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之黄泉手札》墨尔颖逸

1、黄泉路引 风从八百里

　　风从八百里黄泉的尽头吹来，裹着细碎沙砾打在门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夕抬手挡了挡，扶了扶衣袖，目光落在那块半旧的匾额上。
　　"黄泉客栈"四个字写得潦草，像是用指头蘸着朱砂随手抹出来的。
　　可冥界上下没人敢小瞧这四个字，因为写它的人，此刻正倚在门框里，对着一个灰扑扑的鬼影笑。
　　清岚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杏眸里的冷意顷刻间化成了春水，唇畔那抹绝艳的弧度恰到好处地扬起。
　　可阿夕的后脊梁却窜起一阵凉意。她在冥界待了三百年，见过清岚笑的时候不多，每一次都有人要倒大霉。
　　"好大的胆子，"清岚的声音清脆得像银铃落盘，尾音却带着刀子，"敢骗到老娘头上来了。"
　　那黑影方才还直直朝阿夕扑过来，此刻缩成一团，抖如筛糠，嘴里含混不清地求饶："清娘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清岚风情万种地抚了抚颈间垂下的那缕青丝，不紧不慢地朝他走过去："不敢了？你方才编故事的时候，可胆子大得很哪。"
　　阿夕瞥了那鬼一眼，见他衣衫破旧，面容虚浮，一看就是刚死不久、还没摸清冥界规矩的新鬼。
　　她叹了口气，抬脚上前两步，问道："一个小鬼，怎么惹到你了？"
　　清岚回过头来，脸上还挂着笑，语气却漫不经心："这鬼投胎前是个落魄书生，死了也没攒下什么好故事，却非要冒充什么边关大将，说什么金戈铁马半生戎马，骗了我一锅汤。"
　　阿夕挑了挑眉。
　　清岚抬手，用指尖点了点那鬼的脑袋，"他生前就是个乡下教书的，一辈子出过最远的门就是隔壁镇子赶集。"
　　那鬼书生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清娘饶命！我就是太饿了……不是存心骗你的！"
　　清岚蹲下身，与他平视，笑容愈发温婉："要么把钱留下，要么……"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呢喃："你的魂留下，给我炖汤。"
　　书生鬼的脸霎时白得像纸。
　　他猛地弹起来，不知从哪儿爆出的力气，撞开阿夕的肩膀就往黄泉路深处窜去，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风沙里。
　　阿夕被撞得一个趔趄，转头看着那道飞奔的灰影，啧了一声："跑得倒快。"
　　清岚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淡淡的："让他跑半个时辰，再让楚木去抓。"
　　她转身往客栈里走，月白衣衫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省得我自己动手，沾了晦气。"
　　阿夕跟在她身后跨过门槛。
　　黄泉客栈的门面看着不大，内里却别有洞天，大堂足有三四丈宽，摆了七八张黑漆方桌，桌面上油光锃亮，擦得一尘不染。
　　墙角立着一排半人高的酒坛，坛口的红布上落了一层薄灰，也不知存了多少年头。
　　靠窗的位置最敞亮，虽然窗外的黄泉天永远是灰蒙蒙的，但阿夕就喜欢坐那儿，因为那扇窗正对着三途河的方向。
　　她轻车熟路地摸到自己常坐的位置，落座后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汤清澈透亮，入口有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是清岚用三途河岸边那棵老杏树的叶子焙的。
　　阿夕喝了一口，抬起头望向柜台前那道月白的身影。
　　清岚已经拿起了算盘，纤长的手指在乌木算珠上翻飞，噼里啪啦的声音清脆而有韵律。
　　她算账的时候很专注，长睫低垂，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的烛光中柔和了几分。
　　此刻她不像那个能让恶鬼闻风丧胆的黄泉客栈老板，倒像个普通的账房娘子。
　　店里这个时辰客人不多。
　　角落里趴着一个醉醺醺的鬼差，面前的酒碗已经空了四五只；靠里的桌边坐着两个黑袍鬼吏，正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笑。
　　再远些，楼梯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始终低着头的小鬼，像是等人的模样，却一动也不动。
　　阿夕把茶杯放下，忽然开口："阿清。"
　　算盘声停了一瞬。
　　"你为什么要收集别人的故事啊？"
