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Day 2 ...

  •   翡翠镇不大,基本可以靠步行抵达任何地方。艾德里安和玛格丽特隔着一码左右的距离,一前一后走着,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偶尔玛格丽特会语气平淡地介绍一下经过的地方,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沉默。

      因此,当“艾德里安!”的叫喊声响起时,两个人一下就听见了。

      商会会长科尔从五金店里推门出来,向艾德里安问候,问道:“这么热的天,您要去哪里?”

      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玛格丽特,一个临时的酒店女帮佣,不值得特意关注。

      “去采访老帕特,听说他以前在哨口牧场工作过。”
      艾德里安没有隐瞒,突然提起哨口牧场旧事是观察各人反应的好时机,他不动声色端详着科尔的表情。

      “那个老疯子——”商会会长科尔惊诧地吸了口气,旋即调整了一下态度,重新挤出一个笑容来,“请原谅我的诚实,艾德里安,那老家伙已经疯了,彻底疯了。您打算找他进行采访,恐怕不是一个好选择。”

      “我只是打算尽力而为,先生。”
      艾德里安说。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商会会长科尔也不好再阻拦他,干笑几下,说:“当然,当然,艾德里安,您是尽职尽责的人,我们都知道。只是老帕特那老家伙确实疯了,偶尔清醒一会儿,其余时候都在说疯话。我怕您特地去一趟,却问不出什么能信的话来。”

      “任何信息来源都值得试一试,不是吗。”艾德里安耸了下肩。

      “也是,也是。”商会会长科尔哈哈赔笑了两声,目送他们离开。

      老树底下有几个华工营地的人在玩抽牌扑克,有个抽劣质香烟的妇人看到玛格丽特,用带着浓重口音但非常流利的英文主动打了个招呼:“又来看老帕特了?”

      玛格丽特嗯了一声,经过那张堆满了扑克、烟草包、火柴盒的桌子,把“那老家伙也是可怜,比前几天更疯了……”的感叹留在身后。

      大门没关,玛格丽特一推就开了,艾德里安跟着她走进屋子。

      屋子里很呛,弥漫着一股嚼烟、劣威士忌,以及其他很难描述的怪味混杂在一起的臭味。

      壁炉旁边,瘸了一条腿的木躺椅上,有个老头在哼着曲子。

      曲子走调得厉害,艾德里安侧着耳朵听了半天,才听出来他哼的是那首有名的《Goodbye Old Paint》,以前赶牛人的收工曲。

      见到老帕特的那一刻,艾德里安知道为什么人们称呼他为老疯子了,八月的西部下午,地面温度大概有九十七华氏度,老帕特还戴着一顶带护耳的兔皮冬帽。

      在牧场干活的人冬天大多喜欢戴这种帽子,两侧有护耳,不怕大风把耳朵冻掉。

      老帕特脑袋上的这顶帽子,有一只护耳翻上去,已经坏掉了,折不下来。

      “夏天不可以戴这一顶帽子,上次我们说过的,还记得吗?”
      玛格丽特走过去,把帽子从他脑袋上拿下来,露出软塌塌臭烘烘的一头白发,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喜欢……喜欢帽子……”
      老帕特尽管依然答非所问,但好像莫名很喜欢玛格丽特似的,一直朝她嘿嘿地笑。

      “喜欢也不可以,冬天再戴。”
      玛格丽特把帽子拿走了。

      她走到衣架前,从帽子里面掏出了几个硬币、一张1891年的铁路公司工资单,还有一些谁也辨认不出来的零碎小玩意儿,甚至还有几根野鸭子羽毛,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

      “那丫头以前也喜欢往我帽子里塞东西……”
      老帕特嘀嘀咕咕地傻笑,伸出手往玛格丽特背影的方向抓着空气,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一些没人懂的话。

      玛格丽特踮起脚,把帽子挂回衣架的最顶端,再把掏出来的小东西简单分类,有用的全都放在架子上,没用的扔出门外,最后才看向躺椅上的人。

      大部分时候,艾德里安觉得玛格丽特都没有什么情绪起伏,浓密的长睫毛往下掩住所有波澜,黑棕色的眼睛里静得像一湖水。

      然而这一刻,在面对一个众人口中的“老疯子”时,艾德里安从她身上看出了一点点情感的波动。
      她隔着大半个客厅的距离,远远望着乱糟糟的老帕特,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种情绪是悲伤。

      艾德里安没有打破那种哀伤的气氛,他不知道这一刻玛格丽特想起了什么,他安静地陪伴着这一分钟的哀悼。

      “他在哨口牧场赶过牛,负责修篱笆的也是他。”
      片刻后,玛格丽特开口说道,
      “后来镇子里修铁路,他找到了一份给铁路公司看料场的工作——也不能算是一份正经工作,铁路公司看料场的人有事了,才雇他零散地看上几天。再后来,他岁数大了,还变得疯疯癫癫的,料场的散活也丢了。”

      艾德里安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

      他没有问玛格丽特是怎么知道的,她自己补充了消息来源:“我听镇上的老人们说的。”

      艾德里安把这句解释也写进了笔记本里。

      说完这些,玛格丽特不再说话了,她走到窗口,双手把窗户推上去,让干净的风吹进这间浑浊的屋子里。

      “帕特先生。”艾德里安坐在靠躺椅那一侧的沙发上,试图和老帕特沟通,他把吐字放得很慢、很清楚,“我是《费城晨报》的记者艾德里安·沃斯,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关于哨口牧场的,可以吗?”

