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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每一朵玫瑰都是一笔投资 唐泽深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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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泽深开始追孙旻昱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想好为什么要追。
相亲那天她说“我心里有人”,他以为这事就结束了。回去以后他在画室里待了一整晚,画了一张青砖与铜色格栅的立面效果图——就是那天她建议他加暖色过渡的那一稿。画完发给她,附了一句:“你看看,这样改对不对?”
她回了一句:“对了。”
然后他又找了一个话题。然后又一个。然后每天都有话题。
唐泽深追女生的方式和他的设计风格完全一致——投入认真,但从不让人觉得是在追。他每天发一条微信,内容从不重复:周一发一首坂本龙一的曲子,跟她说这个和弦进行很像她在凤鸣书院废墟里描述的那种节奏感。周二发了一家古籍书店的地址,说最近进了一批明代书商的抄本目录,问她有没有兴趣。周三发了一张自己画的青溪村速写,问她认不认得出是哪栋房子。
她每一条都回。虽然回复的方式很有礼貌——有距离感,惜字如金——但她从来没晾过他,没敷衍过他,每一句话都是认真想过的。
唐泽深觉得这就够了。他不知道她心里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现在不在她身边。不在,就有机会。
他开始送东西。
第一束花是白玫瑰。卡片上只写了一句:“花店的人说代表敬意,我觉得挺合适。”
花送到孙旻昱家楼下的时候,蒋芸刚好在阳台上浇花。她看见快递员捧着花进了电梯,嘴角浮起来一点点弧度,又很克制地压了下去。
第二份礼物是三天后送的。一盒从日本寄回来的和果子,糯米皮里包着豆沙,每一颗都做成不同季节的花的形状。附了一张便签:“我妈朋友从京都带回来的,我妈说太甜了,我说你肯定不怕甜。”
这一次蒋芸率先拆开了盒子,用审视的眼光端详了一遍,然后下了结论:“这孩子会挑东西。”
第三份是一套法国进口的水彩颜料,品牌温莎牛顿,二十四色管装。孙旻昱从小画国画,水彩不是她的领域,但唐泽深说“好的画材就是好,不分中西”。颜料旁边放了一本他手绘的小册子,画了青溪村的十二处建筑细节,每一页都用铅笔标了建筑的建造年代和结构特点。
孙旻昱翻开那本册子的时候,心里有个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不是感动,是被理解。唐泽深知道她在乎的是什么,并且用她所在乎的方式,靠近她。这种精准,比一百句我喜欢你都有效。
他又约她出去。先是一起逛了一个当代艺术展,他全程当讲解员,从安迪·沃霍尔的丝网印刷讲到徐冰的天书,讲到一半发现自己讲太长了,停下来问:“很无聊吧?”孙旻昱说:“还好,比博物院讲解员讲得好。”
第二次是去一家藏在小巷子里的旧书店。他在书店里找到了三本晚清时期的刻本,扉页上盖着“青溪凤鸣书院藏印”。他拿起那本最旧的书递给她:“送给你。”
孙旻昱接过来。书脊上的虫蛀痕迹和她在林小满那里看到的残谱一模一样。她用手抚摸那道痕迹,很久没有说一句话。
“你怎么找到的?”她问。
“我翻遍了半个城的旧书店。”唐泽深说,“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在追她,他是在了解她。了解她喜欢什么,需要什么,什么东西能让她沉默。这种了解不是技巧,是本能。他天生就会对一个人好,就像他天生会选对配色一样。
“你知道吗,”孙旻昱有一天对秦菲菲说,“如果有一个人,你不喜欢他,但他做的每一件事你都说不出不好,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秦菲菲想都没想:“你已经开始纠结了,说明你已经动心了。”
孙旻昱没有反驳。
她不是没有想过宋景琰。她每天都在想。她想过给他打电话,想过坐车去他住院的那个城市找他。但每次打开微信,看到那条“过一阵子再去找你”,她就又把手放下了。她可以等一个来不了的人,但她没办法等一个不来的人。
这两个的区别,是她妈妈教她的。蒋芸说:来不了是客观条件,不来是主观选择。
