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薪照我》不老梦之就随便翻翻书

166、第八十一章 怒火与链接 伦敦郊区的

　　伦敦郊区的安全屋中，弥漫着浓汤的香气和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虽然庞弗雷夫人的治疗既专业又饱含关爱，朋友们的陪伴也让荀晏始终都能感受到温暖，但终于能离开那间病房，回到这间亲手布置的安全屋，还是让荀晏忍不住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不过当卢平用极为轻缓的动作把他小心翼翼地放到卧室的那张大床上，然后伸出手要解开他领口的扣子时，荀晏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

　　“莱姆斯，我自己来。”他哭笑不得地嘟囔着，想要拨开卢平的手，却被卢平反过来握住，“真的不用这样，我的自理能力还没有退化到婴儿的程度，而且我也可以自己走的，庞弗雷夫人都批准我出院和下床活动了。”

　　“子安。”卢平露出一个宽和的笑容，眼底却全是心痛。他指指荀晏眼下的青黑，又指了指他红肿的双手，“虽然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医生，但也是一个两个月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的病患，你应该能够想象到刚才我和西里斯见到你时的震惊。而且狼人可是很敏锐的，你现在的体重比起去年这个时候轻了将近三分之一——所以至少在我这里，你的那套‘自我诊断’已经不具备说服力了。”

　　“当然……我并不是要指责什么。只是……”他伸出那只布满细小疤痕却十分宽厚温暖的大手，轻轻抹去了荀晏额上又浸出的一层冷汗，“既然你救了哈利和塞德里克，而你认为伤病是可以忍受的代价，那么被暂时剥夺自理权，也是这代价的一部分，你也要接受才行，对不对？”

　　虽然他努力想用玩笑来表现得轻松一点，但他的眼睛早已经红了，嗓音也变得沙哑，“你总要让我们做点什么，刚刚庞弗雷夫人可是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要是我们让你又受了伤或者着了凉，她就亲自杀上门来，把我和西里斯变成蟾蜍丢进坩埚里。”

　　“哪有那么夸张……夫人只是刀子嘴豆腐心。”荀晏轻轻的笑了起来，却也不再挣扎，任由卢平给自己换下了厚重的斗篷和衬衫，用温热的毛巾擦拭着身体——看到胸口那个钻心咒留下的痕迹时，卢平的手都在发抖，而荀晏看着那个依旧鲜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的印记，也没有了打趣的心情，在换好睡衣后就软软地靠在枕头上，有些疲惫地眨了眨眼。

　　“莱姆斯，我有点累了，想自己待一会儿。你晚饭时再过来叫我吧。”

　　卢平的脸上明显闪过了一丝犹豫，但当荀晏说出想要和赵云单独聊聊时，他很快就妥协了。

　　“好吧。”他对着伫立在床尾的赵云点了点头，而赵云同样点头示意，“有什么事立刻叫我。”

　　荀晏对着他笑了笑，示意他放心，但就在门板轻轻闭合的那一刻，他的视线转向在床前单膝跪下的赵云时，那些强撑起来的笑容再也无法维持，在心底积压了整整两个月的恐惧、后怕与无法言说的委屈，化作了一场汹涌的潮汐，迅速在干涩的眼角凝聚成一片晶莹的碎屑。

　　“疼吗？”

　　他开口询问，嗓音轻得像是一片在风中打旋的羽毛，落在水面时荡起的微弱涟漪。

　　赵云那笔挺的身躯明显地颤动了一下。他看着荀晏，本想要重复那些贫瘠的安慰——说他无碍，说他不在意，说这点苦楚不及看公子受难时的万分之一。这些并非假话，反而每一句都出自他的真心，但在对上那双仿佛要将他灵魂看穿的眼眸时，所有的掩饰都失去了意义。

　　他缓慢地闭了一下眼睛，最终还是在荀晏的注视下，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疼。”

　　“那你为什么不躲！”

　　荀晏几乎是嘶吼出这句话。这是他三世以来，第一次用这般尖锐的口吻对赵云倾泻出心中的怒火。他死死揪住被面，手背上的青筋凸起，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发抖。

　　“我说了让你退后！我让你退后！你为什么不听！”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疯狂流淌，荀晏用尽力气，撕心裂肺的向赵云喊出声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看着……看着那道光打在你身上……看着你变得透明……”

　　他说不下去了。过于强烈的悲痛和恐惧堵在喉咙里，他被自己的眼泪和急促的呼吸呛到，猛地揪住胸口，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他趴伏在床上，咳得仿佛要把心肺都呕出来，整个床铺都随着他单薄的身体发出一阵阵的震颤。

　　“子安！”

　　赵云立刻起身向前，伸出双手想要稳住荀晏剧烈抽动的双肩。

　　就在他虚幻的手指触碰到荀晏身体的瞬间，荀晏猛地撑起身，不管不顾地调动起体内这些日子好不容易才积攒起来的全部魔力，带着他所有的恐惧、委屈和不甘，毫无保留地涌向了赵云。

　　赵云没有阻止这种自残式的魔力输出。相反，他主动迎合着那股汹涌而来的魔力波动，将其全数吸纳入自己的灵魂之中。

　　空气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赵云半透明的身体在瞬间变得凝实。他跪坐在床上，坚实的手臂稳稳接住了荀晏摇摇欲坠的身体，将少年用力揽进了怀中。

