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鬼还看电视？ 呃行李箱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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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潮生是被房东坑了。
中介发的消息说"独立小院，采光好，安静宜居"，配图是精修过的老房子照片，滤镜黄澄澄的，看着像电影截图。他到了才发现，照片是五年前拍的。
院子倒是真的，杂草长到膝盖。房子也是真的，墙皮掉得比他钱包还快。唯一真实的是租金，便宜得让人不敢细想。
"之前租客退租退得急，"房东在电话里语气虚得不行，"你将就住住，租金我再给你降两成。"
林潮生站在门口，头顶三月的曼谷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他看了看门牌，上面模模糊糊刻着两个字，被风雨磨得只剩轮廓，认不出是什么。
他想了三秒钟。
"行吧。"
主要是没力气再找了。他刚从清迈画完一批稿子回来，整个人像被榨干了一样，只想找个地方瘫着。房子破是破了点，但安静。巷子深处，没车声，头顶一棵歪脖子树挡着太阳，门口还有一盆枯得快成标本的花。
他拖着行李箱推门进去。
客厅比他想象的大。旧木地板，高挑顶，窗户是那种老式的百叶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光从百叶缝里挤进来，把整个屋子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空气里有股木头和灰混在一起的味道，不臭，就是很久没人住的那种沉。
沙发是深绿色的旧绒布面，塌了一个角。
电视机倒是新，方方正正搁在电视柜上，屏幕亮着。
上面在放一部黑白电影，声音开得很小，嗡嗡的，像蚊子哼哼。
林潮生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弯腰解鞋带，一边解一边随口说了句："房东还挺贴心，电视都给我开好了。"
然后他直起身。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白衬衫，黑裤子，光着脚。头发有点长，搭在耳朵边上。那人侧着身子窝在沙发塌下去的那个角里，一只手支着下巴，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一下暗一下的。
林潮生的鞋带解到一半。
他抬头。
那人也抬头。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我靠。
然后那人开口了："你——"
林潮生没等他说完。他弯腰抄起地上的行李箱，双手举过头顶，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
"你谁？！"
那人被他这反应惊了一下，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你别激动。"
"我问你是谁！"林潮生举着行李箱挡在身前，嗓门大了，但还是能听出几分虚张声势的味道，"你怎么进来的？房东把钥匙给你了？你是上一个租客没搬走？我告诉你我不打架但我真会报警——"
"我是住这儿的。"
"你住这儿你也不能——等等。"
林潮生终于反应过来，行李箱还举着，歪着脑袋看他："你是住这儿的？房东没跟我说有合租啊。"
那人从沙发里坐直了一点，表情有些无奈，嘴角抽了一下，像在忍笑："不是合租。"
"那是什么？"
那人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说得很平静："我是这房子里本来就有的。"
林潮生没听懂："什么叫本来就有的？"
那人没答，反问："你先告诉我，你租这房子，房东跟你说过什么没？"
"说什么？"
"说这房子有点老？"
"说了。"
"还说别的了吗？"
林潮生想了想："说之前租客退租退得急。"
"嗯。"
"没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房东不太厚道。这房子不止是'有点老'的问题。"
"什么问题？"
那人指了指自己："这房子里有个住客，不用交房租的那种。"
林潮生愣了两秒，慢慢把行李箱放下来，搁在两人之间当盾牌，两只手扶着拉杆，指关节攥得发白："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很久以前住这儿，后来去世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走。"
客厅安静了。
林潮生觉得自己应该尖叫，或者夺门而出，或者干点正常人遇到这种事该干的事。但他的腿钉在原地没动，嘴也张了半天没出声，最后挤出来一句："……你开玩笑的吧？"
"没开玩笑。"
"这世上没有鬼。"
那人笑了一声："碰不了瓷。你碰碰就知道了。"
林潮生咬了咬牙。食指往前一戳——
穿过去了。
他整根手指从那人手掌中间穿了过去，像穿进一束光里，什么阻力都没有，连温度都没有变化。那人手掌的轮廓清晰可见，但他指头过去的那一块，空了。
林潮生把手指抽回来，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那人。
那人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信了？"
林潮生张了张嘴。没出声。又张了张嘴。
