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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雨寻人 那日白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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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白无言被夫子叫去的时候,是午后未时。
夫子姓陈,教的是经义,平日里对白无言青眼有加。
这次叫他去是为了商议明年春闱的事,陈夫子替他拟了几篇策论的题目,要他拿回去仔细琢磨。
白无言在夫子书房里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些,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土腥气。
他抱着一沓策论题纸走回书舍,推门进去时习惯性地抬头看向沈逸寒的座位。
空的。
书案上的茶碗还放着,盖子掀了一半,像是刚走不久。
白无言把题纸放好,坐到窗边,拾起上午读到一半的书。
可翻了三四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的云压得更低了,风忽然大起来,打着旋卷过院子,枯枝被折断了发出"咔嚓"的脆响。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门口。
沈逸寒去得够久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彻底暗下来。
风里开始夹着雨星子,细细密密地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无言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门边,往外张望了一眼。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晃来晃去。
他走回书案前,看见沈逸寒的桌上摊着一本翻到半截的兵书,是他从白无言那儿借的,说要陶冶一下粗人的情操。
白无言把书合上,指腹摩挲着书页边缘,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藤蔓一样慢慢往上爬。
"也许只是去了茅房。"他对自己说。
又等了半个时辰,雨已经下大了。哗啦啦的雨声盖过了所有别的声音,廊下的灯笼灭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在风里摇摇欲坠。
白无言终于坐不住了,他取了一盏灯笼,从墙角的箱子里翻出蓑衣斗笠披上,推门走进了雨里。
书院里他先找了一遍。沈逸寒常去的地方——演武场、后厨、藏书楼、甚至茅厕——他都看了,没有。
他又去问了甲字舍其他人,都说下午就没见着人。
有人随口说了句"会不会是跟李公子他们出去了",白无言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接话,转身往院外走。
出了书院就是一片杂木林。
平日里沈逸寒会去林中打些野兔山鸡回来烤着吃,白无言骂过他几回,说学生该有学生的样子,他不听。
林子里黑漆漆的,雨从树叶的缝隙间倾泻下来,打在蓑衣上噼啪作响。
白无言提着灯,灯笼的光圈在雨幕中又小又薄,照不出三步远。脚下的泥路被雨水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
"沈逸寒!"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吞没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尾音在林间回荡。没有人应。
白无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底的凉意顺着腿肚子往上爬,蓑衣挡不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湿气,里衣已经潮了大半。
他手里的灯笼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有一次差点灭了,他赶紧用身子挡住风,护着那一点微弱的火。
"沈逸寒!"
又喊了一声。
喉头被冷风灌得发紧,声音哑了几分。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这才发现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什么划了道口子,血被雨水冲淡了,洇成一片淡淡的粉色。
林子里没有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找。
那些被雨打湿的藤蔓和灌木丛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他的衣袍被钩破了好几处,蓑衣的边角也扯烂了。
灯笼的竹骨在他找路时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咔嚓"一声断了一根,裂开的竹篾尖端扎进他的掌心。
白无言疼得抽了口气,低头一看,掌心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沿着指缝往下淌,滴进脚底的泥水里,转瞬就被冲没了。
他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上,在衣摆上撕了条布胡乱裹了裹,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天也像破了个窟窿,水声灌满了整个天地间。灯笼里的烛火越来越微弱,油快尽了。
就在它即将熄灭的最后一刻,白无言看见前方几丈远的树丛中,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他踉跄着跑过去,拨开湿漉漉的灌木叶子,灯笼昏黄的光照出一片塌陷的土坑——约莫一人多深,边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显然是猎人布下的陷阱。
坑底蜷着一个人,靛蓝的劲装已经被泥水染成了深黑色,一条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小腿上紧紧咬着一副生锈的捕兽夹。
"沈逸寒!"
