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十七夏》十祎年

8、偏心 月考来

　　月考来得悄无声息。

　　周二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整栋教学楼就褪去了往日的松垮氛围。走廊里少了追逐打闹的声音，就连平日里最吵闹的几个男生，走路都放轻了脚步。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鲜红刺眼，再叠加正式统考的压力，整个年级都透着一股紧绷的安静。

　　早读取消，各班快速调换考场座位。

　　桌椅被整齐拉开间距，多余的书本、习题册全部堆到教室后方的置物架上，桌面清空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支黑色水笔、橡皮和准考证。阳光透过薄雾落进教室，光线浅浅淡淡的，落在空旷的桌面上，衬得氛围愈发肃穆。

　　高二（三）班按照成绩排布考场。

　　江屿毫无悬念稳居第一座次，在教室最前排靠窗的位置，视野开阔，光线最好，也是整场考试最受老师关注的位置。

　　苏晚的位次在教室中后排。

　　回归班级短短几周，她一路稳步追赶，名次早已脱离末尾，稳稳卡在班级中游偏上，比起刚转来时的断层差距，已经是肉眼可见的进步。

　　搬桌子、挪书本的间隙，班里人声嘈杂。

　　有人抱怨考题太难，有人临时抱佛脚翻笔记，有人凑在一起小声核对零散的知识点，乱糟糟的声响填满教室，是大考前最真实的慌乱。

　　苏晚抱着一摞书本往后方置物架走，指尖摞得满满当当，错题本、课本、练习册叠得很高，稍稍抬手就会晃动。她走得慢，低头盯着怀里的书，小心避开来往的同学。

　　快要走到置物架旁时，迎面冲过来两个打闹的男生，脚步仓促，来不及刹住。

　　其中一人胳膊无意一扫，带起一阵风，她怀里最上方的几本习题册瞬间滑落。

　　“哗啦——”

　　书本砸在地面，散开一地，纸张翻飞，错题本、试卷散得到处都是，有的页面直接倒扣在地，沾了薄薄一层灰。

　　男生脚步一顿，看见散落一地的书，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又碍于身边同伴在场，不好意思低头道歉，只草草说了句“不好意思啊”，就被旁边的人拉着匆匆跑开了。

　　人一下子就没了踪影。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满地散乱的书本，没什么情绪，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考前时间紧张，所有人都忙着整理东西、调整状态，没人有空闲帮她收拾。周围路过的同学大多只是侧目看了一眼，便匆匆走开，各自忙着自己的事。

　　她腾出一只手，弯腰慢慢捡拾。

　　书本散得太开，有的滑到桌底，有的落在过道中央，她只能一点点挪步，弯腰反复捡拾，动作不急不缓。

　　指尖刚碰到最远处的一本物理教辅，身侧落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一双白色球鞋停在散落的书本旁。

　　视线往上抬，是熟悉的蓝色校服袖口。

　　江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原本已经收拾好自己的考场位置，手里空空的，显然是特意折返过来。没说话，只是安静弯腰，骨节修长的手稳稳拾起散落的试卷和错题本。

　　他动作利落，分寸刚好。

　　拾起的书本轻轻叠放，边角对齐，没有一丝粗鲁的动作。那些沾了灰的页面，他会下意识用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扫掉细碎的灰尘，再规整摞好。

　　全程没有出声，没有刻意的安慰，没有多余的询问。

　　苏晚愣了愣，才低声开口：“不用帮我的，我自己来就好。”

　　“快考试了。”江屿淡淡出声，声音很轻，混在周遭的嘈杂里，格外清晰，“收拾完早点就位。”

　　他说话的同时，已经把最后几本滑到桌底的书捡了起来。

　　一摞厚厚的书本稳稳落在她怀里，高度刚好，不晃不坠。他抬手，顺手替她把最上方歪斜的错题本摆正，指尖擦过书边，动作自然又熟练。

　　细碎的阳光落在他侧脸，冲淡了他平日里的清冷疏离。他垂着眼，眼神平静，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只是帮忙收拾的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得过分。

　　旁边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女生，悄悄瞥了这边两眼，小声咬着耳朵。

　　班里人都知道江屿性子冷。

　　不爱扎堆，不爱帮忙，对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平日里同学问他题目，他心情好就淡淡讲两句，多数时候都是直接丢解题步骤，从不会这般耐心，更不会主动折返过来帮人收拾散落的书本。

　　唯独对苏晚，永远不一样。

　　这些天的细微差别，旁人或多或少都看在眼里，只是没人敢当众点破，只当是老同学的格外照拂。

　　苏晚抱着摞整齐的书，轻声道：“谢谢。”

　　“嗯。”江屿应声，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轻轻停留两秒，语气平常得像是随口叮嘱，“别慌，正常考。”