宋景琰属于前者还是后者,她不知道。
刘芝兰的行动速度,比所有人的预料都快。
她先是约蒋芸喝了一次下午茶。茶喝了两个小时,话题从唐泽深的成长经历,聊到两家的家教理念,再聊到对未来儿媳的期待。刘芝兰说:“我就喜欢旻昱这样的女孩,有文化,有教养,不浮躁。现在这个社会,这种女孩越来越少了。”
蒋芸说:“唐泽深也是个好孩子,我看得出对旻昱是真心的。”
这两个女人谈起这些话题的时候,语气轻柔,用词精准,像两个经验丰富的棋手在复盘一局已经分出胜负的棋。棋还没下完,但布局已经完成。
一周后,刘芝兰直接约了孙伯年吃饭。饭桌上不提婚事,只聊投资。她说唐氏集团最近在文旅板块有布局,孙伯年在国企的资源也许能对得上。孙伯年听了很受用。他和唐家的合作如果成了,对两边都是双赢——个人层面和他的女儿绑定,业务层面和他的资源绑定。
这门婚事,在三个家长眼里,已经是一笔算得清清楚楚的账了。
下聘礼那件事,是在容城一家五星级酒店的中餐厅谈的。
唐家来了四个人:刘芝兰、唐泽远、唐泽深、一位跟了唐家二十年的老律师。孙家来了三个人:孙伯年、蒋芸、孙旻昱。
刘芝兰先开的口。她没有说“聘礼”,说的是“两家人见个面,聊聊孩子们的以后”。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实际换算单位是人民币。十八万八千八百的聘金,一套容城高新区的精装房写女方名下,一辆宝马五系作为婚车。
孙伯年点头说“礼数到了就行”。蒋芸加了一句“关键是孩子们自己要愿意”。老律师在旁边记笔记。
唐泽深坐在孙旻昱对面,看着她。她一直低着头,筷子在碗里翻一块笋干,翻了好几遍,都没夹起来。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紧张。是一种——他想了半天才找到那个词——良心不安。他知道她心里有别人。他也知道他妈妈开的这些条件,本质上不是在谈婚事,是在买断她的犹豫。她每犹豫一次,价格就往上推一层。
但唐泽深没有阻止。他没有阻止的原因和他没有下车帮那个被驱赶的艺术生一样——他不知道怎么阻止。他只会对一个人好,不会对一个体系说不。
订婚的日子定在八月十六号。
这个日期是刘芝兰找人算过的,农历六月初八,黄历上写着宜嫁娶、宜纳采。蒋芸看了日期以后,连夜做了一份来宾名单,共一百二十人,分列甲方、乙方、亲友三栏。孙伯年在名单上添了三个人——两个市里的领导,一个他在省里读干部培训班时认识的同学。
孙旻昱收到订婚日期的当天晚上,晚饭没有吃完就回了房间。蒋芸端着水果进来看她,她正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那本残谱的复印件,笔记本,和一条已经干透了的从凤鸣书院旧址捡回来的树叶。
蒋芸把果盘放在桌上,没有说话。她在女儿的书桌前站了一会儿,看见那条压扁的树叶下面压着一张手写字条。字条上写着一行很丑的字:项目分两期,一期调研预算两万四,二期转化预算十五万。投资回收期预估十八个月。
那是宋景琰的笔迹。蒋芸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人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每一笔都是算过的。她看着那张字条,忽然之间觉得,这个人也许不是骗子。但她还是把果盘放下,转身走了出去。不是骗子,也不能阻止一个女儿过更好的生活。
饭局散了以后,孙旻昱一个人走到酒店的天台上。容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开,霓虹灯光在地面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她趴在天台的栏杆上,风吹起她的头发,遮住了她半张脸。
她拿出手机,翻开那个微信对话框。置顶的聊天,最后一条信息还是他发的那句“过一阵子再去找你”。
她打了四个字,删了。又打了一遍,又删了。
最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望着城市的灯火,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小时候的往事。外婆带她去一个庙里听古琴,她问,那些古代的乐师弹完最后一个音之后,在台上做什么。外婆说,就坐着。等那个音自己去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