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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凤里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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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里没有第二个夏天
第三章
十一月的凤里镇开始变凉了。
不是北方那种刺骨的寒冷,而是一种潮乎乎的、能渗进骨头缝里的凉意。老街两边的骑楼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空气里永远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味道,混着中药铺飘出来的当归黄芪的气息,和菜市场角落里堆积的烂菜叶子的酸腐味。卖鱼的摊位上,鲫鱼在浅浅的水盆里摆着尾巴,吐出一串串无精打采的泡泡。
杨晓东骑着自行车穿过老街的时候,把校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取暖。书包里装着数学课本、练习册,还有那本已经做了三分之一的《初中数学竞赛题典》。书角被翻得卷了边,封面上沾了一块油渍,是他昨天晚上一边吃饭一边做题时滴上去的红烧排骨汁。
路过台球室的时候,他的车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台球室门口停着两辆摩托车。一辆红的,一辆黑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台球撞击的脆响和男人粗声大气的笑骂。烟雾从门缝里涌出来,混着十一月潮湿的空气,像一团灰色的棉花堵在巷口。
杨晓东往门里瞥了一眼。张汉钦弯着腰趴在台球桌上,球杆架在手指间,瞄准一个花色球。他的头发比开学时更长了,刘海完全遮住了眉毛,从侧面看过去只能看到一截鼻梁和紧抿的嘴唇。陈华息站在他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正跟那个光头男人说着什么。光头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脖子上那根金链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瘦高个也在,他靠墙站着,脸上那道疤在烟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杨晓东没有停下来。他用力踩了两下脚蹬子,自行车从台球室门口飞快地掠过,车轮碾过一摊积水,溅起一片泥点。
开学两个月了,很多事情都变了。
他和王艳妮的关系,已经从“给她讲题的男生”变成了“放学后一起写作业的人”。刘思琪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起,刘思琪帮王艳妮补英语,杨晓东帮王艳妮补数学,三个人各做各的,偶尔抬头聊两句天。不在的时候,就只剩杨晓东和王艳妮两个人,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并肩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把他们伏案做题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对面的墙壁上。
杨晓东已经习惯了她身上那股西瓜味的洗发水。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他闭上眼睛,那股清清甜甜的味道就会自动出现在鼻腔里。他甚至能分辨出那味道的层次——前调是西瓜的清甜,中调是某种说不出名字的花香,后调是淡淡的皂香,混在一起,像是夏天被装在了一个瓶子里。
但张汉钦的事情,也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王艳妮不再每天在校门口等他了。有时候他来了,她就跟他走;有时候他没来,她就自己坐公交车回家。她不再像开学那样,手里拿着一包咪咪虾条,站在电线杆旁边,伸长了脖子等那个摩托车的声音。
有一次她跟杨晓东说,张汉钦最近经常跟陈华息在一起,有时候好几天都不来学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人。但杨晓东注意到,她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手里转着那支粉红色的圆珠笔,转了一圈又一圈,笔帽上的小兔子贴纸已经磨得只剩半边脸了。
杨晓东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能过问的。
他只是每天晚上多做十道数学题,把每一个题型都嚼烂了揉碎了吃进肚子里,然后把解题思路工工整整地抄在错题本上,等着第二天放学后给她讲。
到学校的时候,黄文彬已经到了。他趴在桌上,正在疯狂地抄英语作业。英语课本摊在左边,练习册摊在右边,手里那支圆珠笔写得起飞,字母从笔尖下滚出来,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了酒的小虫。
“又来抄作业。”杨晓东把书包放下,脱下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
“打《梦幻西游》,”黄文彬头也不抬,“我表哥带我抓鬼,抓了四个小时。太爽了,出了一把七十级的刀,我表哥说至少值两百万。”
“你摸底考试数学四十八分,还有心思玩游戏?”
“正因为考了四十八分,才要玩游戏缓解一下心情。”黄文彬终于抬起头,脸上挂着一副看破红尘的坦然表情,“再说了,我爸已经揍过我了,揍完之后我妈又骂了一顿,骂完之后我奶奶又哭了一场。我已经受到了三重惩罚,再不玩玩游戏,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杨晓东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把数学课本拿出来摆在桌上。课本的边角已经有点卷了,封面上的“数学”两个字被他描了好几遍,描得又粗又黑。他在空白处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又擦掉了,然后又画了一颗。
“对了,”黄文彬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笔,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
“张汉钦的事。”
杨晓东的手指在课本上停了一下:“什么事?”
