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喂恶龙的正确方式》蚕豆公主

8、赶集 "说正经的

　　第二天约兰起了个大早。

　　那块尖啸雷隼的后腿肉放在厨房角落已经好几天了，自从洛伦先生慷慨地把这块肉给了他，他就一直在琢磨怎么处理这足足有大半条腿的肉。

　　但约兰知道，这东西放不久。

　　炖汤能消耗一部分，但剩下的量还很大，这样看来烤肠是最合适的了。

　　第一步是去皮剔骨，雷隼的皮比他想象中更韧，薄薄的刀刃贴着皮肉之间的筋膜一点点推进，他不敢用力太大，怕割破了皮脂层浪费那些最香的油。

　　花了快一刻钟才把整张皮完整地卸下来，约兰把皮摊平放在一旁，打算回头熬成油脂留着炒菜用。

　　然后是肉的处理。他把肉切成拳头大小的块，肥瘦分开。瘦的部分肌肉纤维粗长，纹理中嵌着一缕缕雪花似的脂肪；肥的部分则是半透明的一整块。

　　约兰花了些力气把肉块逐一剁成肉糜，刀刃在砧板上密集地起落，肉块慢慢变成一堆细碎绵密的肉末。

　　调味是香肠的灵魂。约兰从香料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掏：粗盐、黑胡椒粒、干迷迭香、一小块还没用过的肉豆蔻、上回在镇上奶制品店顺手买的几粒丁香。

　　然后他把所有干香料和盐倒进肉糜里，又加了一勺蜂蜜、两瓣剁得极细的大蒜，最后淋了一小圈果醋。

　　肠衣早在他处理火鸡的时候就预留好了——鸡小肠皮薄有韧劲儿，腥味也不重，

　　约兰把肠衣泡在清水里搓洗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异味之后，用果醋又浸了一刻钟，取出来时肠衣变得透明柔韧，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他用细麻线扎紧肠衣一端，另一端套在洗净的细竹筒上，把调味好的肉糜一点一点往里面填。

　　这是个需要耐心的活计。肉糜不能填得太满，否则煮的时候肠衣会胀裂；也不能太松，晾干之后口感会粉。

　　约兰双手沾满油光，一点一点把肉糜压实，每填一段就用麻线扎一个结，再用细针在肠衣上刺几个小孔排气。

　　填好的香肠一串串挂起来，一共七根，每根约莫一掌半长，饱满圆润，肠衣透出内里肉糜的浅红色和零星白色的脂肪粒，在晨光里油润润的。

　　约兰用棉布蘸了少量油抹在表面防止干裂，又用小火微熏了一小会儿——厨房里只有灶台，没有专门的烟熏炉，他就把香肠架在灶膛口上方，让袅袅的烟气裹着木柴的焦香附着在肠衣表面。

　　熏了不到一刻钟，肠衣的颜色就变成一种诱人的深琥珀色，表面微微起皱，像裹了一层薄薄的壳，一种属于肉类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切下其中一根的末端尝了一小片。肠衣脆而韧，咬破的瞬间热油和肉汁一起涌出来，咸香混合着迷迭香的清冽，黑胡椒的辣在舌尖上弹了一下，然后是蜂蜜留下来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约兰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又低头看了看案板上剩下的六根，决定留两根给洛伦先生——虽然上次他说过"不需要"云云，但约兰觉得他一定会喜欢这个。

　　浆果派是昨晚睡前就烤好的。他用了那批暗红色浆果熬的酱，混了少量切碎的青果皮增加酸度，派皮则是黄油和面粉揉出来的酥底，烤得表面金黄微焦，边沿裂开的缝隙里能看见深紫色的果酱正往外渗。

　　约兰把派切成六块，用洗干净的阔叶一片片包好，码进竹篮里。香肠他留了两根在厨房用纱布盖着留给洛伦，剩下四根用油纸卷好，和浆果派、鱼干放在一起，满满当当装了一篮子。

　　约兰提着篮子走上通往镇上的土路，晨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潮气。

　　他走得不快，篮子晃悠悠地撞着膝盖，隐隐约约的烤肉香和甜点香气从油纸缝隙里渗出来，引得路过的人频频回头。

　　集市的摊位不好占。约兰到得不算最早，好不容易在喷泉旁边的空地上寻了一个位置，铺开带来的粗麻布，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浆果派摆在一侧，油纸敞着口，露出深琥珀色的香肠切面，鱼干用细草绳串成一串挂在摊子前面的木棍上，风一吹轻轻晃荡。