　　没有夸张的鼓励，没有空洞的打气，只有一句最朴素的安抚。

　　却刚好稳住了她心底那点因突发状况滋生的浮躁。

　　苏晚轻轻点头：“我知道。”

　　话音落，江屿没再多留，转身往前走，回归自己的前排考位。

　　背影挺拔干净，很快融入前排安静的人群里，仿佛刚刚那一场细致的帮忙，只是举手之劳的寻常小事。

　　苏晚把书本稳稳放进置物架，拍了拍手上的薄灰，心绪彻底平稳下来。

　　第一场考语文。

　　发卷、填信息、翻看试卷，整套流程行云流水。考前那点小小的慌乱早已散尽，心底格外安定。

　　语文是她的强项，基础题、阅读题都做得很顺手，作文审题也贴合主题，落笔顺畅，全程没有卡顿。

　　两个半小时的考试时间，充裕又从容。

　　考场很静，只有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和监考老师轻轻踱步的脚步声。阳光慢慢爬升，透过窗户落在卷面上，暖融融的，让人心态愈发松弛。

　　写完最后一个字，距离收卷还有十几分钟。

　　苏晚放下笔，微微抬眼，视线无意识往前排落去。

　　隔着错落的一排排后脑勺，刚好能看见江屿的背影。

　　他坐得端正，脊背挺直，姿态依旧沉稳从容。别人考完大多会放松走神、提前检查试卷，他却依旧低头盯着卷面，指尖轻轻按压在答题纸边缘，还在逐行核对细节。

　　永远比别人认真，永远比别人自律。

　　也永远比别人沉稳。

　　铃声响起，监考老师准时收卷。

　　考生陆续放下笔，考场瞬间恢复活泛，压抑的气息一扫而空。有人长长舒了口气，有人低头讨论作文题目，有人吐槽阅读题偏难，喧闹声慢慢四起。

　　中场休息二十分钟。

　　所有人纷纷起身走动，放松紧绷的肩膀和脖颈，楼道里瞬间挤满了透气的学生。

　　苏晚坐在位置上，没有起身。

　　她习惯考完试不立刻对答案，对错题、争议题刨根问底只会打乱心态，影响接下来的考试。她安静坐着，闭目养神，慢慢调整呼吸。

　　耳边断断续续飘来周围同学的讨论声。

　　刚刚语文试卷的古文翻译有一道超纲题型，难度不小，大半人都答得模棱两可。

　　“那道翻译我直接瞎写的，根本没见过知识点！”

　　“太难了吧，完全超纲，感觉要丢大分。”

　　“前排江屿肯定写出来了，他每次超纲题都稳得离谱。”

　　几句零碎的讨论，飘进苏晚耳朵里。

　　她下意识抬眼往前看。

　　江屿已经离开座位，站在窗边透气，后背靠着墙壁，单手插着校服口袋，姿态松弛随意。几个成绩靠前的男生围过去，问他刚刚那道超纲古文翻译的解法。

　　他微微垂眸，耐心说了两句，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几个男生瞬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简单几句话，就把所有人卡壳的难点彻底点透。

　　苏晚看着他从容淡然的模样，心底轻轻泛起一点熟悉的感觉。

　　从前也是这样。

　　不管多难的题，别人束手无策的考点，到他这里永远举重若轻。他天生适合读书，沉稳、细心、自律，从不会被题型难度影响心态。

　　正看着，窗边的人像是有所感知，忽然侧过头。

　　视线穿过人群、穿过错落的桌椅，精准落在她的位置上。

　　四目相对。

　　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不算近，却格外清晰。

　　江屿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确认她状态安稳，便若无其事收回视线，重新转头和身边同学说话。

　　可苏晚知道。

　　那一眼不是无意的扫视。

　　是确认，是安心，是不动声色的惦记。

　　下午考物理和英语。

　　物理试卷题型贴合这周复习的重点，动态平衡、受力分析的变式题刚好压中她前几天卡壳的所有题型。得益于江屿那晚的梳理讲解，曾经让她头疼的难点，此刻落笔格外顺畅。

　　矢量三角形的解题思路烂熟于心，临界条件一眼就能判断，整张卷子做下来得心应手，没有一处卡顿。

　　写完试卷复盘检查的时候，苏晚心底由衷的松了口气。

　　幸好那晚他耐心帮她梳理了所有漏洞。

　　不然这场物理考试，她大概率还要在变式题上栽跟头。

　　英语更是平稳发挥，题型常规，难度适中，读写全程行云流水。

　　两场考试结束，天色微微暗沉，夕阳落在教学楼顶端，染开一片温柔的橘色。

　　第一天考试结束，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场，教室彻底松弛下来。

　　苏晚收拾好自己的文具，背上书包准备走。

　　刚走出教室门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同班的女生林晓追了上来。

　　“苏晚！等一下！”