“我表哥说,张汉钦欠了外面的人一大笔钱,好像是赌球输的。”黄文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在听,“数目不小,好几千块。他拿不出来,人家已经找上门好几次了。”
好几千块。在2005年的凤里镇,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几百块钱。几千块是天文数字。
杨晓东想起昨天路过台球室时看到的那一幕——光头男人用手指着张汉钦,张汉钦低着头,陈华息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紧张,又像是兴奋。
“那个光头是谁?”杨晓东问。
“外号叫龙哥,在凤里镇混了很多年了,放高利贷的。”黄文彬舔了舔嘴唇,“我爸说他以前坐过牢,后来出来了就在镇上开了那家台球室,其实暗地里什么都干。我表哥说连镇上的派出所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敢惹他。”
杨晓东沉默了。
窗外传来晨读的铃声,吴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教室,让所有人翻开语文课本。杨晓东机械地翻着书页,目光却一直在往第二排飘。
王艳妮今天换了一件厚一点的外套,浅灰色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上,发尾还是微微卷着。她低着头翻课本的时候,头发从耳边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
她看起来很平静。
但杨晓东总觉得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结了冰的河面,看着光滑如镜,冰层下面却有暗流在涌动。
第四节课是体育课。许老师说今天不用跑步了,让大家自由活动,想打篮球的打篮球,想踢足球的踢足球,女生们可以继续练跳绳或者打羽毛球。
杨晓东和黄文彬、赵鹏飞一组,打半场三对三。对面是周海龙带着两个男生。周海龙的技术确实好,一上场就进了三个球,急停跳投的姿势跟电视里NBA球星似的,引得场边几个女生拍手叫好。
杨晓东防守的时候被周海龙晃倒了两次。不是他反应慢,是周海龙的假动作太逼真了,肩膀往左一沉,人就往右窜了出去,等杨晓东回过神来,球已经从篮筐里穿网而过。
“可以啊海龙!”赵鹏飞拍了拍周海龙的肩膀,“你这水平,校队稳稳的。”
“还行还行。”周海龙谦虚地摆摆手,但脸上的得意压都压不住。
打到第六个球的时候,比分是五比三,周海龙那边领先。黄文彬运球过半场,传给杨晓东,杨晓东做了一个投篮的假动作,骗过了防守的人,然后传给篮下的赵鹏飞。赵鹏飞接球起跳,周海龙从侧面补过来,两个人的身体在空中撞在一起。
砰的一声,两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赵鹏飞先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周海龙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脚,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没事吧?”许老师走过来问。
“没事没事,扭了一下。”周海龙摆了摆手,走下场去坐在石凳上。他弯腰按了按脚踝,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比赛继续。缺了一个人,杨晓东这边临时拉了一个男生补上。打到最后一球的时候,杨晓东在三分线外接球,面前没有人防守。他犹豫了一下,跳起来投篮。
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在篮板上,弹进筐里。
“卧槽!”黄文彬大喊一声,跑过来跟杨晓东击掌,“你什么时候练的三分?你不是一直投不到那么远吗?”
杨晓东自己也有些意外。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因为拍球磨出了几道红印。这两个月他每天放学后除了做题,还会在操场上投会儿篮球再回家。不是刻意的训练,就是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劲,不消耗一下晚上睡不着。
“运气好。”他说。
场边的石凳上,周海龙正在拿水瓶敷脚踝。杨晓东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毛巾捡起来递给他。
“脚怎么样?”
“还行,应该就是扭了一下,不严重。”周海龙接过毛巾,抬头看了杨晓东一眼,“你最近球打得不错啊,进步挺大的。比以前准多了。”
“随便练练。”
“不止是随便练练吧。”周海龙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欣赏,也有一点审视,“你这人挺有意思的。以前小学的时候没觉得你有什么特别的,上了初中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学习好了,球也打得好了。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杨晓东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周海龙的肩膀,看向操场另一边。
女生们在练习排球。许老师上节课教了垫球的基本动作,让她们两人一组互相练习。王艳妮和刘思琪一组,刘思琪把球抛起来,王艳妮双手交握,用小臂把球垫回去。她的动作不太标准,球总往斜的方向飞,刘思琪要跑好几步才能接住。
“艳妮,你手腕再往下压一点!别翘起来!”刘思琪一边跑一边喊。
“我已经在压了!”王艳妮委屈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它不听话啊!”
