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清岚挽歌(10) 这样的日子 ...
-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来客栈的亡魂什么都有,病死的、老死的、战死的、溺死的、冤死的。有人一进门就哭,有人一进门就骂,有人一进门就坐着发呆一言不发。
清岚接待他们的方式都一样:先端一杯热茶,然后坐下来听。有人说得多,说得少,说完了她就替他指条路。
去轮回的、去地狱的、去功德道的、留冥界的——她指着门外的黄沙路告诉他们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一条始终匀速流淌的河,不因为来的客人是哭着,还是笑着而改变流速。
百年就这样过去了。
冥界的时光和人界不同,没有四季更替,没有日夜轮转,只有黄沙一落三千里,三途河水万年不息。
那天客栈打烊之后,殷七来了。
他靠在柜台上,手里转着那支他惯用的笔,转了七八圈之后忽然停下来,从袖中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推到清岚面前。
镜面是磨得极光的黄铜色,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哑光。
"你不打算看看她后来怎么样了?"殷七问。
清岚的算盘声停了。
她的手指悬在一颗珠子上方,像忽然忘了要拨到哪一格。她没有看那面铜镜,目光落在自己悬着的手指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看了又能如何?"
殷七把镜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在这客栈里给那么多人指过路,没给自个儿指过。看一眼,了了这桩心事,往后少半夜醒过来发呆。"
清岚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动,把她眼睑下方的阴影照得一晃一晃的。
她终于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面铜镜的边沿。触手微凉,黄铜的光泽在烛火里流动着。她把镜子转过来面向自己,镜面在她指尖触到的瞬间亮了起来,像一块冰被捂出了温度。
那些黄铜色的光在镜面中央慢慢洇开,散成一片暖融融的亮,然后有画面从那片暖色里浮出来了。
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城主府的后院。铁笼已经拆了,地面被填平了,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草。
阿颜蹲在那片青草地上,双手攥着一捧刚刚翻出来的碎土,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褐色的泥土。
她跪着,脊背弯成一道紧绷的弧线,肩膀在抖。
她的哭声闷在胸腔里,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含混的、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堵住了的河在拼命找出口。
清岚看着镜中阿颜跪在空地上刨土的样子,看着她的指甲翻开了、指尖渗出血了还在刨,看着天上下起了雨她也不躲,就那么跪在雨里把面前那片地翻了个遍。
然后画面跳转了。
阿颜站在一间贴满红"囍"字的屋子里,身上穿着嫁衣,头发盘着,鬓边簪了一朵红花。她的脸被胭脂遮住了原本的颜色,可那双葡萄似的眼睛还在,只是里面的光暗了许多。
旁边站着一个穿靛蓝长衫的年轻男人,偏头看着她,嘴唇微微弯着,像在等她笑一下。
阿颜的嘴角动了动,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清岚认得,是她十二年来每天早上翻过墙头时挂着的那个笑。
可这一次那笑到不了眼底,只在嘴角挂着,像一件穿上了就不想脱下来的旧衣裳。
后来的画面跳得很快。
阿颜怀里多了一个孩子,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她的脸从圆润渐渐变得清瘦,嘴角那两道笑纹从来没有消下去过,可她对着孩子笑的时候眼底有光,和从前一样亮。
孩子们长大了、走了、成家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又粗了一圈。
阿颜坐在树荫底下缝衣裳,银针在她指间穿进穿出,偶尔停一下,偏头看看天,像在等什么人从某条路上拐进来。
七十岁那年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孙辈围了一圈。有人问她许了什么生辰愿,她摸着孙女的头,笑着说:"奶奶在等一个人。"
"等谁呀?"
阿颜抬头看了一眼院墙的方向。
那面墙还在,只是上面的青苔厚了许多,墙头被藤蔓爬满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来,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等一个长得最好看的人。她说好了十八岁就出来的,我等到七十岁了,她还没来。"
镜面暗了。
铜镜重新变回那面普普通通的、磨光了边缘的旧黄铜片,什么画面都没有了。清岚从镜前退开,动作很慢,像一片被风从枝头松开的叶子。
她背对着殷七站着,两只手撑在柜台边沿上,肩膀在微微地发抖,可她没有哭出声。
她的额头抵着自己交叠的手背,整个人弯成了一道很细很轻的弧线,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枝条终于被什么东西折了一下,可它没有断。
殷七把镜子收回了袖中。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她活到七十岁'。"
清岚的声音很低,闷在手背上:"我知道。"
"你不想去找她?"
