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梯子要自己一步一步爬 六个月的期 ...
-
六个月的期限到的时候,宋景琰交出来的不是一份盈利模式验证报告。他交出来的是一份并购要约。
星辰科技的数字文化资产平台,在第十二个月实现了盈亏平衡——月收入两百四十万,月成本两百一十万,净利润三十万。三十万不算多,但在一个不到两年、全靠产品驱动增长的B端平台上,这张成绩单已经足够好看到惊动大厂了。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腾云集团。腾云是国内头部的互联网巨头,在数字文化赛道布局已久,但一直没有找到好的内容端入口。星辰科技的资产库里有全国三千多个古村落的数字化数据——全国文旅局备案的古村落总数不到四千。也就是说,星辰科技几乎把整个市场的地基都打完了。
并购谈判持续了两个月。张洪涛最后签了一个让所有人咂舌的对价——全资收购,估值二十四亿。其中现金部分十二亿,股票部分十二亿。张洪涛自己拿走大头,套现走人。他把公司的日常管理交给侄子张凯成。
张凯成接班当天的第一件事,是把宋景琰叫进了CEO办公室。
“华东大区的团队交给你。”他说,“上海办公室,管六十个人,年预算八千万。你负责把华东的文化资产平台做到全国第一。做得到,你就是合伙人。”
宋景琰没有说话。他看着张凯成,想起了第一次走进星辰科技的那天——一百平米的办公室,八张桌子,二十个人,所有人都在打电话。那时候他在想,这间办公室有没有他的位置。现在他在想,下一次进CEO办公室的时候,他不要站着,要自己坐。
“好。”他说。
上海陆家嘴,星辰科技华东总部,四十二楼。
宋景琰的办公室是一间二十五平米的转角房,两面都是落地玻璃。往左边看,是黄浦江和对岸的外滩;往右边看,是陆家嘴环形天桥和密密匝匝的金融写字楼。办公桌上的工牌写着:宋景琰,华东大区总经理。
他站在窗前,看着江上缓缓移动的货轮,忽然笑了一下。两年前,他在青溪村睡的是五十块一晚的旅馆,吃的是六块钱一碗的素面加蛋。现在他站在四十二楼的窗边,手底下管着六十个人和八千万预算。
他想到了一个人。他没有特意去想,是那个人自动跳进了他的脑子里——就像搜索引擎的自动填充,你打第一个字,它就知道你要搜谁。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是他从青溪村带回来的最后一张——孙旻昱站在凤鸣书院废墟的石阶旁边,阳光从破了的屋檐缝隙里照下来,照在她侧脸上。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正在拍残碑上的字,完全不知道他在拍她。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他告诉自己,看够了。
他弟弟宋景川从老家来上海看他。
宋景川比他小三岁,在老家镇上做汽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他站在陆家嘴四十二楼的落地窗前,张着嘴看了三十秒,然后说了一句很宋景川的话:“哥,这里的厕所都比我们修理厂的接待室大。”
晚上两个人在外滩找了家大排档喝酒。几瓶啤酒下肚,宋景川忽然认真起来。
“哥,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女的?”
宋景琰没有回答,喝了一口酒。
“你别想了。”宋景川说,“你知道你对手是谁吗?上市公司的老板的儿子。你就算把这家公司干到上市,人家也是上市公司的老板的儿子。你追的是人家的起点线,人家在终点线上等你。你是不是傻?”
宋景琰放下酒瓶,看着黄浦江对面的灯光。那些灯光密密麻麻地铺在对岸,像一块被倒过来的星河。
“你说得对。”他说,“他在终点线等我,我在起点线追他。起点线和终点线的距离,可能就是两代人的时间。”
“所以呢?”