两个人笑成一团。王艳妮笑的时候会弯下腰,手撑着膝盖,马尾辫从肩膀上滑下来,在空中荡来荡去。十一月的阳光已经不烈了,温温吞吞地照在她身上,她的笑容却比阳光还亮。
杨晓东看着她笑,嘴角也不自觉地往上翘。
“哎。”周海龙突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是不是喜欢她?”
杨晓东的表情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周海龙,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周海龙的表情很正经,不是那种八卦的、凑热闹的表情,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过来人在看一个当局者。
“很明显吗?”杨晓东没有否认。在周海龙面前,他觉得否认没有意义。
“还行吧。主要是你盯着她看的时候太专注了,盯得连篮球都不要了。”周海龙把敷在脚踝上的水瓶拿下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上次打比赛的时候,对面都快攻到篮下了,你还站在那儿看她跳绳。黄文彬喊你三遍你都没听见。”
杨晓东的耳朵开始发烫。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周海龙放下水瓶,语气认真起来,“张汉钦那个人,最好离他远一点。我不是说他本人怎么样——他其实还行,打球的时候配合挺默契的——但他身边那个陈华息,是真的有问题。”
“什么问题?”
“陈华息欠了龙哥的钱。我表哥的朋友认识龙哥手下的人,说陈华息在外面欠了不止龙哥一个人的钱,到处拆东墙补西墙。张汉钦跟他走得太近了,肯定会受牵连。”周海龙压低声音,“而且陈华息那个人翻脸不认人,我听说他之前跟一个人合伙做生意,后来因为分钱不均,把人家的店砸了。”
杨晓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操场那边的笑声还在继续,王艳妮终于垫出了一个像样的球,刘思琪大声喊着“好球”,两个人击了一下掌。
“王艳妮跟张汉钦在一起,”周海龙往操场那边看了一眼,“怎么说呢,我以前觉得他们挺配的。张汉钦长得帅,会骑摩托车,在学校里也算个风云人物。但最近我觉得不太对了。张汉钦自己可能还好,但他身边的那些人——”
“王艳妮自己知道这些事吗?”
“应该不知道全部。她只知道张汉钦跟外面的人有来往,但具体欠了多少钱、惹了什么麻烦,张汉钦不会告诉她的。”周海龙把水瓶放在石凳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不过这些事迟早会兜不住的。”
体育课下课的铃声响了。操场上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王艳妮抱着排球往器材室走,经过篮球场的时候朝杨晓东挥了挥手,喊了一声“你今天中午吃什么”。杨晓东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笑着跑远了,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
“杨晓东。”周海龙背上书包,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个好人。”
杨晓东愣了一下。这是他这周第二次被人说是好人了——第一次是刘思琪,第二次是周海龙。
“但是好人有时候容易吃亏。”周海龙说,“你自己小心点。”
然后他走了。脚步有一点点跛,但看起来问题不大。
杨晓东站在篮球场上,十一月的风吹过操场,吹落了大叶榕的最后几片黄叶。树叶在空中打着旋,落在他的肩膀上,又滑下去,掉在水泥地上。
他把球衣领口的汗擦了擦,弯腰捡起自己的校服外套,往教学楼走去。
下午最后一节是历史课。历史老师姓庄,五十多岁,讲课的时候喜欢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的,像是在听京戏。他讲秦始皇统一六国,讲到“书同文、车同轨”的时候,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秦”字,画得龙飞凤舞,颇有几分书法家的气势。
杨晓东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历史课本立起来,假装在看。课本底下压着一本翻开的《初中数学竞赛题典》,他在偷偷做一道关于二次根式的竞赛题。
黄文彬在旁边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额头枕在胳膊上,发出细微的鼾声。庄老师闭着眼睛讲课,完全没注意到教室后排的动静。
杨晓东做到第三步的时候,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庄老师也睁开了眼睛,停下粉笔,往骚动的方向看去。
“怎么了?”