白无言的声音终于变了调。
他几乎是扑到坑边的,膝盖重重磕在泥地里,灯笼脱手滚到一旁,最后一点烛火挣扎了两下,灭了。
黑暗和雨水同时涌上来,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雨声混杂在一起,还有坑底传来的、含混的呻吟。
"无言……"沈逸寒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虚弱得像一层薄纸,风一吹就散,"是你啊……"
白无言半跪在坑边,伸手往下探。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摸到了坑壁上的藤蔓,拽了拽,不结实。
沈逸寒大概试过自己爬上来,那副捕兽夹死咬着他不放,他拖着伤腿往上爬了一半又滑下去了,周身的泥就是最好的证明。
"别动。"白无言的声音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在腰间摸索了一阵,找到出门时随手揣上的一截麻绳。
那是他系书箱用的,细得可怜,可眼下只有这个了。
他将绳子的一头系在旁边一棵粗些的树干上,另一头抛下去:"抓住。"
沈逸寒在黑暗中摸索了片刻,抓住了绳头。
白无言咬着牙往上拽,细麻绳嵌进他掌心那道伤口里,剧痛沿着手臂窜上来,血一下子把绳子染成了暗红色。
他闷哼了一声,没有松手,一寸一寸地往上拉。
绳子太细了,在他掌心里陷进去几乎要割进骨肉。
白无言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沿着手腕淌进袖口,与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的肩背在剧烈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可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沈逸寒拉上来的。
或许是沈逸寒自己也用了最后的力气攀爬,或许是人在被逼到极限时确实能爆发出超乎寻常的力量。
总之当沈逸寒终于被拽出坑口、跌趴在他面前的地上时,白无言整个人脱了力,往后一仰,躺进了泥水里,仰面对着天。
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右手摊开在泥地上,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翻着皮肉,血水顺着掌纹汩汩往外渗,又被雨水冲淡冲走,在身体周围的泥地上洇开一圈淡淡的红。
沈逸寒撑着上半身转过来,借着微弱的天光看见了那只手。
他嘴唇动了动,因为失血和高烧而变得干裂的唇瓣开合了几下,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的、带着颤的:
"这是……握笔的手……"
白无言别过头去,看着暗沉沉的天幕。
雨滴落进他的眼睛里,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把沈逸寒弄回书院费了很大的力气。
白无言几乎是半背半拖着他走回来的,两个人的重量压在他一只还能用的臂膀上,跌跌撞撞地在泥泞里跋涉了一个多时辰。
等他终于把沈逸寒放回床上,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白色。
沈逸寒的伤比他想的更重。捕兽夹的铁齿咬进了小腿骨,皮肉翻卷,隐约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
白无言用干净的布替他包扎了伤口、把夹伤处用木板固定住,又烧了热水替他擦去满身的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在抖,但动作很稳。
到了后半夜,沈逸寒开始发高热。
整个人烧得脸颊通红,嘴唇却白得像纸,额头烫得能煎蛋。
白无言守在他床边,隔一会儿换一条湿帕子敷在他额头上,隔一会儿把他挣开的被子重新掖好。
他手上的伤没有好好处理,裹伤的布条早就被血浸透了,凝成硬邦邦的一块。
白无言懒得管它,就那么随便缠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在床沿的白布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暗红的指印。
沈逸寒烧得迷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胡话,有时是"爹别打了",有时是"我将来要去边关",还有时是一串听不清的音节。
白无言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上半身趴在床沿,累得眼皮直打架,手里的湿帕子换得越来越慢。
忽然沈逸寒伸过手来,胡乱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烫得像火炭,攥得却很紧。
"冷……"他含糊地说,眉头拧成一团,"好冷……"
白无言低头看着他。沈逸寒烧得满脸通红却浑身发颤,嘴唇青紫,整个人缩成一团往被子里钻。
白无言犹豫了片刻,然后掀开被子一角,把自己也塞了进去。
他的身体带着雨夜的寒气,刚躺进去时沈逸寒被冰得瑟缩了一下,但很快,两具身体挨在一起的地方开始升温。
沈逸寒在迷迷糊糊中往热源那边拱,额头抵在白无言的颈窝里,滚烫的鼻息喷在他的锁骨上。
白无言浑身僵了片刻,随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抬起那只受了伤的右手,小心翼翼地环过沈逸寒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灰蒙蒙的,是黎明前最暗的时辰。
书舍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白无言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怀里的人。
沈逸寒的眉头舒展了些许,嘴角那点虎牙的弧度收了起来,睡着的样子有一种跟平日截然不同的、近乎温顺的安静。
他想起半年前那个秋日午后,这人一头撞开书舍的门,带着满身的阳光和莽撞闯进他的生活,从此赖着不走。
他闭上眼,把下巴轻轻搁在沈逸寒的发顶上。
发梢有些潮,带着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并不好闻。
白无言却觉得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他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