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有些真相是听来的 唐景逸追人 ...

  •   宋景琰到容城的时候,已经是袭击后的第十二天。
      肋骨上的骨裂还没完全长好,深呼吸的时候胸口有钝痛。右眼消肿了七成,眼角还留着一小块青黄色——那是淤血散开最后阶段的颜色,像一块化了一半的姜。他在火车站的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觉得不太像来赴约的人,更像来讨债的。
      他给孙旻昱发了一条微信:我到容城了,有空见一面吗。没有提毕业典礼的事,没有解释为什么晚了十二天。他只是发了一句话,像一张单程票,不敢买回去的。
      孙旻昱没有马上回。他等了大约四十分钟,收到四个字:好的,等我。
      他先在手机上订了一家酒店。容城高新区智选假日,两百一晚,不含早。他不是住不起更好的,是习惯性地给自己留余地——万一这一次也失败了,这一晚的消费不会让他心疼太久。

      他在酒店一楼的大堂里看见了唐泽深。
      唐泽深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打理过了,领带打得端正。他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看气质像是婚礼策划,正拿着平板跟他确认流程。唐泽深的表情不是兴奋,是一种正在核对清单的认真,像在处理一项工期迫近的设计项目。
      宋景琰走过去,唐泽深一抬头就认出了他。
      “你怎么在这?”唐泽深有些意外。
      “出差。”宋景琰说。他没有撒谎——他确实把来容城定性为出差,连手机备忘录里都这么写的。
      唐泽深没有怀疑。他只是上下打量了一下宋景琰——T恤、牛仔裤、一个洗得有点褪色的背包——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以为是寒暄、但在宋景琰耳朵里像在称重的话:“你这行头,做调研挺辛苦吧。”
      宋景琰没有回答。他问:“你在这办什么?”
      唐泽深说:“订婚宴。”
      宋景琰的表情没有变化。这是他花了十二天在医院病房里练出来的技能——不动。医院里的护士每天来测血压、换药、问疼不疼,他必须保持一张不动声色的脸,因为一旦露出痛苦的表情,护士就会多问两句,多问两句就多收一笔钱。这种技能此刻派上了用场。
      “恭喜。”他说。
      唐泽深笑了。“你还没问订婚对象是谁呢。”
      宋景琰没有问。他不需要问。他在青溪村见过唐泽深,在容城看到了订婚宴——这两条线在逻辑上只有一个交点。他只是不愿意承认那个交点就是答案。

      订婚宴设在大堂旁边的宴会厅。厅门口立着一面迎宾牌,白色的底,烫金的字——“唐泽深先生·孙旻昱小姐订婚之喜”。
      宋景琰看见那行字的瞬间,右眼角的淤青忽然跳了一下。不是疼,是某种身体记忆——所有他在被扔下车的那一刻都未必感觉到的痛,在这行烫金字的反射下,全部翻涌回来了。
      他站在迎宾牌前面,一动不动。太阳光从大堂的落地窗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折成两截——上半截在迎宾牌上,下半截在地板上。迎宾牌上只照到他的影子,照不到他的脸。
      一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走过来问:“先生,您是来宾吗?需要我帮您签到吗?”
      “不是。”宋景琰说。然后他退了两步,退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没有马上走。他找了一个角落——大堂咖啡厅靠窗的位置,一杯美式二十五块,可以坐一下午——坐了下来,透过落地玻璃看着宴会厅里的人。
      他想再看她一眼。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宴会厅的侧门开了。孙旻昱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浅金色的改良旗袍,头发挽在耳后,耳垂上挂着一对珍珠耳坠——和相亲那天一样。她走路的姿势和他在青溪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完全一样:脊背挺直,步子不急不慢,像是无论走到哪里,地面都会自动为她铺平。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她转身走回了宴会厅。宋景琰看着她从出现到消失,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四十秒,他记了她三个细节:珍珠耳坠,左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裙摆边缘有一小块不知道从哪里蹭到的灰。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冷的,比他预想的还要苦。