“老师,周海龙吐了。”一个男生站起来说。
杨晓东猛地抬头。周海龙坐在第三排,脸埋在课桌下面,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的脚边有一摊呕吐物,旁边的同学捂着鼻子往后退,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庄老师走过去,弯下腰看了看周海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发烧了。谁跟他一个班的?送他去医务室。”
两个男生站起来,一左一右搀着周海龙往外走。周海龙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珠,走路的时候脚下一软一软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杨晓东看着他们走出教室,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周海龙体育课的时候扭了脚踝。那时候他只是说“扭了一下,不严重”。但现在他在发烧。脚踝扭伤会引起发烧吗?
他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但又觉得不太可能。那是一种他只在报纸上看过的病,离他的生活太遥远了。
“好了好了,继续上课。”庄老师走回讲台,拿起粉笔,“刚才讲到哪了?哦对,书同文车同轨。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为了加强中央集权……”
杨晓东低下头,看着课本下面压着的竞赛题。题目上的数字和符号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像一群在纸面上爬行的蚂蚁。他把题典合上,塞进抽屉里,翻开历史课本,看着秦始皇统一的那个大大的“秦”字,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体育课上的一幕——周海龙和赵鹏飞在空中撞在一起,两个人摔在地上,周海龙站起来的时候活动了一下右脚。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放学铃响的时候,杨晓东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黄文彬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说是要去网吧占机位。教室里很快就空了,只剩零星几个人在收拾东西。
王艳妮今天没有留下来做题。她说她妈让她早点回去,家里来了亲戚。她背起书包的时候,杨晓东注意到她把那支粉红色的圆珠笔小心翼翼地插进笔盒最里面的格子,和其他笔隔了一小段距离,好像那支笔有自己专属的位置。
“明天见。”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声。
“明天见。”
然后她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杨晓东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把数学课本拿出来翻了翻,又合上了。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的灯还没开,昏昏暗暗的,墙上的名人名言标语在暮色里模糊成一团灰色的方块。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从楼下传来的,一个男生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带着明显的紧张和焦虑。
“……我真的拿不出来那么多。你再给我几天,我想办法。”
杨晓东停下脚步,靠在墙边往下看。
二楼到一楼的楼梯转角处,张汉钦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他没有穿校服,上身是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罩住了头发,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杨晓东听不清,但能听到是高声大嗓的,像是在骂人。
“我知道,我知道利息在滚,我知道。”张汉钦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快,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退的焦躁,“但是你现在逼我我也拿不出来啊。你给我一个星期,一个星期我一定——”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阵咆哮。张汉钦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几秒钟,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声音已经带上了恳求的意味。
“龙哥,你听我说——”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刺耳,嘟嘟嘟的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
张汉钦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猛地举起手,像是要把手机砸在地上。手臂在空中停了两秒钟,最终还是慢慢地放了下来。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后背贴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了楼梯间的角落里。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发抖。
杨晓东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屏住呼吸。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又开始冒汗。他应该离开,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走另一边的楼梯下楼。
但他没有。
他看着蹲在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初三男生,突然觉得这个人跟校门口那个骑着摩托车、一脸痞笑的张汉钦判若两人。脱掉了校草的光环,脱掉了初三老大的架子,脱掉了在所有人面前维持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剩下的只是一个被高利贷逼到走投无路的十八岁少年。
张汉钦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他转过身要往楼下走,然后看到了站在二楼楼梯口的杨晓东。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撞在了一起。
张汉钦的眼神在短短一秒内变了好几次——先是惊慌,然后是不安,最后定格在一种戒备的、带着敌意的冷漠上。他认出了杨晓东,那个初一的小子,那个经常在王艳妮身边出现的人。
“你站那儿多久了?”张汉钦的声音很冷。
“我刚路过。”杨晓东说。
“路过?”张汉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慢慢往上走了两级台阶。他比杨晓东高半个头,站在低两级的台阶上,正好能平视杨晓东的眼睛,“你每天都这么晚走?”
“我在教室做题。”
“做题。”张汉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嘲讽,更像是感慨——好像“做题”这个词对他来说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你跟艳妮一起做题?”