"——操。"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又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这次比刚才更响。
"你真的是——"
"嗯。"
"死了？"
"嗯。"
"多久了？"
"不记得了。很久。"
"你——"林潮生看着他，又看看自己的手指，"你刚才说其他租客也住过？"
"住过。"
"他们也没发现你？"
"没有。"阿桑说，"我在客厅走，他们说'这房子有点冷'。我坐窗台上，他们说'那窗户漏风吧'。住了几个月就走了，没人知道我在。"
"那我是第一个？"
"第一个能看见的。"
林潮生沉默了一会儿。第一个。这个词让他胸口什么地方紧了紧。他说不清为什么。
"那他们走的时候你都在？"
"在。"阿桑说，"看着他们搬走。"
"你难过吗？"
"习惯了。"
"他们搬进来的时候也跟你这样说话？"林潮生指指自己又指指他，"像咱俩这样？"
阿桑摇头："看不见。"
"那他们——什么反应？"
"有的人搬进来第一天就走了。有的人住了几天。最长的住了半年。"
"都这样？"
"有举台灯的。有举扫把的。还有一个——"阿桑回忆了一下，"半夜冲到厨房拿了把菜刀站在客厅中间，对着空气喊'谁在那边'。"
林潮生突然很想笑："……然后呢？"
"然后他站了十分钟，什么都没发生，自己又回去了。"
"你没说话？"
"说了。"阿桑说，"'没人'。他听不见。"
林潮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黑漆漆的客厅里，一个人举着菜刀对着空气喊，旁边坐着一个鬼，跟他说"没人"。
他又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那我算反应比较小的？"
阿桑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算中间偏上。没有菜刀那么夸张，比举扫把的稍微激动一点。"
"……谢谢。这评价挺高的。"
"不客气。"
林潮生站在原地又消化了半分钟。他觉得自己应该怕，应该跑，应该打电话给房东骂他个狗血淋头。但眼前这个"鬼"坐在旧沙发里，光着脚，手搁在膝盖上，说话不紧不慢的，甚至还开了一两个玩笑。
这人比他在清迈遇到的房东还像个人。
"……行。"林潮生说，"那我今晚住这儿了。你不会半夜站我床头吧？"
"不会。"
"你保证？"
"保证。"
"你要保证了我还醒来看见你站那儿，我就——"他顿了一下，"我就把你电视砸了。"
阿桑笑了一下："行。"
林潮生拖着行李箱往楼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
"什么病？"
"不记得了。"
"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
"记那么清楚干吗。"阿桑说，"活着的时候也没意思。"
林潮生没再问了。他拎着行李箱上楼，楼梯吱呀吱呀响，木头的，老旧的，每踩一步都像在跟整栋房子打招呼。二楼左边那间房门开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朴素得不能再朴素。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边角压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有点发黄。旁边搁了瓶矿泉水。
林潮生站门口看了两秒，转头对着楼梯口的方向。
"——谢了。"
楼下没回音。
他把行李箱推进去关上门，仰面倒在床上。床垫确实新，还有股没散干净的塑料味。他瞪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口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空调嗡嗡响。窗外的曼谷傍晚，橘红色的光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床尾。
鬼。
这世上真的有鬼。
他还跟鬼说话了。
鬼会看电视。鬼会给他铺床。鬼还说"你是第一个能看见的"。
第一个。
我大概是修仙圣体。
林潮生不由这么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床单有新洗过的味道，干净得不像一栋空了很久的房子。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的黄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闭着眼，数羊。数到快四百只的时候终于有了点困意，眼皮沉下来——然后一脚踩空似的惊醒了，心跳咚咚地撞肋骨。他睁着眼又瞪了天花板半天，最后坐了起来。
渴了。
踩着拖鞋下楼，脚步声放得很轻。楼梯吱呀吱呀响，在夜里显得格外大。他一边走一边想，楼下那个要是突然出现在楼梯口，他就把拖鞋甩过去。
好在没有。
客厅里黑着灯，只有百叶窗缝里漏进来那点路灯光，把沙发和茶几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的。林潮生摸到厨房开了水龙头接了一杯水，仰头灌了大半杯，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人清醒了一点。
他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正要转身回楼上——
余光扫到沙发上有个轮廓。