　　“你……咳咳……答应过……咳咳咳……”荀晏剧烈咳喘着，死死揪住赵云的衣襟，手指将那片衣料扯出深深的褶皱，哭喊声变得断断续续，“赵子龙……咳……你个混蛋……你答应过我……呜……答应过……不用……不用身体去接那些攻击的，你明明答应过……你知不知道，看到你快要消失的时候，我有多害怕……”

　　赵云的大手按在荀晏的背心，轻柔的拍抚着，他低下头，下巴抵在荀晏的发顶上，感受着单薄的脊梁，听着支离破碎的控诉，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懊悔与痛惜。

　　“我知道……云知道的。”赵云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都是云不好，是云食言了，云知道错了。子安，我错了。”

　　“子龙……呜啊……”荀晏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放声大哭，把眼泪鼻涕都抹在赵云的衣服上，直到他并不充沛的体力逐渐耗尽，而一直压在他胸口，仿佛要把他撕裂的恐慌也都随着眼泪排了出去，哭声才低了下去，转为了小声的啜泣。

　　而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赵云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实体状态。他的手臂依然坚实，衣襟依然能被攥在手里。

　　“难道这次……”

　　他从赵云怀里微微抬起头，虽然理智上知道这大概是不可能的，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升起了一丝微弱的、带着期盼的希冀。

　　赵云看到荀晏脸上近乎卑微的渴求，嘴角露出一抹满是疼痛与无奈的苦笑。

　　“大概还有五分钟。”他轻声回答，伸手把荀晏黏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发拨开，“不过，上次在墓地爆发后，我们之间的灵魂连接反而变得更坚固了。那些魔力传输的通道拓宽了许多，所以这次你倾注魔力后，实体状态足足持续了三十分钟左右。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听到这个回答，荀晏眼中那一丝刚刚燃起的光亮暗淡了下去。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重新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双手抓着赵云背后的衣服，闷闷地开口。

　　“再紧一点。”

　　赵云依言收紧了手臂，摇晃着身体，手指在荀晏后颈上轻轻揉捏着。

　　荀晏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动过去后，理智又开始重新占据上风。

　　“其实我知道，保护我是你的本能。”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赵云怀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疲惫的自省，“在墓地里，你其实也用石板去挡了，只是那个魔咒太强，石板没挡住……我不该对你发脾气的，抱歉，子龙。……是我无理取闹了。”

　　“不是的，子安。是云的错，是云没有听从命令，是云食言了。云应该躲开的，云可以做到，在躲开的同时推开你们，相信云。”

　　赵云的手掌一下下抚摸着荀晏的后背，语调中是前所未有的宽慰与如释重负的放松。

　　“而且，你可以怪云，你完全可以对云发脾气，有没有道理都可以。”赵云的目光变得异常柔和，“一直以来，你总是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把所有的情绪都压抑在心里。这次你能这样不管不顾地对云把气撒出来，能把你的恐惧和愤怒都喊出来……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你能这样。”

　　荀晏听着他这番话，想起他当时毫不犹豫挡在身前的样子，心里那股气又冒了出来。他咬了咬牙，从赵云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瞪着他。

　　“那你真的知道错了吗？”他盯着赵云的眼睛，没等他回答，突然凑上前，一口咬在了他的脖颈侧面。

　　他没有留情，用尽了现在能使出的全部力气，牙齿咬破了那层刚刚凝聚出的实体皮肤，在紧实的肌肉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甚至带着一丝血迹的牙印。

　　他松开嘴，看着那个清晰的印记，声音冰冷却带着一丝哽咽的余音。

　　“赵子龙，你给我记住了。如果那个魔咒真的把你打散了，如果你有事……你真以为，失去了你，我还能在这万界中独活吗？”

　　听到这句话，赵云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日荀晏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用胸口挡住钻心咒的样子。还有荀晏被送回校医院后，那一天一夜把自己封闭在床角，险些散去生机的样子。他突然意识到，那只仙鹤之所以能在那种情况下破空而出，灵魂链接能奇迹般的恢复，原因只有一个——他们不愿失去彼此的那份守护之心，是全然一样的。

　　“云真的知道错了。”赵云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将荀晏扣在怀中，用力之大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将嘴凑到荀晏的耳边，声音很低，但语气无比郑重，“以后，云会学着在护住你的同时，保护好自己的。云向你保证。”

　　听到这个郑重的承诺，荀晏那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随着那三十分钟的实体维持时间逐渐到达极限，身上的温度开始抽离。

　　在赵云一点点变透明的过程中，荀晏失去了支撑，瘫软在了床上。赵云恢复成了半透明的灵体状态，他动作熟练地操纵着那床厚实的羽绒被，将少年严严实实地裹紧，只露出一张苍白却已经不再紧绷的脸庞。

　　“睡吧。”赵云用枕巾轻轻拭去荀晏脸上的泪痕，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回荡，“云不走，就在这看着你，别怕。”

　　荀晏乖顺地闭上眼睛，感受着被子里逐渐聚集的暖意，那些噩梦、那些让他辗转难眠的惶恐与不安终于开始消散。

　　“子龙……在你面前……我总是这么没出息，总是这样爱哭……”他呢喃着，嗓音微弱得几乎消失在枕头里。

　　赵云看着他，眼神中满是心疼与纵容。

　　“不是的，公子心里苦，云都知道的。”赵云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春风，“子安其实很爱笑，你笑起来时，那些明朗鲜活的样子，云全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