒虫。”林晚走到床边,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稚子咯咯地笑起来,小手抓住她的头发,用力拽了拽。

      “你个小调皮。”林晚笑着拍了拍他的屁股,“走,妈妈给你煮玉米吃。”

      厨房里,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锅里的水渐渐沸腾起来。林晚把玉米放进去,盖上锅盖。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雨后的山林格外清新,树叶被洗得发亮,鸟儿在枝头欢快地歌唱。远处的山峦间,升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如梦似幻。

      林晚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没有都市的喧嚣和尔虞我诈,只有青山绿水和怀里的孩子。或许,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庙会那天,林晚特意给稚子穿上了新衣服,是她前几天亲手缝制的一件浅蓝色小棉袄。小家伙穿着新衣服,显得格外精神,眼睛滴溜溜地转,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村子里比平时热闹了很多,家家户户都走出家门,朝着村口的空地走去。孩子们手里拿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大人们则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聊着家常。

      王婆婆早就等在村口了,看到林晚抱着稚子过来,连忙招手:“晚晚,这边!”

      林晚走过去,笑着说:“王婆婆,您来得真早。”

      “今天庙会,早点来占个好位置。”王婆婆指着前面的空地,“你看,戏台都搭好了,一会儿有戏班子唱戏呢。”

      林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空地上搭着一个临时戏台,上面挂着红色的幕布,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

      “哇,好热闹啊。”林晚感叹道。

      “那可不,我们这儿的庙会一年就一次,可隆重了。”王婆婆说,“一会儿还有舞龙舞狮,可好看了。”

      稚子似乎也感受到了热闹的气氛,在林晚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指着戏台的方向,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你也想看啊?”林晚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那我们就挤进去点。”

      她们跟着人群慢慢往前挪,好不容易挤到了戏台前面。刚站定,就听到一阵锣鼓声响起,戏班子的人穿着戏服走了出来,开始表演。

      林晚以前在城里也看过京剧,但山里的戏班子表演的是地方戏曲,唱腔和韵味都不太一样。虽然听不懂唱的是什么,但看着演员们精致的妆容和优美的身段,也觉得很有意思。

      稚子看得很入迷,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戏台,嘴里还时不时跟着哼两声。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林晚听到有人喊:“舞龙的来了!”

      她抬头一看,只见一条金黄色的龙从人群后面钻了出来,龙身随着锣鼓声上下翻腾,威风凛凛。旁边还有几只狮子,踩着欢快的节拍,做出各种滑稽的动作,引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人群跟着舞龙舞狮的队伍往前移动,林晚被挤得东倒西歪,只能紧紧抱着稚子,生怕把他弄丢了。

      “晚晚,小心点!”王婆婆在她旁边喊道。

      “我知道,婆婆您也小心。”林晚回答道。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突然觉得怀里一轻,稚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心里一惊,低头一看,怀里空空如也!

      “稚子!”林晚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喊起来。

      她环顾四周,人群密密麻麻,根本看不到稚子的身影。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场面,此刻在她眼里变得无比恐怖。她拼命地往前挤,一边挤一边喊:“稚子!你在哪里?”

      “晚晚,怎么了?”王婆婆也慌了,连忙拉住她。

      “稚子不见了!我刚才抱着他,突然就没了!”林晚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颤抖。

      王婆婆脸色也变了:“别急别急,肯定是被人群挤散了,我们赶紧找!”

      两人分开在人群里四处寻找,林晚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不敢想象,如果稚子丢了,她该怎么办。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稚子!妈妈在这里!你听到了吗?”她一边喊,一边推开身边的人,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就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哭声。她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一个陌生的男人正抱着稚子,哄他不哭。

      林晚冲过去,一把将稚子抢过来,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汹涌而出:“稚子,你吓死妈妈了!”

      稚子似乎也受到了惊吓,在她怀里哭得更凶了。

      那个男人站在旁边,有些尴尬地说:“对不起啊,刚才人群太挤了,这孩子从你怀里掉出来,我刚好接住了。”

      林晚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身材高大,五官硬朗,眼神深邃。

      “谢谢你。”林晚哽咽着说,心里充满了感激。如果不是他,稚子不知道会被挤到哪里去。

      “不客气,应该的。”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孩子没事就好。”

      王婆婆也跑了过来,看到稚子在林晚怀里松了口气:“谢天谢地,找到了找到了。”她看向那个男人,“小伙子,真是太谢谢你了!”

      “举手之劳而已。”男人摆摆手,目光落在稚子身上,“这孩子真可爱,叫什么名字?”