他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定睛看过去。深绿色的旧沙发里，那个白衬衫的身影还在，盘着腿，面朝着窗户的方向，没看电视，没发出声音，就那么坐着。
林潮生的心口猛地撞了一下，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捏碎。但他很快发现对方甚至没转头，安静得跟一件家具似的。
"……你吓死我了。"他低声说。
阿桑这才转过头来。黑暗中看不太清脸，声音倒是很平稳："……没睡？"
"这不废话吗，刚被你吓精神了。"林潮生靠在厨房门框上又喝了一口水，"你呢？大半夜坐这儿干吗？"
"睡不着。"
"鬼也要睡觉？"
"不一定。有时候睡，有时候不睡。"
林潮生端着杯子没动。他站在厨房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沙发那边，对方的脸半隐在黑暗里，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我刚才想了挺多的，"他说。
"想什么？"
"想你是不是真的。"林潮生说，"我刚才碰你手了，穿过去了。但我现在站这儿看你在沙发上坐着，又觉得跟真的似的。"
阿桑没有接话。他把脸转回去了，继续看着窗户那边。歪脖子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晃晃悠悠的。
林潮生端着杯子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了下来。旧弹簧嘎吱一声，沙发塌下去一块。
"你之前说，其他租客都不知道你在？"
"不知道。"
"那你在旁边看着他们住，什么感觉？"
阿桑想了一会儿："没什么感觉。他们看不见我，我也碰不到他们。各过各的。"
"不觉得无聊？"
"习惯了。"
林潮生转着手里的杯子，杯壁上的水珠凉丝丝地贴着他指腹。"那你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不记得。"
"一个都不记得？"
"记那些干吗。走了就走了。"
林潮生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那你今天怎么问我叫什么。"
阿桑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好几秒，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那段空白。
"你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他说，"问一下怎么了。"
林潮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的一声，在黑暗里像玻璃珠滚了一下。
"行。有道理。"
他没再问了。把剩下的水喝完，杯子搁在茶几上，咚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站起来。
"我上去睡了。"
"嗯。"
"你也早点睡。"
阿桑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好。"
林潮生往楼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阿桑。"
"嗯？"
"明天起来你还在这吧？"
"会在。"
"行。"
他上楼了。楼梯吱呀吱呀响，这回比刚才轻了些，像踩楼梯的人终于没那么用力了。
茶几上搁着他喝过的杯子。沙发那头的阿桑还坐着，面朝着窗户。歪脖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
客厅安安静静的。
但好像跟几个小时前不太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林潮生下楼的时候，阿桑还在沙发那个位置。窗帘拉开了，阳光铺了一地，把旧木地板晒出暖融融的颜色。茶几上他昨晚喝过的那个杯子不见了，换成了一杯新的水，杯壁干干净净的，没有水渍。
阿桑转过头看他，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黑白电影里的女主角正在说话。
"早。"
林潮生打了个哈欠，头发翘着半边，T恤领口歪到肩膀。他眯着眼站在楼梯口适应光线，阳光照得他皱了皱鼻子。
"你一晚上没动地方？"
"动过。又回来了。"
林潮生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伸手够了一下茶几上那杯水，凉的。他喝了一口，放下，靠着沙发背歪着头看了阿桑两秒。
"昨晚那事，我还没完全消化。"
"正常。"
"但你确实不吓人，这个我确认了。"
"谢谢。"
"所以咱俩现在怎么办？"
阿桑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些，转过身来面对他。晨光里他的脸比昨晚清楚多了，白衬衫还是那件，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干净得像刚熨过。
"商量一下怎么住。"
林潮生靠着沙发背，歪着头又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商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鬼还看电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