杨晓东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张汉钦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重,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小小的口子,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刚才你听到什么了?”张汉钦问。
“没听到什么。”
“少跟我来这套。”张汉钦又上了一级台阶,两个人的距离拉近到不足半米。杨晓东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像是医院里的消毒水,“你到底听到什么了?”
杨晓东看着张汉钦的眼睛。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没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情绪——恐惧。不是怕老师、怕家长的那种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被什么东西追着咬的恐惧。
“我听到你打电话。”杨晓东说,“你跟龙哥借钱的事。”
张汉钦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他忽然笑了,是一种很苦很涩的、自嘲的笑。
“行吧,反正这事在学校里也不算什么秘密了。”他靠在楼梯扶手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了摸口袋找打火机,摸了半天没找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转来转去,“你跟她说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事,不是她的事。”杨晓东说,“她知道了只会担心。”
张汉钦转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眼神看着杨晓东。那种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东西——意外、感激,还有一点点愧疚。
“你这个人,”张汉钦把烟塞回烟盒里,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是真的喜欢她,对不对?”
这一次,杨晓东没有回避。
“是。”
张汉钦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早就知道的事实。他把烟盒揣回口袋里,两只手插在卫衣兜里,低着头站了一会儿。
“我跟你讲个故事吧。”他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有一个男生,家里开摩托车修理铺的,从小就会拆引擎修火花塞,但就是读不进去书。他爸说他不争气,他妈天天哭,说你怎么就不能像别人家孩子一样好好学习呢。”
杨晓东安静地听着。
“后来这个男生认识了一个比他大几岁的朋友。朋友骑太子摩托车,带他去网吧,去台球室,去溜冰场。他觉得这个人很酷,对他很好,比学校里那些只会看他成绩单的老师强多了。”张汉钦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有一次在溜冰场,他看到几个混混围着一个小姑娘,就上去把人家赶跑了。那个小姑娘后来就成了他女朋友。”
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动。
“然后朋友说,咱们搞点钱吧。他说怎么搞?朋友说,赌球啊,稳赢的,有内幕消息。他信了。赢了第一次,赢了第二次,输了第三次,输了第四次。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欠了龙哥两千块。利滚利,现在是多少?他已经不敢去算了。”
张汉钦说到这里,抬脚踢了一下楼梯扶手。铁管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了很久。
“那个朋友,就是陈华息。”杨晓东说。
“对。就是他。”张汉钦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恨意,“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他欠的比我还多。他把我也拉下水,是因为龙哥说如果能拉新人进来,可以减他的利息。我他妈还以为他是真心对我好。”
两个人站在楼梯间里,谁都没有再说话。头顶的声控灯灭了,重新陷入黑暗。张汉钦咳嗽了一声,灯又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他的脸,杨晓东看到他的眼角有点红。
“我知道艳妮最近不太想见我。”张汉钦说,声音有些哑,“她是对的。她离我远一点,对她好。龙哥那帮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不能让她沾上这些。”
他转过身,开始往楼下走。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
“你是初一二班的,叫杨晓东,对吧?”
“对。”
“我记住你了。”张汉钦没有回头,“你帮她讲题的事,我知道。刘思琪跟我提过。她说你是个好人。”
又是好人。杨晓东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杨晓东。”张汉钦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让杨晓东觉得这不是一个初三老大哥在跟初一新生说话,而是一个人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情,“如果以后我出了什么事——我是说如果——你帮我照顾好她。不是说要你跟她在一起什么的,就是,别让她被陈华息那帮人缠上。陈华息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杨晓东想说“你不会出事的”,但他看着张汉钦的背影——那个平时总是挺得笔直、在篮球场上横冲直撞的背影,此刻微微佝偻着,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他说不出那句话。
“我答应你。”他说。
张汉钦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楼梯。军靴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间的尽头。
杨晓东在原地站了很久。声控灯又灭了,楼梯间重新陷入黑暗。他没有咳嗽,没有跺脚,就那么在黑暗中站着。黑暗让他觉得很安全,像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茧,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十一月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挂在云层后面,散发着惨淡的冷光。
杨晓东突然想起一件事。张汉钦说“如果以后我出了什么事”。他用了“以后”两个字。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以后”都是不确定的。有些“以后”会来,有些“以后”永远不会来。而张汉钦说的那个“以后”,不知道是会来的那种,还是不会来的那种。
第二天早上,杨晓东到学校的时候,发现教室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脸上带着一种震惊和惶恐的表情。几个女生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杨晓东把书包放下,问黄文彬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黄文彬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周海龙——就是昨天体育课跟你打球那个——他住院了。”
“住院?不是发烧吗?”