      宴会厅外面的走廊上,两个男人在抽烟。一个是婚礼策划,一个是孙伯年的秘书。
      宋景琰不是故意听的。他只是去洗手间,从走廊中间经过。但他听见了三个关键词:总经理、继承权、刘芝兰。
      婚礼策划的声音:“刘总那边的意思,订婚宴之后,唐泽深就正式进入集团管理层,先挂一个副总裁的衔,等跟孙家这边的合作落地,就推总经理。”
      秘书的声音:“孙总的意思是,合作先定框架,具体的等结婚以后再谈。你懂的,唐家老大那边不太愿意放手。但刘芝兰偏心老二,她手里有百分之十七的股权,加上孙家能调动的资源,老大的位置迟早要动。”
      婚礼策划压低了声音:“那这门婚事,说白了还是刘芝兰的局。”
      秘书没有接话。他只是把烟掐了,说了四个字:“心照不宣。”

      宋景琰回到座位上,把冷掉的咖啡推到一边。
      他重新审视了一遍他刚才听见的信息。他不需要读MBA也能听懂这盘棋:刘芝兰要推小儿子唐泽深上位,但大儿子唐泽远已经坐在了总经理的位置上。刘芝兰需要一把能撬动大哥位置的杠杆——这把杠杆就是孙家。孙伯年在国企有资源,在省里有关系。孙旻昱嫁进唐家,孙家就成了唐家的深度合作方。有了这一层绑定,刘芝兰在董事会推儿子上的底气就完全不同了。
      他忽然觉得很荒谬。他想了十二天该怎么面对的一个女人,在这个城市里不过是一枚棋子。
      不——不是棋子。是砝码。砝码比棋子更贵,砝码有明码标价。她值十八万八千八百的聘金、一套高新区精装房、一辆宝马五系,以及唐家集团总经理的交接棒。他算了算自己全部的资产——卡里还剩一万三,器材折旧大概值两万块,加上那个还没卖出去的方案——所有的东西加起来,不到这笔交易的零头。
      他忽然理解了蒋芸在公园里说的那句话——“你们不在同一个赛道上”。当时他以为那是嘲讽,现在他知道那是客观陈述。赛道的规则是唐家定的,孙家是参赛者,他是观众席上的路人。路人没有资格对运动员说“你该不该上场”。
      但他还是想见她。不讲道理。不计成本。在青溪那条泥泞的后山小路上,她握住他的手的那个瞬间,不是交易。废墟里她说“我没走过别的路”的那个瞬间,不是交易。旅馆里她打字快到像弹琴、他安静地调整数据、两个人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完成同一份方案的那两天,不是交易。这些不是交易的瞬间堆在一起,像一笔坏账,他知道收不回来,但舍不得冲销。
      他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唐泽深也许不知道他母亲在做局,也许知道但管不了。不管是哪一种,唐泽深对孙旻昱的好是真实的——那三本旧刻本,那朵说“代表敬意”的白玫瑰,那本能把青溪村十二处建筑细节手绘出来的用心,都是真的。问题是,真的东西被放进了一个假的框架里,就像一幅好画挂在了骗局的墙上。
      他喝了最后一口冷咖啡,在杯底压了二十五块钱,站起来。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他来容城是为了见她,不是来搅局。但如果见她本身就是搅局,他该怎么办。

      他把手机拿出来,又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一行字,没加表情,没加任何修饰:什么时候方便出来?
      等了七分钟,她回了。就两个字,但两个字就够了:明天。
      宋景琰把手机屏幕按灭。窗外的天色暗了,高新区的写字楼开始一盏一盏地亮灯。那些玻璃幕墙上的灯光映在水面上,像无数张被撕碎的支票。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咖啡厅。前台问他需不需要续住,他说续一晚。
      一间智选假日的客房,两百块,不含早。这是他给自己在容城最后的机会。
      他躺在床上,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重新整理了一遍。他习惯性地在脑子里画表格——左手边是事实,右手边是判断。左边:唐泽深是好人但被家族绑架,孙旻昱的婚姻是一笔合并交易,他宋景琰的全部身家不值对方聘礼的零头。右边:他应该走。但判断栏的结论和情感栏的数字始终对不上——就像一笔永远轧不平的账。
      他关灯的时候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明天见过面就走。不管结果怎样,走。这句话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第一遍是命令,第二遍是告诫,第三遍是请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