      老帕特一直望着前方发呆傻笑,只有在听到“哨口牧场”时,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瞬间的光芒。

      艾德里安捕捉到了那个一闪而过的瞬间,这让他开始相信交流是可行的,他继续尝试着问道:“帕特先生,你还记得铁路公司吗?”

      老帕特突然嗷呜一声,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来了!他们来了!他们打开栅栏,要射那头花牛,那头花屁股老牛,反踢了他一脚,把他的腿踢断了,嘿嘿嘿嘿……好伙计……”

      艾德里安的目光微微收紧,“帕特先生,您描述的是哨口牧场被征收那天的情况吗?”

      “你为什么要问哨口牧场的事?好多年没有人提起了。”老帕特一口气说了一长句完整的话,甚至让人误以为他恢复了神智,结果下一句他又对着艾德里安胡言乱语起来,他眯着眼睛盯着艾德里安看了半天,“问哨口牧场……你是……老考尔德?”

      “我不是,我叫艾德里安,是费城来的记者。”艾德里安耐心地解释道,再问,“帕特先生,你是说当年发生过暴力征收,是吗?”

      通常情况下,艾德里安都不太喜欢这种明显具有诱导性质的提问方式,这次是例外。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老帕特完全无视了他的提问,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孩童般的笑容,“老考尔德回来了……嘿嘿,老考尔德变年轻了……”

      艾德里安的采访进行得很艰难,无论他怎样换着方式提问,老帕特都只顾抬手在大腿上打着乱七八糟的拍子,哼他的牛仔小调。

      完全无法交流的状态让艾德里安有一点无奈,他采访过很多人,见得多的是每个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撒谎,却还未尝试过和一个精神失常的人进行交流。

      正当他正束手无策的时候,玛格丽特走过来,在破了好几个洞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把手掌放在老帕特的胳膊上,拍了拍他,重复了一遍艾德里安的问题:“老帕特,记者先生在问你话呢,老花牛踢人的那一天还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老帕特到底听懂她的话没有,总之奇迹发生了,他突然两眼一瞪,开始手舞足蹈说起话来:“火……好大的火……烧起来了!烧起来了!火!好大的火!”

      艾德里安握住钢笔,紧追着问道:“有人纵火?是谁?”

      “老考尔德……是老考尔德放的火!”老帕特的身体紧紧蜷缩成一团,时而低声嘟囔,时而高声大喊,“小松果……他们抓住了小松果的肩膀,要把那丫头扔出房子……壁炉……壁炉……老考尔德站在壁炉前面……他的左胳膊被扭断了,那老家伙是个左撇子……纸……一张纸……他点燃了地契,不给钱,就是烧掉也不会交给他们!绝不!”

      小松果大概就是考尔德家的女儿了,艾德里安心想,听着像是熟悉的人给她起的昵称。

      说到那个女孩,老帕特突然坐正了身体,清晰流畅地说出了几个连贯的长句子:“他们说,只要老考尔德肯交出地契,拿到的钱足够小松果去上英格兰的寄宿学校。但那块地不止那么一点钱,我们都知道,远远不止。”

      艾德里安暗暗期望他这一阵清醒能持续得长久一些,他一般不喜欢催促采访对象,那样会打断对方的自由联想,但此刻他只能争分夺秒追问。
      他轻声细语,像在哄着一个孩子:“后来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后来?后来……他们开了枪,老考尔德也开了枪……他右手不太利索,打偏了……我们都开了枪,然后他们去抓小松果,好丫头,像头小牛犊一样,到处顶到处撞……再后来……后来……”老帕特用力地回想着,浑身都在用力,连脚指头都紧紧蜷缩起来。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突然抱着肩膀哀嚎起来。

      玛格丽特轻柔地拍了拍老帕特的肩膀,望着他的眸光很哀伤。

      也许是太累了,老帕特的目光在回忆中逐渐涣散,脑袋也一下一下往下点着。

      “乒铃乓啷”一连串响,地上的几个空酒壶被他踢倒,房间里响起了响亮而钝长的鼾声。

      老帕特睡着了。

      艾德里安坐在满是窟窿的沙发上,低头复读了一遍笔记本上的内容,心里像被一团棉花堵塞住,心情很复杂,说不清是疑惑更多还是唏嘘更多。

      老实说,艾德里安不确定能否采信老帕特的证词,一个稀里糊涂的老醉鬼,前言不搭后语的胡话。

      但他觉得,情绪是骗不了人的,老帕特的叙述里充斥着恐惧和愤怒,当年那场征地一定不像派克镇长所说的那样,“合法且顺利”。

      玛格丽特取了房子里的水桶,打了满满一桶水回来,放在水槽下面,供老帕特日常取用。

      她回来时,艾德里安正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老帕特,用悲悯的目光。

      老头睡在那把一动就嘎吱作响的破躺椅上面,手里握着一个早就空掉了的脏酒壶,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呜呜咽咽地哼唧着。

      艾德里安给老帕特留下了五美元,就塞在老帕特最喜欢的那顶帽子里面。

      买不起马,够买一头刚出生的小牛犊。

      玛格丽特安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钱帮不了他,我知道。”没有等她开口,艾德里安说道。
      他没想叹气,末尾却带上一声无可奈何涌上来的叹息。

      老帕特已经没法再将一头牛抚养长大了。

      玛格丽特沉默了一会儿,在他们走下屋前台阶时,她跟在他身后,轻声说道:“他会开心的。”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