　　清岚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杏眸从账册上挪开，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
　　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阿夕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然后清岚开口了，声音平平的："一会儿别走，我亲自下厨。"
　　阿夕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她赶紧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嘴上却飞快地转换话题："你这生意这么好，任性也是应该的。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大的店，你该找几个人帮忙才是。"
　　清岚重新低下头去拨算盘，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几百年了，都习惯了。"
　　阿夕看着她的侧脸。
　　烛光跳动了一下，将清岚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面斑驳的土墙上。
　　三百年前，阿夕第一次踏进这间客栈的时候，清岚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面前铺着账册，手里握着笔。
　　那时候客栈比现在小一半，陈设也简陋得多，屋顶还漏风，三途河的风灌进来能把蜡烛吹灭。
　　可清岚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阿夕一直读不懂的，固执的倔强。
　　这些年阿夕见过她一无所有的样子，也见过她风光无限的模样。
　　黄泉客栈越做越大，往来的鬼差鬼吏都恭敬地叫她一声"清娘"，就连酆都城里那些官差路过时都要进门喝杯茶、卖个面子。
　　可阿夕总觉得，清岚眼底深处有一块地方始终空着，像是等了太久，已经忘了在等什么。
　　"不是还有你么。"清岚忽然抬头，冲她挑了挑眉，"你每天在我这儿白吃白喝，难道不需要做点什么抵债？"
　　阿夕立马摆出一副温良恭俭让的笑脸："阿清，话不能这么说。咱们都这么熟了，提钱多伤感情。"
　　清岚也笑了，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那你知道不知道，和你做朋友很费钱？"
　　阿夕一个激灵，屁股已经离开凳面半寸。
　　她做出要走的样子，朝门口挪了两步："我突然想起来，三途河那边还有点事……"
　　"你要是敢偷跑，"清岚头也不抬，声音凉丝丝地从账册后面飘过来，"以后就不用来了。三途河也不准去。"
　　阿夕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她咬了咬牙，僵着脸转回来，重新坐回凳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苦杏仁茶，闷闷地喝了一口。
　　其实清岚就是嘴上不饶人。
　　阿夕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她是一个……真性情的姑娘。阿夕想了半天，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又不想昧着良心说她善良。
　　你见过哪个善良的人，动不动就要把鬼魂剁了炖汤的？
　　没过多久，清岚从后厨掀帘出来。
　　阿夕抬起头，一眼就看见她手里端着的那只大陶盆。
　　盆口冒着腾腾热气，汤色奶白，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了实体。可阿夕的目光落在汤面上时，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汤里沉着半截手臂。
　　指尖微微蜷曲，指节分明，煮得火候恰到好处，皮肉将脱未脱，露出底下莹白的骨头。这就是冥界最有名的僵尸汤，也是清岚最拿手的一道菜。
　　阿夕在冥界三百年，至今没习惯这里的伙食。
　　那些刚死的小鬼对僵尸汤趋之若鹜，说是能滋养魂魄、巩固灵体，可阿夕只要看见汤里浮着的手指脚趾，就觉得胃里翻腾。
　　好在她这种有几百年法力的老鬼，不吃东西也饿不死，平时啃两颗人界供奉来的果子就足够了。
　　那是她为数不多，还保留着的"人"的爱好。
　　眼看着清岚端着那盆汤朝自己这边走来，阿夕一个箭步迎上去，脸上堆出十二分的殷勤："这种粗活怎么能让您来做呢！"
　　话音未落，她已经伸手接过了陶盆。
　　烫得她指尖一缩，但面上神色不动，稳稳妥妥地端着盆子，转身就往不远处那桌鬼差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