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之黄泉手札》墨尔颖逸

66、我在魔界搞基建 那天清早阿

　　那天清早阿夕还在梦里，啃一颗不知从哪儿来的大红果子，忽然有人在她被子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大，可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她眼皮跳动的节奏，一巴掌下去她的魂儿就醒了八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殷七站在她床前，黑袍笔挺，面色冷白，手里攥着一卷文书，低头看着她像在看一件需要被搬运的旧家具。
　　"起来。"他说。
　　阿夕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你今天这么早……"
　　殷七把手里那卷文书搁在她枕边。纸张落在枕头上的声响轻而薄，像一片叶子落了下来。
　　"魔尊昨日来过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和她每次听他在阎罗殿里批卷宗时一模一样，"他看见酆都城新修的城楼和鬼市的铺面，觉得气派。"
　　阿夕从被子里探出半只眼睛看着他。
　　那卷文书封皮上写着"跨界基建工令"六个字，下面盖着一个她无比熟悉的殷七的私印。
　　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三息，然后撑着床板坐了起来："所以呢？"
　　"所以他想重修魔界。"殷七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偏头看了她一眼，"魔界毁了一千多年了，那群魔只知道打架，到现在还是一片废墟。你带着阿绛过去，替他把魔界重新修整一下。"
　　阿夕坐在床上愣了片刻。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被塞过来的那卷文书，又抬头看了看殷七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终于把那句话从喉咙里掏出来了："我是长斋司的司君，不是修路的——"
　　殷七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帘外面了。
　　他的声音从帘子后面飘进来，不紧不慢的，带着那种"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的懒散尾音："长斋司最近不忙。你和阿绛一起去。有事找苍黎。"
　　门帘晃了晃，停了。
　　阿夕坐在床上对着那扇还在微微摆动的帘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把手里那卷文书展开了。
　　文书上写着让她跨界前往魔界主持基建工程，工期不限，用人不限，预算另算。
　　她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忍不住把文书又折了回去。
　　"活我干，钱你赚！殷七，你这个奸商。"她对着门帘的方向说了一句。
　　门帘没有回应。窗外的三途河还在无声地淌着，河岸边的彼岸花开得正盛。
　　她到三途河边找阿绛的时候，阿绛正蹲在花丛边缘给新发芽的花苗浇水。
　　他听了她的话之后沉默了片刻，把陶罐里的最后一点水浇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他说，"我回去过了几回。知道路。"