      “他叫稚子。”林晚擦了擦眼泪,说。

      “稚子……好名字。”男人点点头,“我叫陆深,是来山里考察的。”

      “考察?”林晚有些疑惑。

      “嗯,我是搞植物学研究的,听说这里有很多珍稀植物,特意过来看看。”陆深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林晚恍然大悟。山里确实有不少珍贵的药材和植物,王婆婆就经常跟她提起。

      “对了,你们也是这个村子的吗?”陆深问。

      “我不是,我是三个月前才来这里的。”林晚说,“这位是王婆婆,她是村里的。”

      王婆婆热情地说:“小伙子,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呗,山里空气好,风景也好。”

      “谢谢婆婆,我打算在这里待一个月左右。”陆深说,“对了,我现在住在村口的民宿里,不知道附近有没有房子出租?我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方便工作。”

      王婆婆眼睛一亮,看向林晚:“晚晚,你家隔壁不是有个空房子吗?以前是你远房亲戚住的,后来搬走了,一直空着。”

      林晚愣了一下,她确实知道隔壁有个空房子,之前王婆婆跟她提过,但她一直没在意。

      “哦,那个房子啊,确实空着。”林晚说,“就是很久没人住了,可能有点脏。”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收拾。”陆深说,“不知道租金怎么算?”

      “都是乡里乡亲的,谈什么租金。”王婆婆说,“你要是不嫌弃,就住进去吧,随便给点水电费就行。”

      陆深有些不好意思:“这怎么行,还是按规矩来。”

      林晚想了想,说:“这样吧,租金一个月两百块,水电费自理。房子确实有点旧,你要是觉得可以,我现在就带你去看看。”

      “两百块太便宜了。”陆深说。

      “没事,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林晚笑了笑。经历了刚才的事,她对陆深充满了好感,也愿意帮他一把。

      “那好吧,谢谢你们了。”陆深感激地说。

      于是,林晚抱着稚子,王婆婆在前面带路,一起往村里走去。路上,陆深好奇地问林晚:“你一个城里人,怎么会来山里住?还带着孩子。”

      林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不想提起过去的事,只是淡淡地说:“城里太累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养孩子。”

      陆深看出她不想多说,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山里确实适合养孩子,空气好,环境也好。”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林晚家隔壁。王婆婆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房子确实很久没人住了,里面落满了灰尘,家具也都很旧了。

      陆深走进屋里,四处看了看,说:“挺好的,地方够大,也够安静,适合我工作。”

      “那你什么时候搬过来?”林晚问。

      “今天下午吧,我回去收拾东西。”陆深说。

      “好,那我下午帮你一起收拾。”林晚说。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陆连忙说。

      “没事,反正我在家也没什么事。”林晚笑了笑。

      回到家,林晚把稚子放在床上,给他喂了点奶。小家伙刚才哭累了,吃饱后很快就睡着了。

      王婆婆坐在院子里,一边择菜,一边跟林晚说:“那个陆小伙子看起来挺不错的,人老实,又热心。”

      林晚点点头:“嗯,刚才多亏了他,不然稚子就丢了。”

      “是啊,今天真是万幸。”王婆婆叹了口气,“以后带孩子出来可得小心点,人多的地方太挤了。”

      “我知道了,婆婆。”林晚说,心里一阵后怕。

      下午,陆深果然搬过来了。他的东西不多,就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大大的背包,里面装的都是一些专业工具和书籍。

      林晚帮他打扫屋子,擦桌子,扫地,忙得不亦乐乎。陆深则在旁边整理他的东西,时不时跟她说几句话。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平时很辛苦吧?”陆深问。

      “还好,习惯了。”林晚说,“王婆婆经常帮我,村里的人也都很照顾我。”

      “那就好。”陆深说,“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我住隔壁,也方便。”

      “谢谢你。”林晚心里暖暖的。

      收拾完屋子,天色已经不早了。林晚起身准备回家,陆深叫住她:“林晚,今天谢谢你了,晚上我请你和王婆婆吃饭吧?”

      林晚想了想,说:“不用了,多麻烦。我回家煮点粥就行。”

      “不麻烦,我已经在村口的饭馆订好了位置,王婆婆那边我已经跟她说了。”陆深说。

      林晚看了看他真诚的眼神,只好答应:“好吧,那就谢谢你了。”

      晚上,三个人一起去了村口的饭馆。饭馆不大,但很干净,老板和林晚也很熟。

      陆深点了几个菜,都是山里的特色菜,比如红烧土鸡、清炒野菜、炖蘑菇……香气扑鼻,让人食欲大增。

      王婆婆吃得很开心,一个劲地给陆深夹菜:“小伙子,多吃点,山里的土鸡都是散养的,营养好。”

      陆深笑着说:“谢谢婆婆,您也多吃点。”

      林晚抱着稚子,一边给他喂饭,一边自己吃一点。稚子似乎也很喜欢山里的菜,吃得津津有味,嘴角沾满了米饭。

      吃完饭,陆深结了账,三个人一起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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