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还能见春天》沐或

8、早晨 独一无二的

　　晨光窘迫与校园余温
　　天色将亮未亮，灰蓝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细细缕缕落在被褥上。
　　沐或是被胳膊发麻的钝感硬生生拽醒的。
　　她睡得不算安稳，整条左臂压在枕下许久，长时间的压迫让血液滞涩，微微一动，细密的酸麻感便顺着骨缝蔓延开来。
　　她慢悠悠掀开沉重的眼皮，鼻尖先萦绕着一缕清淡干净的气息，是许见春身上独有的味道，温和又安宁。
　　视线缓缓落向床侧，沐或的呼吸骤然轻轻一顿。
　　许见春并没有躺在床上。
　　她端正安静地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后背轻轻靠着床沿，双腿温顺收拢，脊背绷得笔直。整张脸浅浅埋在膝间，只露出一头柔软乌黑的发顶。
　　听见床上细微的动静，少女的肩头骤然轻轻一颤。
　　她像是受惊敛翅的小兽，仓促又慌乱地抬起头。
　　清晨柔和的光直直落下来，清清楚楚映亮她泛红的脸颊，连耳尖都染着一层通透的浅粉。眼眸蒙着刚睡醒的朦胧水汽，混着无措、局促，还有一层怎么都散不开的尴尬。
　　空气一瞬间安静得发僵。
　　沐或下意识想要撑起身，稍一动弹，昨夜熟睡时亲昵纠缠的睡姿瞬间涌入脑海。
　　她半个身子靠在床沿，右手无意识地环住过许见春的后腰，掌心贴着柔软的衣料，分寸近得逾了朋友的界限。而许见春夜里睡得不安稳，小腿轻轻搭在床上，两人肢体相缠，姿态亲密得过分暧昧。
　　昨夜沉眠时毫无知觉，此刻清醒对视，每一处贴近的痕迹都让人手足无措。
　　许见春是后半夜彻底醒过来的。
　　半夜睡姿别扭，她本想轻轻挪开身子，却被身侧熟睡的人稳稳圈着，根本不敢乱动。
　　她怕细微的动作会惊扰沐或的安眠，只能僵硬地维持姿势，任由温热的呼吸落在肩头，任由两人过分贴近的距离，一点点撩乱心神。
　　等到天色微亮，睡意彻底褪去，她干脆悄悄挪下床，坐在地毯上静静待到天明。
　　一整个后半夜，她都在平复胸腔里乱撞的心跳。
　　近距离看着身侧人安稳恬静的睡颜，往日里刻意压下去的情绪尽数翻涌上来，青涩又滚烫，烧得她脸颊久久发烫，只能低头沉默，掩饰所有慌乱。
　　直到此刻被清晨苏醒的沐或撞破窘迫模样。
　　“醒、醒了？”
　　许见春的嗓音干涩沙哑，是长时间沉默不语导致的。她眼神飘忽，完全不敢直视沐或的眼睛，下意识往后轻轻挪了半步。
　　脚下轻微磕碰床脚，身形微微一晃，慌乱无措的模样格外明显。
　　沐或瞬间回神，连忙收回不自觉环过她身侧的手，坐直身子。
　　往日清冷沉稳的气场尽数消散，耳根悄悄染上浅淡的热度，语气带着些许不自然的克制：“抱歉，我睡得太沉了，好像……姿势不太安分。”
　　话说出口，连自己都觉得略显苍白。
　　一夜相缠的睡姿，过分亲昵的距离，根本不是一句睡沉了就能轻轻揭过的。
　　许见春轻轻摇头，睫毛轻轻颤动，垂着眼不敢抬头：“没事。”
　　她顿了顿，才小声补了一句：“我凌晨醒的，怕动吵到你，就下来坐了一会儿。”
　　卧室的空气温温静静的，却处处透着尴尬的缱绻。
　　两个人呼吸都放得极轻，谁都没有率先打破这份微妙的僵持。
　　沐或侧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彻底大亮，晨光亮透整片别墅区。墙上挂钟的指针走到六点四十，时间已经不早。
　　今日是正常上学日，再耽搁就要赶不上早自习。
　　“该起床收拾了，要去上学。”
　　沐或率先轻声打破沉默，掀开被子下床，刻意避开视线，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转身走进卫生间。
　　清冷的自来水扑在脸上，总算稍稍压下脸上的燥热。