“不是发烧。是——”黄文彬犹豫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不那么吓人的说法,“医生说是急性白血病。”
杨晓东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急性白血病。他在电视上听过这个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确定吗?”
“确定。昨天晚上送市医院了。他爸妈哭得差点晕过去,吴老师今天一早就去医院了。”黄文彬的声音低了下去,“听说要做化疗,要花很多很多钱。他们家条件本来就不太好,他爸在工地上干活,他妈在超市当收银员。”
教室里响起早自习的铃声,但所有人都没有心思看书。吴老师不在,代课老师进来让大家自习,但没有人翻课本。同学们都在小声议论着周海龙的病,有人说要给他捐款,有人说要去医院看他,有人说他上次体育课打篮球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得这种病。
杨晓东坐在座位上,看着前面空着的那个座位。周海龙的座位在第三排,桌面上还摊着昨天历史课的课本,翻到秦始皇统一六国那一页。课本旁边放着一个没喝完的矿泉水瓶,瓶盖没拧紧,水蒸发了一小半。
昨天周海龙还坐在操场边跟他说“你是个好人”。今天他就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杨晓东想起昨天体育课上发生的一切——周海龙和赵鹏飞撞在一起,摔倒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活动了右脚踝。然后他开始发烧,在历史课上呕吐。但这些症状——扭伤、发烧、呕吐——怎么会跟白血病扯上关系?
他突然想起生物课上学过的内容。白血病的早期症状之一就是骨痛和关节痛,因为骨髓里的病变细胞在增殖,压迫神经。有些患者会误以为是扭伤或者生长痛。而且白血病患者的免疫力极低,一个小小的伤口就可能引发感染和发烧。
周海龙摔倒的时候可能就已经在疼了。不是扭伤,是骨痛。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
第一节课是英语课,方老师走进来的时候脸色也很沉重。她让大家打开课本,但讲了几分钟就停下来,叹了口气说:“我知道大家都很担心周海龙同学。学校已经在组织捐款了,如果有同学想捐款,可以交给班长林志远。”
然后她沉默了几秒钟,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单词。
“hope。”
“希望。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要保持希望。周海龙同学是个坚强的孩子,他会挺过来的。”
教室里安静极了。方老师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还是坚持把这节课讲完了。
课间的时候,杨晓东走到班长林志远的座位旁边,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那是他妈给他这个星期的零花钱,他本来打算周六去买一盘新出的《十一月的肖邦》磁带。周杰伦的新专辑,他盼了整整一年。音像店门口贴了海报,周杰伦穿着黑色风衣,背对着镜头站在一片废墟里,头顶是一片低沉的铅灰色天空。
他把十块钱放在林志远的桌上。
“杨晓东,捐十块。”
林志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把“杨晓东”三个字写在一个崭新的笔记本上。本子是林志远自己买的,牛皮纸封面,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初一二班爱心捐款记录簿”。他当了两个月班长,已经学会了自己买本子做记录了。
旁边零零散散有同学在捐钱,一块两块五块的都有。对于凤里镇的初中生来说,一天的零花钱也就一两块钱,十块钱算是一笔很大的数目了。黄文彬掏了五块,嘴上说“这可是我三天的网费”,但掏钱的动作一点都没有犹豫。
刘思琪捐了二十块,是全班最多的。她把钱交给林志远的时候,眼圈红红的,显然刚哭过。王艳妮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放了上去。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杨晓东注意到,她把钱放进捐款箱的时候,手指在微微颤抖。
周海龙是她们小学同学。六年同窗。
中午放学的时候,杨晓东走出校门,看到校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不是学生,是镇上的人。大概有二三十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站在校门口的空地上,举着几条红底黄字的横幅。上面写着——“救救孩子”“献出一份爱心”“周海龙加油”。
一个中年男人拿着扩音喇叭,正在对围观的人群说话。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线头。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各位乡亲,我是周海龙的父亲。我儿子今年才十三岁,在凤里中学读初一。前天还好好的,昨天就查出了白血病。医生说要做化疗,要骨髓移植,要几十万的医药费。我跟他妈都是普通打工的,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钱——”