"她投胎了。"清岚慢慢直起身来。她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平了,像一层被重新铺好的水面,把所有往下沉的东西都压在了底下。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稳定,"她这辈子过得很好。下辈子……也会很好。"
殷七看着她:"那你呢?"
清岚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走到客栈门口,推开半扇门。
外面的黄沙路在暮色里延伸出去,看不见尽头。她抬头看着门楣上那两盏"归途"灯笼,看了很久。
灯笼里的冥火跳动着,把"归途"两个字照得明明灭灭,像在呼吸。
"我在这里。"她声音很轻,被门外的风沙声盖住了大半,可殷七听见了。
"等她哪一世路过这里,给她煮一碗茶。"
殷七没有再追问。
他转身走向后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望川镜里的事,你看见多少就是多少。可你看见的都是活人眼里的。她死之后的事,你没看见。"
清岚扶在门框上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殷七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了,他的脚步声渐远渐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客栈里只剩下清岚一个人。
她站在门口,风沙从门缝里灌进来落在她鞋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低头看了看那些灰,伸手把那扇门重新合上了。
那天晚上她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
面前摊着账册,墨砚里的墨已经干了大半,笔搁在砚台边沿上,笔尖凝着一滴干涸的墨珠。她没有写一个字。
她只是坐着,看着门楣方向那两盏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的三途河水还在流。黄沙还在落。冥界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没有日出也没有日落。清岚在后来的那些年里,偶尔会走到门口抬头看看那两盏灯笼。
清岚的故事讲完的时候,客栈里的烛火已经不知跳了多少回。
窗外的天色还是那种冥界特有的灰濛濛的暗,辨不出是黄昏还是凌晨,可阿夕记得她坐下来听的时候窗纸上还没有那层被风沙打磨过的磨砂似的白,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层白已经厚得把窗外的三途河水都遮得模糊了。
清岚的声音停了很久了。
她最后那句"我等她路过这里"说出来之后,整间客栈就陷进了一片很长很长的安静里。
那安静是厚实的,像被什么东西压实了铺满了整间屋子的每个角落,连烛火的跳动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阿夕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攥紧袖口的。她的两只手交握在桌面上,指节泛着白,松开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血色。
她看着对面坐着的清岚,看着她那张在烛火里被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和讲故事之前一样平静,连嘴角那层惯常的弧度都没有变过。
平静得像一条已经流了太多年的河,所有的波澜都在很深的底下,水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阿清……"阿夕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她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你以前从没说过这些。"
清岚垂下眼,看着桌面上那只合拢的黑檀木匣子。她的指尖搁在匣盖边沿,指腹贴着那道铜包角的边缘,来回蹭了一下。
"说这些做什么。"她说,"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你一直在等。"阿夕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听过那么多亡魂的故事,比清岚惨的也不是没有,可这一刻她看着清岚覆在匣盖上那只手,看着她指节处那层薄薄的青白色,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推不开也咽不下。
"你等了阿颜那么多年,等她路过黄泉——"
清岚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那只匣子端起来,从桌边站起来,走回了柜台后面。
她在柜台内侧蹲下身,打开那只上了铜锁的暗格,把黑檀木匣子放了进去。她放进去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安放一件已经等了太久才终于落座的东西。
暗格合上,铜锁"咔嗒"一声落了锁芯。
阿夕听见后院传来水声和瓷器碰撞的细碎声响,和往常每一个平静的傍晚一样,灶膛里的火在噼啪响,碗碟被一只一只地洗干净、码好、倒扣在架子上。
那些声响从门帘后面传出来,安安稳稳的,把方才那个被故事撑得满当当的安静一点一点地收拢、折叠、放回了该放的地方。
清岚从后院出来的时候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水渍,走到柜台后面重新坐下,拿起算盘拨了两颗珠子。
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乌木算珠在她指间翻飞,噼里啪啦的声响清脆地铺满了整间客栈。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对阿夕说了一句:"傍晚了,你该去三途河了。"
阿夕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清岚一眼。
那个说着"人间太冷"的人,大约没想到自己会在黄泉路边,替别人煮了三百年的热茶。
"阿清。"阿夕喊了一声。
清岚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
阿夕想了想,说了一句:"明天我早点来。给你带几个新果子。"
清岚的嘴角弯了一下。
阿夕掀开门帘走进黄沙里,回头看了一眼。
黄泉客栈的灯还亮着,门楣上的灯笼还在风里微微摇晃,三途河的水还在无声地淌着。
清岚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和过去三百年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