　　还没等他整理好零钱口袋，邻摊卖魔药的矮个老妇人就吸了吸鼻子，转头往他这边看过来："小伙子，你卖什么呢？这么香。"

　　约兰正要回答，另一个水果摊的商贩也凑了过来："我早上还没吃呢，你这是肉？闻着不像噜噜兽，也不像伏特羊……"

　　然后集市上就热闹了。

　　先是喷泉边几个凑在一起闲聊的半兽人妇女循着味儿走过来，问香肠怎么卖。约兰还没想好定价，白皙的脸涨红了，犹豫了一下说："30加隆一根"。

　　话音没落，那几位已经掏了钱——他切成试吃的小块碎屑实在太香了，连站在附近的铁匠铺学徒都探着头往这边看。

　　“等等等等！”人群中挤进来一个胖胖的老板，约兰认得他，是之前魔法植物铺的老板维克，此时他慌慌忙忙地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我都要了，我都要了！”

　　半兽人妇女可不惯着他，毫不客气地骂道：“是我们先来的，先来后到懂不懂啊？”

　　“我加钱！”

　　这下人们奇了，维克，这个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吝啬鬼今天居然转性子了，这么大方。

　　维克尴尬一笑，开玩笑，他可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上次他从约兰那花高价买了树莓后，圣龙骑士团里的一个中级骑士立马就花三倍的价格从他这里收走了全部浆果。

　　走之前那个骑士还道：“我们会在这儿驻扎一段时间，以后还有这样的货我全要了。”

　　这让维克在得意于自己眼光的同时更加认定，眼前这个清秀的人类青年绝对不一般。

　　“这到底是什么肉？”有人实在忍不住好奇，吸了吸鼻子问道。

　　“尖啸雷隼。”

　　约兰语毕，原本围着他的人顺间呼啦啦散开了。

　　“开玩笑吧……”

　　“这东西不是早就灭绝了吗？”

　　“我瞧就是这个人类在吹牛。”

　　约兰也懒得辩解，从试吃盘里岔了一块放嘴里，神情自若地嚼了嚼。

　　“这……”

　　维克才不管那么多呢，这些人要是不敢买反而便宜他了，大喊道：“给我给我！”

　　其他人看约兰没什么反应，心里也直犯嘀咕，这东西大概率不是尖啸雷隼，也不算太贵，尝尝鲜也没什么损失。

　　一时间约兰的摊位前人头攒动。

　　浆果派更是不愁卖。他切了一小块供人试尝，酥皮掉渣的脆响和果酱酸甜的气息炸开之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六块派只剩了两块。

　　约兰手忙脚乱地收钱找零，耳朵尖红通通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来。

　　人群散了些之后，一个顶着乱蓬蓬棕发的脑袋从摊子侧面冒出来。

　　詹德利端着一个陶碗，碗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大概是趁摊子空闲出来买早饭的。他瞪大眼看着约兰摊上全空了的货，又看了看约兰通红的耳朵，忍不住笑了："我说兄弟，你这是头一回赶集？"

　　约兰不太好意思地点点头，从篮子里取出最后留的浆果派递了过去："尝尝，上回你送我火鸡，一直没来得及谢你。"

　　詹德利也不客气，接过来就是一大口。他嚼了几下，动作忽然慢下来，低头看了看手里金黄酥脆的派皮和里面深紫浓稠的果酱，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跟我开玩笑吧。"他嘴里的东西还没完全咽下去，说话含含糊糊的，"我爸在镇上开了二十年肉铺，我吃过的熟食能堆满这整条街。你这手艺比咱们这儿最好的面包师都好。比王城那些馆子也不差吧？"

　　约兰被他夸得耳朵更红了，低头假装整理摊子上为数不多的存货。

　　詹德利三口两口把派吃完，舔了舔嘴角，压低了声音："说正经的，你现在是不是挺缺钱？"

