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你的第十一年》柳桥雪

22、后悔 妈妈直

　　妈妈直起身来转过去看她，眼神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你还敢顶嘴”。徐晚清没有躲，她也不确定自己哪里来的胆子，但脚就是钉在原地没有退。

　　妈妈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忽然把穿了一半的鞋蹬掉了，转身走回客厅往沙发上一靠，二郎腿翘起来，两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你是不是觉得我管着你了？”

　　徐晚清站在原地看着她，嗓子发紧，“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回事？我说一句你顶十句，怎么这么犟？”

　　“我没有犟，”她的声音有点颤，“我就是想去看看小安——”

　　“你好意思空着手去吗？拿什么去看？”

　　“我有钱，”她说，“可以买点水果。”

　　“是你自己挣的吗？”妈妈的声音拔高了，“你爸每天起早贪黑挣钱，我在家照顾你们兄妹俩，好吃好喝供着，你倒好，学校里没玩够放假了在家还天天抱着手机，你还有脸说有钱？”

　　徐晚清张了张嘴想反驳，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我没有……”

　　“没有？”妈妈冷笑了一声，“前几天那个男生没给你发语音？我是聋了还是瞎了？”

　　她愣在原地，万千话语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冒不出来了。

　　“我不管你你是不是就要学坏了？成绩考成那样还想着跟男同学聊天？”

　　“他只是问寒假作业……”

　　“不会打字吗？发什么语音？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小心思？”

　　徐晚清站在客厅中间觉得浑身发软，像被人抽去了骨头，“我没有，你为什么要平白无故说我？”

　　“我平白无故说你？”妈妈的声音开始发颤，翘着的腿也慢慢放下来，两只手紧紧攥着沙发边缘，“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有多难？你舅舅打电话来，说我嫁出去的女儿没资格拿那块地，可那是你外公留给我的，是我的。你爸天天忙着挣钱，我一个人跟人吵跟人求，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

　　徐晚清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有问过半句吗？你关心别人的爸爸，关心男同学，你关心过自己妈妈吗？你只在乎你那点破事！”

　　“我没有…”

　　“那你告诉我成绩为什么一直在掉？初中能考班上第一年级前十，高中怎么就倒数了？你还有脸提条件？”

　　她哽咽着，“妈，我有进步……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化学六十三分叫进步？倒数第十叫进步？”妈妈站起来，步子往前迈了一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有——”

　　“你有什么？你每次都说好知道了，然后呢？下次考试还是倒数是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吃的喝的穿的，哪样少你了？”

　　徐晚清的眼泪顺着下巴滴在校服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哭什么哭？”妈妈的声音又拔上去，“我说错你了？”

　　“……我只是想去看小安。”

　　“你还想着小安？你看看人家小安，家里出了事成绩都比你好。你呢？你除了让我操心你还会什么？”

　　“我会洗碗，我会——”

　　“说出来不觉得丢人吗？我要你好好学习，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妈妈越说越激动，站起来朝她面前走了一步，“你哥从来不让我们操心，以后还指望得上你吗？你一天这个鬼样子，对得起我们吗？”

　　徐晚清偏过头，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空气里，“那你别指望我了。”

　　妈妈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她低着头没有再看过去，“……我说，你别指望我了。”

　　妈妈盯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刚才那些激烈的声音忽然全部消失了，像一场暴雨突然被按下暂停键，只剩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越撑越大。

　　过了不知多久，妈妈开口的声音很低很沉，每个字都带着一把钝刀的重量，“我当初怎么就生了你。”

　　妈妈没有再看她，转身穿上鞋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沉闷的一声。哥哥从房间里出来了，他显然听到了全程，穿着外套快步跟出去之前在她面前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表情里带着失望，“妈身体不好，你能不能懂点事，别一天到晚气她。”说完他也出门，砰的一声铁门重重关上。

　　徐晚清一个人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在床上坐下来，眼睛无神地望着对面的墙壁，脑海里反反复复转着那句话。

　　我当初怎么就生了你？

　　视线慢慢模糊了，泪水涌出来，她抬手去擦，擦完了又涌出来，怎么也擦不干净。

　　是她的错。

　　她不该三番五次提出来要去看程安的。

　　她不该气妈妈的。

　　她不该顶嘴的。

　　她不该元旦跑出去玩。

　　为什么她没有好好学习？为什么她要当班长？为什么要带手机？为什么初中能做到的事情高中做不到了？

　　她什么都做不好，择菜做不好剥蒜做不好作业做不好学习学不好。

　　不怪妈妈骂她，是她太无能了，是她没出息，也许妈妈说得对，她就不该被生下来。

　　好难过...

　　有没有谁能帮帮自己。

　　好难过……

　　徐晚清不停地擦着眼泪，抽泣到接不上气，胸口一起一伏地抽动。

　　她打开程安的对话框，屏幕上的字打出来又删掉，打出来又删掉，看着程安几个小时前发来的那句“我好累”，她一个字也打不出去。

　　程安已经那么辛苦了，她不能添乱。

　　可当她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一个人可以说话的时候，眼泪流得更凶了，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闷得发疼，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脑海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声音。

　　“有事记得联系我。”那声音像一只手，在漆黑一片的水面上把她往上捞了一把。

　　徐晚清点开林叙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她转过去的那笔车费，他回了句“收到了”。她颤抖着手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脑子太乱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找他。

　　最后她只打出三个字，“你在吗？”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拇指在抖。

　　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格，那行字下面是空的，又空了一瞬，她的心悬在嗓子眼上快要掉下来了，然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