　　林晓跑到她身边，气息微微不稳，笑着开口：“你这次物理是不是稳了？刚刚考完好多人都崩了，那几道大题超难的。”

　　“还好。”苏晚温和笑了笑，“这周刚好复习到类似题型。”

　　“也太幸运了吧！”林晓一脸羡慕，随即又想起什么，随口说道，“对了，刚刚我听老师说，这次最难的那道动态平衡大题，全班就没几个人做对，江屿是满分标准答案，老师还特意夸他解题思路最简洁！”

　　苏晚脚步微顿，唇角不自觉轻轻弯起。

　　一点都不意外。

　　不管多难的题，他永远是最稳的那一个。

　　两人并肩顺着走廊下楼，晚风迎面吹来，吹散了一整天考试的紧绷感。秋日的傍晚凉爽通透，楼下香樟树叶簌簌晃动，光影温柔。

　　走到校门口岔路口，林晓要去和朋友汇合，两人就此道别分开。

　　苏晚独自往前走，刚拐过街角，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稳稳跟在身后。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整条街道学生已经零散，晚风安静，只有脚步声轻轻落在路面，节奏熟悉又安稳。

　　她故意没回头，慢慢往前走。

　　几秒后，脚步声并肩而至。

　　熟悉的清浅气息笼罩过来，少年清淡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物理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苏晚侧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你教的方法全部用上了，没卡一道题。”

　　江屿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语气依旧平淡：“那就好。”

　　两人并肩顺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傍晚的街道很安静，路人稀少，街边店铺亮起暖黄的灯光，晚风拂过发梢，温柔又松弛。

　　“下午那道压轴大题，很多人步骤分都扣光了。”江屿随意开口，像是闲聊，“你定义域没写错？”

　　那晚讲题时最叮嘱的细节，他还记得。

　　“没写错。”苏晚轻轻摇头，很笃定，“这次全程注意了，换元第一步就标了定义域，没踩坑。”

　　江屿轻轻颔首，没再追问。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落在地面，紧紧挨着，没有缝隙。

　　一路慢慢走着，没有太多闲聊，却半点不尴尬。

　　走到居民区的十字路口，即将分道的时候，江屿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

　　暮色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柔和了所有棱角，语气认真又安稳：“明天数学和生物，正常发挥就行，别刻意求快。”

　　他记得她做题的小毛病。

　　心态稳的时候落笔很准，偶尔着急赶速度，反而会在简单题上粗心丢分。

　　“我知道。”苏晚应声，心底软软的。

　　他连她考试的小习惯、小短板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一场普通的月考，都在悄悄替她操心。

　　“早点回去休息。”江屿淡淡叮嘱。

　　“嗯，你也是。”

　　两人道别，各自转身往不同的楼栋走。

　　苏晚走上楼道，抬手推开窗户的时候，刚好能看见楼下的街道。

　　少年的背影慢慢往前走，身姿挺拔，在渐沉的暮色里，安静又好看。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秋日独有的温柔，拂过眉眼。

　　苏晚靠着窗台，轻轻吐出一口气。

　　其实她从来不怕考试，不怕难题，不怕追赶的辛苦。

　　只怕自己不够努力，跟不上他的脚步，怕时隔两年的重逢，最终还是会因为差距，再次慢慢走远。

　　可这一刻，她忽然彻底安心了。

　　原来有些人的偏心，从来都不会挂在嘴边。

　　他不会说加油，不会说我相信你，不会刻意给她安慰。

　　却会在她慌乱时默默帮忙收拾残局，会在深夜替她梳理所有漏洞，会记着她每一个做题短板，会在考试过后细心叮嘱细节，会隔着整间教室确认她的状态。

　　风很安静，岁月很轻。

　　十七岁的偏爱从不声张，只藏在每一次不动声色的惦记里，藏在晚风替他悄悄传递的温柔里。

　　第二天的考试，格外顺利。

　　没有难题卡壳，没有粗心失误，心态松弛平稳，每一场都稳稳落笔，从容收尾。

　　最后一门考试铃声落下的瞬间，整栋教学楼爆发出轻松的欢呼。

　　压抑了两天的紧绷彻底消散，所有人放下笔，欢呼着收拾书包，谈论着周末的放松计划，青春的喧闹瞬间填满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苏晚合上笔盖，长长舒了口气。

　　为期两天的月考，圆满结束。

　　她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秋风温柔，眼底盛满了细碎的轻松和笑意。

　　这场迟来的追赶，这场久别重逢的并肩，她总算没有辜负，也没有辜负他悄悄给予的所有偏爱和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