　　镜中人眉眼沉静，只是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纷乱。
　　她素来清冷自持，习惯分寸，唯独对着许见春，永远克制不住下意识的亲近与妥帖。
　　就连这次提前许久备好的生日礼物，那条一针一线慢慢织完的围巾，也是悄悄攒着心意，只想在秋日降温之时，能替自己护住她岁岁温暖。
　　心思微动，心底的纷乱却依旧难以平复。
　　昨夜过分亲昵的睡姿，清晨窘迫的对视，让原本安稳平和的相处，悄悄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拉扯。
　　门外，许见春也缓缓站起身。
　　她抬手轻轻按压自己发烫的脸颊，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昨夜近距离的依偎、清晨猝不及防的对视，全部落在心底，轻轻掀起层层涟漪，让她心绪迟迟无法平稳。
　　她整理好身上褶皱的睡衣，转身走到次卧的洗漱区，安静开始晨间洗漱。
　　偌大的别墅格外安静，两人一墙之隔，动作轻缓默契，谁都没有主动出声。
　　细微的水声交错，安静的空间里，暧昧的氛围悄悄漂浮、慢慢发酵。
　　洗漱完毕，许见春从衣柜里拿出两套干净整洁的校服。
　　她轻轻敲了敲卫生间的门，将干净校服递进去：“先穿这套吧，你昨天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洗。”
　　门缝推开一线，沐或伸手接过校服。
　　指尖无意相触，两人皆是细微一顿，像被轻轻电流扫过，下意识收回指尖，又是一阵无声的局促。
　　各自换好校服，褪去宽松居家的慵懒，穿上整齐干净的校服，瞬间回归干净青涩的学生模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卧室，走到明亮的客厅。
　　偌大的别墅依旧安静，陈伯早已将全屋收拾妥当，室内通透明亮，暖意融融。
　　许见春走进厨房，简单准备两人的早餐。
　　两片烤得微焦的吐司，煎得圆润嫩软的煎蛋，再倒两杯温热的牛奶，简单快捷，是她们平日里赶早学时最常见的早餐。
　　沐或靠在厨房门框边，静静看着少女低头忙碌的侧影。
　　晨光落在她柔和的侧脸，勾勒出细腻柔和的下颌线条，温柔得让人心头轻轻发软。
　　所有的躁动纷乱，在看见这一幕的瞬间，都悄悄沉淀下来。
　　简单安静的陪伴，从来都是最让人心安的模样。
　　两人沉默落座，安静用完早餐。
　　没有往日轻松随意的闲谈，只有餐具轻碰的细碎声响。
　　不是疏离，是心底藏了微妙牵绊，连相处都变得小心翼翼、温柔克制。
　　快速吃完早饭，两人收拾好书包，换鞋出门。
　　清晨的街道微凉清爽，秋日的风轻轻卷落路边泛黄的枝叶，铺在干净的人行道上。
　　晨间行人稀少，街道安静干净，阳光温柔洒落，铺满整条上学的路途。
　　两人并肩走着，下意识保持着一拳的礼貌距离。
　　不远不近，不贴不靠，步调却莫名一模一样，整齐又默契。
　　一路沉默，却不尴尬。
　　走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台，同班几个熟悉的同学已经早早等候在原地。
　　妍希诺眼尖，第一眼就看见并肩走来的两人，眼底瞬间亮起浅浅的笑意，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八卦：
　　“哇，你们两个居然一大早一起上学！昨天是不是一直待在一起啊？”
　　玩笑声轻快明朗。
　　沐或神色平稳自然，从容接话，淡淡化解暧昧：“昨天太晚了，我留宿一晚，刚好顺路一起上学。”
　　话语坦荡利落，丝毫听不出昨夜卧室里的窘迫与暧昧。
　　许见春站在身侧，微微垂着脑袋，刘海遮住眉眼，安静不说话，只有耳尖悄悄再度泛红。