　　魔界的界壁在人界和冥界的夹缝中，穿过那条窄道的时候，阿夕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从硬实变得松软，空气中的温度从微凉变成了带着硫磺气的燥热。
　　她抬头的瞬间愣住了。
　　入目的是一片暗红色的、被火烧过又被风沙磨过无数遍的焦土。远山是黑的，近地是褐的，天空是那种熔岩光映出的暗红色，像一口永远在沸腾的锅盖。
　　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甲片、半埋在沙里的战旗残骸、被烧塌了半边又没人修缮的旧墙基。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建筑只剩下骨架立在那里，屋顶早就不见了，风从那些空洞的窗框间穿过去的时候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哭。
　　"这就是魔界？"阿夕问。
　　阿绛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看惯了"的平淡："嗯。一千多年了。没人修过。"
　　阿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酆都城鬼市上那些被灯笼照得暖融融的青石板路，想起孟婆桥上那排被擦得锃亮的栏杆，想起黄泉客栈窗台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布偶。
　　她又看了看眼前的焦土和废墟，把手里的文书卷了卷，塞进袖中，深吸了一口气："行吧。从哪儿开始？"
　　可第一天的基建计划，就卡在了第一关。
　　阿夕找了几个看起来像管事的魔族头领，把殷七那卷文书递过去说了来意之后，对方双手叉腰把她上下打量了三遍，然后嗤笑了一声："魔界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冥界的人来管了？"
　　旁边几个魔族跟着附和，有人抬脚把阿夕放在地上的规划图踩了一脚，在图纸上留了一个带焦痕的脚印。
　　阿绛上前一步挡在了阿夕面前，他赤红色的眼睛里那层常年的淡漠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变冷。
　　可阿夕拉住了他的袖口，摇了摇头。
　　消息传到苍黎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躺在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打盹。
　　听完来人禀报之后他睁开了一只眼，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站了起来。
　　那天下午苍黎出现在魔界议事的广场上，紫色衣袍松松地罩在身上，步子还是那种午睡起来的松散。
　　他扫了一圈那些围在阿夕面前，不肯配合的魔族头领们，开口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阿夕是魔界的代君。她说什么，你们听什么。谁不听话——"
　　他偏头看了一眼说话的那个人，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可那个被看了一眼的魔头领后背瞬间绷直了，后退了半步，"本座亲自去跟你们聊聊。"
　　没有人再敢插嘴。
　　当天傍晚，阿夕的工令就贴到了魔界各个族群的聚集处。
　　那些魔头领们嘴上不说，可再看她的时候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得不服的收敛。
　　阿夕站在临时搭起来的工案前面，低头看着面前那卷已经被踩了脚印又被人擦了擦重新铺平的规划图，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魔君当得也太临时了。"
　　"够用就行。"阿绛从旁边递了一碗水过来，赤红色的眼睛里的光微微弯着，"你先把这条路画出来，剩下的慢慢来。"
　　后来那十年，阿夕把魔界修了一遍。
　　第一年她带人把主城那条塌了大半的石板路重新铺平了。魔族的人不习惯做这种活，有人砸了自己的脚指头抱着脚跳了半天，有人把石板铺反了又撬起来重铺。
　　阿夕蹲在旁边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对齐缝、怎么填砂浆。
　　阿绛在旁边替她递工具，递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被她发现了一脸灰的表情逗得嘴角弯了一下。
　　第三年她带着人在城西修了一座蓄水池。魔界的活火山底下有地下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可从前没人想过要把它引上来用。
　　魔族的人只会打架争地盘，没人管水往哪里流。阿夕画了图纸让人挖了引渠，把地下水引到地面修了一座方方正正的水池。
　　池水映着暗红色的天光，泛着一层温润的、像被煮过的琥珀的光。
　　有小孩子蹲在池边用手指碰了碰水面，然后抬头看她，问了一句："这是可以喝的吗？"
　　阿夕点了点头，那个小孩子又舀了一捧喝了，然后咧着嘴笑了。
　　第六年她在魔界种了第一棵树。冥界的彼岸花种籽到了魔界的焦土里活不了，阿夕从人间带了几株最耐旱的沙柳苗子回来。
　　种下去的头两个月几乎枯死了，阿绛蹲在那些蔫头耷脑的枝条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掌心贴着那株柳苗的根部，渡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光。
　　没过几天那株柳苗的枝条上冒了青芽，嫩绿嫩绿的，在暗红色的天光里像一小撮被小心点亮的火。
　　后来那片地种了越来越多的绿植，沙柳和野草沿着新修的引渠一路铺过去，把那片从前只有焦土和废墟的地面慢慢盖住了。
　　第九年的时候阿夕在魔界修了一座集市。和冥界的鬼市不太一样，这里的铺面更粗糙些，大多数是木头搭的，可那些木头被刨平了、刷了漆、挂上了灯笼。
　　开市那天来的人比阿夕预想中多了许多，有魔族的小孩子攥着铜板在各家摊子前面转来转去，有老魔族坐在新修的石凳上晒太阳，有年轻魔族在互相商量着"我想开个兵器铺子"、"你这铁太粗了，我来给你打"——那些从前只会在战场上碰面的面孔，如今在集市里肩挨着肩，有人为了一块磨刀石的价钱争得面红耳赤，争完了又一起去旁边的茶摊喝了碗茶。
　　第十年开春的时候，阿夕走在魔界新修的主街上。
　　路边那些从人界带来的沙柳已经长成了一排矮树，绿油油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着。
　　她走过蓄水池的时候看见池边坐着几个魔族小孩在玩水，有一个小姑娘的裙摆上沾了水渍，被她娘追着跑远了。
　　她走过集市的时候闻到了烤饼的香味，有人喊她"代君要不要来一块"，她笑着摆了摆手。
　　她走过那座被修好的魔宫门前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十年前那片寸草不生、只有焦土和废墟的地面如今已经被绿植和屋舍覆盖了大半，暗红色的天光从云层后面透下来落在那片新绿上，把每一片叶子都镀了一层温润的暖色。
　　她看见阿绛从城门那边走过来，红衣被风微微拂动着，他走到她身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那边——"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一片山坳。
　　阿夕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片山坳里密密麻麻地开了一片鲜红色的花，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
　　那些花的茎秆比冥界的彼岸花矮一些，花瓣更厚更实，像是在这片更热更燥的土地上长出了自己的韧性。
　　朱红色的花朵沿着新修的引渠一路蔓延过去，从山坳到河岸，从河岸到集市的边缘，像一匹被风吹开的旧绸缎，铺在那片被慢慢养回来的土地上。
　　"彼岸花。"阿夕说。她的声音比她预想中轻了一分。
　　阿绛站在她旁边，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那双赤红色的眼睛映着那片正在蔓延开来的朱红花海，嘴角弯着，那弧度不高不低的，温温的，像一朵被风吹久了终于找到合适姿态慢慢绽开的花。
　　"它们跟着过来了。"他说，"你种的那些绿植把它们引来的。"
　　阿夕站在城门下面看着那片花海。
　　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裹着泥土和花瓣的气味，和初来魔界时那股硫磺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涩味已经不太一样了。
　　那些花在风里摇着，被暗红色的天光镀了一层温润的亮边，从她脚下一直铺到远处能望见的地平线尽头。
　　她忽然想起来十年前殷七把她扫地出门那天她站在焦土上仰天长叹的样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阿绛偏头看着她那个笑容，看了片刻，然后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一朵花递了过来。
　　那朵花比冥界的彼岸花小一圈，花瓣边缘微微卷着，像还在适应这片新的土壤。阿夕接过来别在了耳后，转头冲他笑了一下。
　　阿绛看着她耳后那朵朱红色的花和她的笑脸，站在那片正在盛开的暗红色花海中间，觉得这个魔界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