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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海图   秋天来 ...

  •   秋天来的时候,岛上的风变凉了。
      沈辞微在菜地边沿新开了一小块地,种了几排从大陆带过来的栀子花枝。插下去的时候她用手指在沙土里挖了浅坑,把花枝斜着埋进去,培上土浇了水。花枝立着,叶片还有点蔫,可她知道等根扎住了就会缓过来。她和谢云辞说,等栀子花开了,她要在门口挂一串新的干花风铃,把旧贝壳换下来。
      谢云辞说:"旧的贝壳留着,和新的挂一起。"
      她想了一下说:"也行。贝壳多了风铃声音更响。"
      那天下午她坐在屋门口择海菜的时候,看见海面上有一艘商船正在缓缓靠岸。船不大,灰褐色的帆布已经被海水漂成了浅白,船头站着个人影,不是裴砚——矮一些,圆一些,裹着一件厚外套。她眯着眼看了半晌,那人影跳下码头朝她这边跑过来的时候,她才认出来。
      阿橙比上回见面时圆润了一圈,挎着一只鼓鼓的竹篮小跑着到门口,气喘吁吁地弯着腰歇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来笑。她的笑声还是那种脆脆的,嘴角那颗红痣随着笑纹微微动着。她把竹篮放在门口的石阶上,掀开盖着的蓝布,露出里面几包东西——干菌菇、新晒的菜干、一小坛腌萝卜、还有一封信。
      "裴爷让我顺路带来的,"阿橙用手扇着风,"他说他最近跑得远,怕东西寄丢了,就托我亲自送一趟。"
      沈辞微把阿橙让进屋里坐下,泡了壶茶给她。阿橙端着茶碗喝了两口,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四下打量着这间石屋——灶台上的陶罐、窗台上的贝壳、墙角摞着的干鱼、屋后那块正在泛绿的菜地。她看了一圈之后收回目光,低头把茶碗里剩下的茶喝尽了,然后站起来说:"我得走了,船还等着呢。裴爷说以后有东西还会再找人送。"
      沈辞微送她到码头。阿橙跳上跳板的时候回头冲她摆了摆手,说要她在岛上好好的。沈辞微点了点头。她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艘船重新起锚,帆鼓满风之后缓缓离岸,阿橙的身影缩在船舷边上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海面和日光交界处那一片晃晃的白茫里。
      沈辞微回到屋里拆开那封信。是温如月的笔迹,比之前的信纸薄了一些,像是从什么旧本子上裁下来的边角,但字迹依然端秀工整。信上说她已经把铺子盘给了相熟的绣娘,准备往南边来住一阵子,说南边的气候对她的旧疾好。又说她偶然得到了一张旧海图,图上标记了这座小岛的位置,她照着那张图推算航程,发觉从最近的海岸过来只需不到两天。
      信末她提了一句:"如果方便,我腊月里搭船来看你们。不方便的话就开春再来。你们不必回信,船会替我带话。"
      沈辞微把信放在膝上,抬头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被秋阳晒成金黄色的海面。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腊月还有几个月,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把挂在梁上的一串干海菜解了下来,放在案板上切段,准备提前备着腊月里煮汤用。
      谢云辞从屋后走进来,身上还沾着翻土时蹭的泥印。他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她把海菜切得整整齐齐码进陶罐里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把她身后那把椅子拉近了些,让她不用转身就能坐下。
      那天夜里他们在屋前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火。木柴烧得噼啪响,火星被海风卷着升上去又散在夜空里,像一群升了一会儿就消失了的小小灯笼。沈辞微靠着谢云辞的肩膀坐在火堆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温过的米酒。酒是阿橙带来的,裴砚从大陆那边捎的,说是在某个镇上碰见有人卖陈年的糯米酒,尝了一口觉得好就买了几坛。
      她喝了一口,酒在舌尖上化开,甜中带着一点米粮发酵后特有的温涩。她把酒碗递给他,他接过去也喝了一口,碗沿还留着她嘴唇碰过的那一小片余温。他把酒碗搁在膝盖上没有急着喝第二口,两个人都安静地坐着看火。
      "谢云辞,"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火光的噼啪声里被衬得有些轻,"温如月说她腊月来。"
      "嗯,我听见了。那时候冷,多备些柴火。"
      "她还说她拿到了一张海图,上面标了这座岛的位置。她说从大陆过来不到两天。"
      他把酒碗端起来又抿了一口,没有接话。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他侧过头看着她,她的脸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可眼底有一种他熟悉的表情——像是她在想一件很深的事,只是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说出来。
      "辞微,"他轻声说,"你想说什么?"
