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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是所有的赴约都能抵达 宋景琰是在 ...

  •   宋景琰是在后山收到那条微信的。他父亲宋国强的微信。
      宋国强从不发微信,他嫌打字麻烦,平时有事都是打电话,不超过三句话就挂。这次他发了一行字,宋景琰看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你做的那个项目,带回来给我看看。”
      这句话翻译成宋国强的语言是:我愿意见你,如果确实不错,我愿意给你资源。宋国强在水利系统干了二十多年,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认识的人多,一两通电话也许就能给宋景琰搭上一条文旅项目的线。这是他一直在等的一句话。
      他等了三个月。
      他给宋国强回了一条:好。然后他切到另一个聊天窗口,孙旻昱的。她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六月十八号,毕业典礼,你来吗?后面跟着一个定位和一个笑脸emoji。
      宋景琰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他回:来。

      他当晚就开始收拾行装。把相机、笔记本、硬盘、录音笔全部塞进背包,退了旅馆的房间,把借老板的三百块器材押金赎了回来。末了在旅馆前台留了两百块现金,让老板帮忙转给村里那个做篾编的老陈——他答应过要给老陈送一条烟,一直没兑现。
      第二天一早,他坐上了中巴车。青溪到容城,全程三百七十公里,先走一段省道再上高速,正常情况下五个半小时能到。他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头靠着玻璃,闭眼。
      车开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在省道和高速的交叉口,路边停着一辆面包车。中巴车减速的瞬间,面包车的门弹开了。
      三个男人下来,拦住了中巴车。司机把车窗摇下来,还没来得及问干什么,领头的人就亮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好像是一张证件,看不清楚。他说的什么,宋景琰没听清。
      然后那三个人上了车。

      他们朝宋景琰走过来。目标很明确。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三十多岁,寸头,脖子上有一道旧疤。他站到宋景琰面前,问:“你是宋景琰?”
      宋景琰没来得及回答,第二个男人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第三个掀开了他的背包。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相机、笔记本、硬盘、盖满章的笔记本。
      车厢里有人尖叫。司机扭头看了过来,领头男人对他说了一句:“你开你的车。”
      宋景琰被从座位上拽起来的时候,脑袋撞上了行李架。嗡的一声。他听见自己的硬盘被人踢了一脚,滑到了座椅下面。他本能地低头去捡,一拳就砸在了他的后背上。不疼,但震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第二拳到了脸上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拳锋擦过耳廓,火辣辣的。
      “谁让你们来的?”他问。
      没人回答。领头的掀起他的衣领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什么,然后对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把他扔下车的时候,省道边上是碎石路,他双手撑地,掌心擦破了一层皮。背包被扔在他旁边,东西散在四周,像打翻了的搬家箱子。
      他趴在地上,听见面包车门嘭地关上,发动机的声音远去。
      他没有马上爬起来。不是不想,是身体还处于那种半休克的状态——意识是清醒的,但四肢像是被焊在了地上。他趴在那里,听见了一些平时绝不会听见的声音。碎石缝里有一种被碾碎的艾草的味道,浓得发苦,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远处田埂上,一辆拖拉机的发动机声突突突地响着,节奏笨拙而固执,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块生锈的铁皮。一只蚂蚁从他的右手食指指节上爬过去。他能感觉到那六条腿的触感——很轻,但每一只脚的落点都清清楚楚。他看着那只蚂蚁从他的指节爬到指甲盖上,停了一下,似乎在判断方向,然后继续往手背的方向爬。他没有去赶它。这十五秒的静止里,世界没有停下来等他。拖拉机还在响,艾草还在释放它的味道,蚂蚁还在走它的路。然后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了——不是某个具体部位的痛,是一整片,像被人用钝器从后脑勺一直敲到腰椎。