　　不等旁人再多打趣，接送学生的校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站台边。
　　车门打开，众人陆续有序上车。
　　车厢后排常年留给她们的双人空位依旧空着。
　　沐或习惯性想要走进去靠窗的位置，脚步微顿，最后默默坐在了外侧过道边。
　　许见春迟疑两秒，轻轻坐在靠窗内侧。
　　狭窄的座位空间，两人臂膀相挨，校服布料紧贴，温热的触感清晰传来。
　　昨夜纠缠相依的朦胧画面再度悄然浮上脑海。
　　许见春身子下意识轻轻往窗边挪了挪，刻意拉开一点点距离。
　　细微的小动作尽数落在沐或眼底。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眼底藏着一丝淡淡的克制。
　　车厢安静平稳行驶，轻轻摇晃，载着满车学生驶向校园。
　　十几分钟后，校车稳稳停在高中校门口。
　　人流涌动，朝气蓬勃的学生三三两两入校，喧闹的人声瞬间冲淡了清晨独有的暧昧氛围。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教学楼，楼道里满是早读前的热闹喧嚣。
　　奔跑打闹的声音、背书的声音、同学之间的招呼声填满整个楼层。
　　她们不得不收起心底所有细碎的情绪，回归最普通、最规矩的同班同学身份。
　　踏入班级门口时，早自习铃声恰好准时响起。
　　班主任站在讲台清点出勤。
　　两人一前一后低声喊了报告，快步走回各自座位。
　　课桌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咫尺之遥，抬头就能看见彼此。
　　放下书包、翻开课本，朗朗的早读声瞬间铺满整间教室。
　　沐或垂眸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目光落在文字上，心绪却总是不经意间飘向身侧。
　　她看着许见春认真默读的侧脸，看着她轻轻翻动书页的指尖。
　　心底那点隐忍的温柔，依旧安静沉淀。
　　那条提前一针一线织满无数个夜晚的围巾，藏在她的衣柜里，静静等着合适的时机送出。
　　只为了秋冬风起之时，能替寒凉秋风，护住她一季温暖。
　　身旁的许见春同样心神不宁。
　　看似低头认真默读，实则反复回想清晨的每一幕。
　　床边安静静坐的窘迫，对视瞬间的慌乱，贴近时温柔的气息，全都在心底反复回放。
　　从前坦荡无忧的朋友相处，在一夜微妙的亲近之后，悄悄多了一层青涩朦胧的拉扯。
　　早读过半，班长起身收作业。
　　沐或低头翻找桌肚里的作业本，手肘无意越过过道，轻轻撞到许见春的小臂。
　　“抱歉。”
　　她迅速收回手臂，低声致歉。
　　“没事。”
　　许见春应声抬头。
　　四目猝然相对。
　　一瞬间，清晨卧室里凝滞的空气、窘迫的对视尽数重合。
　　两人不约而同飞快移开视线，脸颊微微发烫，默契地低头假装看书，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前排的夏言悄悄回头瞥了一眼，看懂了两人之间微妙又青涩的氛围，轻轻弯了弯眉眼，安静转回头，没有打扰。
　　朝阳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落，温柔覆在两张相邻的课桌上。
　　枯燥重复的高三校园日常依旧照旧。
　　早读、上课、刷题、听讲、朝夕相伴。
　　一切看似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唯独她们自己清楚。
　　有些东西，已经在无人知晓的清晨，悄悄变了模样。
　　一份藏在针线里、安静等待秋日送出的温柔，一份压在心底、克制隐忍的在意，还有一场清晨滋生的、青涩朦胧的暧昧拉扯。
　　悄悄落在两个人之间，温柔发酵，无声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