      她把脸转过来对着他。火光在她的眼睛里映成两簇小小的暖光,她看着他说:"我在想,我们的岛被画在了海图上。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它。有一天也许还会有另外的人带着目的来找它。"
      他听出了她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她的身体一直没有完全好透,咳嗽偶尔还会来,脸色的红润也不稳定。他知道她怕的是有一天她撑不住了,而这座岛上的安宁会被打碎。他伸手握住她放在膝头的手指,她的指尖微凉,指节在他掌心里轻轻屈了一下,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那就把海图换一面。"他说。
      "什么?"
      "我们在海图上那座岛的位置,画一条新航线。如果有人拿着这张图找过来,看到的是另一片海、另一个方向。岛还在这里,可它不在图上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松开了蜷着的姿势,平展地摊在他的掌纹上。"你什么时候学会改海图的?"
      "来的路上学的。商船上的老船夫教了我几笔,说以前他也替人改过航线图,保护过一座小岛。"
      她把头重新靠回他的肩上,把脸转向火堆的方向。火舌舔着木柴的边缘,火星又升起来了一簇,散进夜风里不见了。她看着那些火星,慢慢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酒,把空碗放在脚边的沙地上。
      "温如月来的时候,我们给她看看那片菜地。"她说,"告诉她栀子花枝插下去了,明年夏天就开花。"
      "好。"
      "还要告诉她,我们在岛上养了几只鸡,蛋每天都捡,吃不完腌了一坛咸蛋。"
      "这个也要说。"
      她在他肩上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像一小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晃动了一下就融进了夜色里。他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慢慢变缓了,像是正在被那堆火的暖意和夜的安静一层一层地包裹进去。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火堆的边缘吹得歪了一下,又恢复了。谢云辞把搭在膝上的外衣展开披在她肩上,她缩了缩脖子裹紧了。她的脸靠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匀匀的,像是睡着了。
      他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火堆旁边,直到柴烧尽了,火苗矮下去变成暗红色的余烬,他才轻轻把她抱起来走回屋里。她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大概是她半梦半醒时在说梦话。他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褥,然后走到窗口,把窗关小了半扇,挡了凉风,又留了一条缝让咸湿的海气能透进来。
      他站在窗口往外面看了一眼。月光铺在海面上,银白色的波光一漾一漾地晃动着,像一幅永不停息的画。远处海平线模糊而柔和,和夜空融在了一起,分不清水尽头是哪里天开始。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床边躺下。她的手在黑暗里探过来搭在他的手腕上,指腹贴着脉搏,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拍,一下一下,沉稳而真实。
      他在黑暗里合上了眼。窗缝里透进来的那线月光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银白色的一小片,像某张旧海图上被墨水洇开的、模糊了边界的坐标。
      他闭着眼想:不管那张图怎么改、画成什么样,他都会一直在这座岛上。她会。他也会。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过他的脸颊。他感觉到她的手搭在他的腕上,轻轻合着指,像一个小小的、安定的锚。
      那片银白色的月光在地面上慢慢移着,顺着光线的走向,把屋内的黑暗从这头推到那头,又从那头推回到这头。他随着那道光线的移动慢慢沉进了一片没有梦的安静里,比从前任何一夜都更靠近海的深处。
      (第五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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