      他在床上躺了两天半。身上没有骨折,但后背大面积淤青,左边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有轻微骨裂,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医生问他需不需要报警,他说不用。他知道报警没用。他不知道是谁打的,但他知道为什么。
      他的调研方案里涉及了青溪村周边三块地的用地性质报告。那三块地,有一块已经被一个本地开发商拿下了,正准备改规做民宿——而他的方案一旦做出来,这些信息会跟着他一起卖给文旅开发商,到时候那块地的价格就不是现在这个价了。
      他是挡了别人的财路。别人用拳头告诉他,挡路的代价。
      第三天,右眼的肿消了一点,勉强能看手机。孙旻昱发了好几条消息:“你出发了吗?”“几点到?我去接你。”“你还没到吗?”
      他又读了最后一条,是今天上午发的:“到底什么时候来?”
      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这边临时出了点事,过一阵子再去找你。”
      发完之后他关掉手机,盯着医院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看了很久。那盏灯一直在闪,频率大概是每三秒一次,像是某种心电监测。
      他想起孙旻昱在废墟里说的话——“我没走过别的路”。当时他觉得那是幸运。现在他觉得,幸运的人连等待都有退路。不幸的人,等不来就只能认。而他现在的处境连认字都不配——他是直接被人从等的位置上拎走的。
      进来换药的护士问他有没有家人可以联系。他说没有,然后报了他爸的手机号。护士打完电话回来,说他爸问他在哪个医院,他说了,他爸说了两个字:等我。
      宋景琰闭上眼睛。他知道“等我”两个字,是宋国强在说:你也是我儿子。

      孙旻昱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和室友秦菲菲在宿舍收拾毕业典礼要穿的学士服。
      秦菲菲看见她表情不对,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他说的什么?临时有事?”
      “嗯。”
      “什么时候说有事?”
      “今天。”
      秦菲菲放下手里的学士服,坐到她对面,脸上的表情从关心过渡到了另一种更职业的表情——她学的是商科,看问题习惯性地往风险控制的方向倾斜。
      “旻昱,我帮你捋一下。你跟这个人认识了多久?”
      “大概……两周。”
      “两周。你们在古镇认识,他说他在做项目,自费的。他帮你追了一个小偷,你就帮他把房费和器材都赎了。然后你回家了,他说要来参加你的毕业典礼,你等了他好几天,他在典礼前一天临时爽约。”秦菲菲掰着手指头数,“你觉不觉得这个剧本……有点眼熟?”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可能碰到职业骗子了。”秦菲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她已经反复验证过的结论。“你以为他在创业,其实他在等投资。他的投资就是你。你帮他付了房租和器材赎金,你还要帮他付什么?”
      孙旻昱没有说话。她不是不想反驳,是她反驳不了。秦菲菲说的每一条逻辑链都是闭合的。两周的感情,没有任何实质性承诺,没有共同朋友,没有见过彼此的父母——任何一个理性的人用最小风险原则去评估,结论只有一个:高危。
      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很小的声音,小到几乎被秦菲菲的逻辑淹没。那个声音说,他伸出手的时候,手上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茧。骗子不会长那种茧。

      毕业典礼那天,孙旻昱穿着学士服,站在礼堂外的草坪上,和所有同学一起拍照、扔学士帽、互相拥抱。她笑得很好,好到没有人看出来她从头到尾在走神。
      她妈发了一条微信:晚上回来吃饭,你爸有事跟你说。
      晚上,孙伯年难得回了家吃饭。他是国企副总,一星期有五天不回来吃晚饭。每次回家吃饭,就意味着有重要的事要说。
      饭桌上三个人。蒋芸盛汤,孙伯年夹菜,一切如常。吃到一半,孙伯年放下筷子,说:“那个男孩子,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孙旻昱愣了一下。“哪个?”
      “你妈跟我说了。”孙伯年说,“我不是反对你谈恋爱。但你记住一条:如果一个男人说喜欢你是真的,他会想办法来见你。如果连来见你都做不到,那原因只有一个——他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喜欢你。”
      蒋芸在旁边加了三个字:“也可能——”
      孙旻昱看着她的眼睛。
      “也可能他是个骗子。”
      蒋芸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看孙旻昱的眼睛。不是不敢看,是不想看。她知道女儿对这个人的感情是真的。但她更知道在这个年纪、这个家境、这个社会里的规则——真假不重要,值不值才重要。
      孙旻昱起身收拾碗筷。她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冰箱里过了保质期的酸奶丢了。这些动作很日常,很机械,像是某种自我麻醉。做完这一切以后,她走进房间,关上门,打开微信。她翻到和宋景琰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共六十二条消息。每一条她都背得出来。
      她想了想,又打了四个字,又删了。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问他为什么不来了——她怕他说出答案。不问——她又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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