“所以我这一辈子,不是要追上他。”宋景琰说,“我要做的事情,是让我儿子出生的时候,起点不是这里。”
宋景川沉默了。他不太能完全理解他哥在说什么,但他感觉到了一件事——他哥不是在说醉话。
沉默了一会儿,宋景川忽然说:“哥,那我回去把修理厂干好。你儿子起点高,我儿子也得起点高。”宋景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来到上海以后第一次真心地笑。不是在会议室,不是在PPT前,是在黄浦江边的大排档上,跟一个修车的弟弟。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一套在陆家嘴租的三十八平米单身公寓,月租八千——宋景琰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个Excel表格。表格名字没变:个人成长计划_三年期。
他翻到第五行:财务目标。他当初填的数字,是一千万。两年,净收入一千万。这个数字是他在容城那个公园长椅上算出来的——够在一线城市付一套房的首付,够创业的启动资金,够在任何一个人面前说自己不穷。
他把那个数字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五十亿。
不是资产。是估值。他要做的不是存钱,是造一台能持续产生估值增长的公司引擎。五十亿,在唐家的生意盘子里也许不算什么——唐泽远手下的上市公司市值接近两百亿。但五十亿是一家独角兽公司的门槛。过了这个门槛,就可以在任何一个谈判桌上坐下来,不用自我介绍。
他把电脑合上,关了灯。窗外是永不停息的上海夜景,窗内是一间只有他一个人的公寓。空间的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空间的门牌号。他现在的门牌号是“华东大区总经理”,他的下一个门牌号,必须比这个高出两个层级。
同一时间,孙旻昱和唐泽深正在参加一场慈善晚宴。容城最好的会所,黑领结,长礼服,水晶杯里装着不知道什么年份的香槟。
唐泽深在宴会上被一个地产圈的老板拉着聊了将近四十分钟。老板问他,你大哥那个文旅项目转给谁了?唐泽深说还在谈。老板说,你让你大哥找我。
孙旻昱在旁边听着这些对话,忽然觉得很荒谬。在这场晚宴上发生的一切——敬酒、寒暄、交换名片、互约饭局——本质上和她订婚宴上发生的是一样的。价格更高,话术更精致,但交易的性质没有变。
她喝了一口香槟,想起了一个人。她想,如果他现在在这里,他会怎么看待这一切?他大概会数一下今天晚宴上被交换的名片数量,算一下平均每张名片背后的潜在交易额,然后冷着脸说一句:都是生意。
她忽然对自己笑了。她在心里开始用他的逻辑去看这个世界了。算得清。
唐泽深回到座位上,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想起一个故人。
故人这个词,是她斟酌过的。不是朋友,不是旧爱,是故人。故人是不会再出现在生活里的人,但他们的痕迹永远留在你看世界的方式里。
宋景琰在上海的第一个季度,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把华东团队从六十人扩到了一百二十人。招聘标准只有一条:不招有退路的人。他要的人,是跟他一样从底层爬出来的、没有退路的人。这种人干起活来不要命,跟他当年在青溪村一天走十几公里山路、挨家挨户敲门的时候一样。
第二,他发起了一个“千村计划”。目标两年内把全国的古村落文化数据覆盖率从七成涨到九成五。他把计划的PPT发给董事会的时候,PPT的封面上只写了一行字:我们要用自己的数据定义这个赛道。
第三,他给张凯成发了一封邮件。邮件内容很短:三年内,我要星辰科技的文化板块独立上市。估值目标,五十亿。张凯成回了一个字:干。
这三个决定,每一个都是算过的。扩团队是为了执行千村计划的产能。千村计划是为了在并购之后还能保持独立成长的故事——资本市场买单数据增速。独立上市是为了把自己的能力和公司的估值绑定,让他的未来不再由任何一个人的一句话决定。
他不再是那个在青溪村被人赶出来的穷小子了。
但他也还没到能回容城见她的那一天。他自己知道。宋景川说得对——他的对手是唐泽深,一个生来就站在终点线上的人。他能做的,不是去挑战别人的起点,是让自己和自己的后代,再也不需要站到别人的起点上去。
窗外的黄浦江上,一艘货轮拉了一声长笛。低沉,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把那声笛音听进了耳朵里,然后戴上耳机,打开了一个线上课程。课程名:企业估值与融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