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我们真不是来偷城的
南 ...
-
南锣鼓巷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后面,别有洞天。
三进三出的四合院,抄手游廊挂着红灯笼,正房堂屋摆着一张黄花梨八仙桌,桌上铜锅咕嘟嘟冒着热气,手切羊肉码得整整齐齐,芝麻酱、韭菜花、腐乳、糖蒜摆了七八个小碟。
陈玄三人坐了一侧的条凳,对面坐着一个穿藏青色唐装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戴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像大学里教古汉语的教授。
中山装老者垂手站在他身后,檀木盒子就搁在桌角。
中年男人给三人一人倒了杯茅台,双手举杯:"三位远道而来,沈某以茶代酒先干为敬——"
他杯中倒的明明是白酒。
林小满嘴快:"大叔你杯里——"
陈玄在桌下踢了他一脚,端起酒杯仰头干了。茅台辣喉咙,他憋着没咳嗽,把空杯往桌上一放:"沈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你派人在西站堵我们,罗盘碎了,地底东西在喘气,楼顶还有个穿黄袍的冲我们磕头……"
他顿了顿:"我们仨是贼,不是道士。偷钱包偷手机偷电动车都行,您说的这些事,我们干不了。"
沈先生放下酒杯,笑了笑:"陈玄,湘西龙虎山守陵人末代传人。你师父陈守一,去年腊月初八走的,享年七十三。他留给你们三样东西:一块碎成三瓣的罗盘,一本缺了后半截的手抄册子,还有一句话——'去北京,想办法偷够钱,把后山祖坟修了,修完就回来,一辈子别再出山。'"
周铁握筷子的手猛地收紧,竹筷子"咔"地断了一根。
陈玄脸上的笑消失了:"你查我们。"
"不用查。"沈先生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城里,每一个带着'龙'字命格的人进京,我三天之内就会知道。你们三个:陈玄,日柱带'辰',真龙之土;周铁,八字藏'午火',龙之逆鳞;林小满,眉心有天生'天眼纹',龙之目。"
他夹了片羊肉涮进锅里,不紧不慢地说:"你们三个凑一块儿,就是一把钥匙。"
铜锅沸腾的白气模糊了他的镜片。沈先生摘下眼镜擦了擦,目光扫过三人:"一把开封印的钥匙,也是一把加固封印的钥匙。"
林小满嗑着瓜子,含糊不清地问:"那沈叔叔,你到底是想让我们开,还是加固啊?"
"加固。"沈先生把眼镜戴上,表情终于沉下来,"京城底下压着的东西,我爷爷的爷爷那辈人就守着。前面两百年太平无事,但这三十年,楼越盖越高、地铁越挖越深,龙脉上的'钉子'扎了三百多根。去年你们师父走的时候,地底第一道封印裂了。"
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卫星热力图。北京城的地热分布像一条蜷缩的龙,胸腔位置——大概在故宫与国贸之间——有一块暗红色的区域正在缓慢扩大。
"这东西要是醒了,京城七成建筑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塌陷。两千万人——"沈先生敲了敲桌子,"两千万人,往哪跑?"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铜锅的咕嘟声。
周铁把断了的筷子放下,闷声闷气地问:"那你找我们干什么?我们就会偷。"
沈先生忽然笑了,从桌下拿出三个红本本推到他们面前。
林小满抢过去翻开,嘴张得能塞进整个糖蒜:"卧槽……北京户口?"
"东城区集体户,正式编制。"沈先生又推过来三张银行卡,"每人每月底薪两万,五险一金,配一套东四环的公寓。干的活叫'特殊地质隐患巡查员',归北京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委员会管。"
周铁皱眉:"啥意思?"
"意思就是,"沈先生拿起公筷,给三人一人夹了一片涮羊肉,"你们以后偷东西——偷的不是钱包,是地底漏出来的煞气、钻进来的邪祟、还有那些想趁乱把封印撬开的王八蛋。"
他说完,从脚边拎起一个蛇皮袋放在桌上——是周铁塞进后备箱的那三个之一。沈先生拉开拉链,里面露出一截黑沉沉的铁链子,粗如儿臂,链身上刻满了朱砂符文。
"你们师父留下的话,下半句是:'但如果罗盘碎了,就把东西交给穿唐装的人,让他给你们找口饭吃。'"
陈玄盯着那条铁链,喉咙发紧。这是他师父临终前亲手锁进蛇皮袋里的,说"到北京自然有人认得",他当时以为师父老糊涂了。
沈先生把铁链推回来:"三位,这东西叫'镇龙索',三百年前从这院子里流出去的。你们师父守了一辈子,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他站起来,走到三人面前,忽然屈膝——周铁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胳膊肘。
"别跪!"周铁涨红了脸,"我们受不起!"
沈先生被他架着半蹲不蹲,苦笑:"那你们能不能告诉我,到底留不留?"
林小满看看陈玄,又看看周铁,小声说:"哥,北京户口诶……师父的坟修完也就五万块钱。"
周铁攥着那截镇龙索,铁链上的符文微微发烫。
陈玄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胡同里的吆喝声"冰糖葫芦——",远处国贸的灯光映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他想起来师父走的那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头攥着他的手,眼睛浑浊但亮得吓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不是"好好活着",也不是"别回来了"。
师父说的是:"玄儿,那东西要是醒了,整个京城的人……都是你的债。"
陈玄端起酒杯,又干了一个。
然后他把碎罗盘掏出来放在桌上,裂纹朝上,裂口对准故宫的方向。
"留。"他说,"但我们有三个条件。"
沈先生眼睛亮了:"说。"
"第一,修坟的钱你们出,五万,打我师父坟前烧过去,纸钱,要老版的那种黄草纸。"
"没问题。"
"第二,"陈玄指了指周铁和林小满,"他俩的疤和鼻血,你给治好。老三从小见'东西'就流鼻血,流了二十年了。"
沈先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推过去:"天眼通的人三滴就好。周铁的疤——那是煞气反噬,下个月我请个老中医给他拔了。"
"第三。"陈玄把碎罗盘收回怀里,看着沈先生的眼睛,"我们是贼,干不了正大光明的事。以后出任务,东躲西藏、溜门撬锁、飞檐走壁,怎么'偷'怎么来,你别管。"
沈先生愣了一秒,忽然放声大笑,笑得金丝眼镜都歪了。
他伸手过来,和陈玄握了一下:"成交。你们尽管'偷'——偷完了,全城大佬排着队给你们擦屁股。"
铜锅里的羊肉刚好涮到最嫩的时候。林小满终于忍不住了,抄起筷子风卷残云,嘴里塞满了肉还含含糊糊地喊:
"哥!这城我留了!就冲这涮羊肉,地底下埋的是阎王爷我都给它摁回去!"
周铁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吃你的!"
窗外,北京的夜色彻底沉下来。四合院上方的天空被城市灯火映成暗红色,像一口倒扣的锅。而锅底下,那条沉睡百年的东西,正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人往它身上钉了三百多根钉子。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