　　他往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一点："骑士团你知道吗？就是驻扎在镇子西边那片营地的，平时帮附近几个村子处理魔兽滋扰的事。他们以前有个专门的厨子，上个月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死了。现在骑士团天天啃干粮，队长急得找了好几个人去试工，做出来的东西他们连看都不看。"

　　约兰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是去，报酬肯定不会低。骑士团经费足得很，而且活儿也不重，就做一日三餐，食材他们自己备。"詹德利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明天去送肉的时候就能帮你问，你考虑考虑。"

　　约兰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篮子，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帮我谢谢你们队长，但我还是想在农场里待着。"约兰笑了笑，声音不大，"种地、养东西、做吃的……我自己慢慢来就好。"

　　去骑士团做饭确实能赚快钱，但他心里清楚，他本就是为了逃离王城的复杂才选择来到这里，一旦被人拴住，那片刚清理出来的地就没人管了。

　　浆果藤要打理，溪里的鱼过几天还能再去钓一批，他想趁雨季前把种子播下去。他不是不明白机会难得，只是觉得，这份安稳的日子比急着还债更重要。

　　詹德利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劝，拍了拍他的胳膊："也行。不过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

　　约兰点点头。他打开被白布盖着的另一个篮子，对詹德利说："这个也给你，帮我包圆了吧。"

　　“够意思啊！”

　　詹德利接过去，从兜里拿出一袋加隆塞进他手里，又拎起那根香肠掂了掂："还有剩下的鱼干，全给我吧，正好我爸妈这几天念叨着要腌点东西下酒。"

　　约兰点头，帮他打包。油纸、草绳、阔叶，他把东西一样一样裹好递过去，詹德利接过来拢在怀里，临走时又回头说："我这肉管够啊。"

　　约兰愣了一下，心里涌上一点暖意，朝着少年挥了挥手。

　　约兰收好零钱口袋，往集市另一端走去，他要去买种子。

　　种子铺藏在集市最东边的角落里，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干枯的草药束和几串风干的豆荚。铺主是一个瘦高的精灵，耳朵尖尖地从灰扑扑的兜帽里伸出来，正用一把小银匙往纸袋里分装种子。看到约兰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也不招呼。

　　约兰自己凑过去看架子上的瓶瓶罐罐。标签都是手写的花体字，他得凑得很近才能辨认：

　　月影花菜——叶片呈银蓝色，夜间吸收月光，日出时叶片边缘凝结微甜的露水，凝结成霜，耐阴，需种植于有月光直射处。

　　岩芯豆——豆荚坚硬如石，需浸泡三日方能破壳，内里豆粒呈赭红色，煮后口感粉糯，富含微量魔力，耐旱耐贫瘠。

　　蜜铃瓜——瓜熟时轻轻敲击会发出清亮音阶，瓜肉淡绿半透明，汁水充沛，甜度极高，据传食用后有短暂提神功效，需搭架攀藤。

　　约兰看中了几样。月影花菜叶片能结霜，用来凉拌不亏；岩芯豆耐旱，种在西边那片刚开出来的地里正合适，不需要天天浇水；蜜铃瓜如果能种出来，光卖鲜果就是一笔稳定进账。

　　他挑了三小袋月影花菜、两大袋岩芯豆、一袋蜜铃瓜，抱到柜台前。精灵掌柜扫了一眼，利落地报了个价——比约兰预想的便宜不少，大概是这些偏门种子在镇上不好卖。

　　他付了钱，把几袋种子小心地裹进布袋里，又额外问了一句："有没有那种长得特别快、从播种到收成只要十天半个月的菜？"

　　精灵掌柜看了他一眼，从架子最底层摸出一个小纸包："火叶菜。喜暖，不耐寒，十天可采收，叶子边缘泛红色，炒食有轻微辣味。你要是急着用钱就种这个。"

　　约兰立刻买了——想到明天早上能就着果酱吃香肠面包，他几乎要在土路上哼起歌来。

　　回到农场已经是午后，远远地，那间紫色屋顶的小屋在阳光下安静地伏着。

　　约兰伸了伸懒腰，把留给洛伦先生的两根香肠放在厨房窗台上那个固定的位置，想了想，又切了一小块早上剩的浆果派放在窗边。

　　希望明天也是美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