他的声音哽咽了,扩音喇叭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继续说。
“各位好心人,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一块钱不嫌少,一百块不嫌多,我周德贵这辈子给你们当牛做马——”
他说不下去了。旁边一个女人——应该是周海龙的妈妈——已经哭出了声,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旁边几个邻居架着她,怕她站不住。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抹眼泪,有人从口袋里往外掏钱,放在地上的捐款箱里。捐款箱是一个纸箱子糊成的,外面包了一层红纸,上面写着“周海龙爱心捐款”几个毛笔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
杨晓东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周海龙的父亲拿着扩音喇叭,一遍一遍地喊着“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他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小,但还是在喊,好像只要他不停止喊,希望就不会断。
杨晓东把手伸进裤兜里。兜里还剩两块五毛钱,是他今天中午的饭钱。他把两块钱掏出来,穿过人群,放进了捐款箱里。
周海龙的父亲朝他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几乎要贴到膝盖。杨晓东想说“叔叔您别这样”,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走出人群,在街边站了很久。街对面那家沙县小吃的老板从店里端出一碗扁肉放在门口的桌上,招呼他进去吃饭,说今天学生吃饭半价。杨晓东摇了摇头,说他不饿。
其实他饿了。但他不想吃。
他一直在想周海龙昨天跟他说的那句话——“你是个好人。”
好人在这个世界上不一定会得到好报。周海龙是好人,但他得了白血病。他爸是好人,但要在校门口给路人磕头筹钱。他妈是好人,但哭得几乎站不住还得撑着不让丈夫倒下。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
但“不公平”这三个字,对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来说,太重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吴老师的数学课。他从医院回来了,走进教室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他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全班同学都开始不安地面面相觑。然后他摘下眼镜,拿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周海龙同学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和平时那种中气十足的讲课声判若两人,“市医院的诊断结果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需要尽快开始化疗。学校已经在组织全校师生捐款,我们班的同学今天也捐了不少,我代表周海龙的家长谢谢大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每一个同学的脸。在他的目光中,杨晓东第一次觉得吴老师不像一个严肃的班主任,而像一个担心自己孩子的父亲。
“但是光靠捐款是不够的。化疗要钱,骨髓移植要钱,后续治疗要钱。所以我有一个想法——下周五,我们班组织一场篮球义赛,跟初三三班打。门票收入全部捐给周海龙。”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初一二班和初三三班打篮球?这不是找虐吗?初三三班是学校篮球最强的班级,主力阵容平均身高比初一高出一大截,去年校际联赛拿了全镇第二。
“老师,我们能打赢吗?”后排有人怯怯地问了一句。
吴老师看了那个同学一眼,笑了。是那种“我也知道打不赢但还是要打”的苦笑。
“打不赢也得打。”他说,“周海龙是你们的同学,也是校篮球队的预备队员。初三三班的张汉钦跟他一起打过球,知道他的实力。我中午去医院的时候碰到张汉钦了,他在病房里跟周海龙聊天,周海龙的精神好了不少。”
张汉钦。杨晓东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张汉钦听说我们要捐款,主动提出让初三三班跟我们打友谊赛。”吴老师说,“而且他说了,不让我们输得太难看——他会让主力少打一会儿。”
全班都笑了。压抑了一整天的气氛第一次有了一丝松动。
“好了,打篮球的事我来安排。现在翻开课本,我们今天讲一元一次不等式。”吴老师转过身,拿起粉笔,开始往黑板上写字。
杨晓东翻开课本,但注意力完全不在不等式上。
张汉钦去了医院看周海龙。这个信息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跟昨天楼梯间里那个缩在角落里打电话的张汉钦重叠在一起。
那个人,欠着高利贷、被龙哥逼到走投无路的人,今天早上去了医院,坐在一个得了白血病的初一男生的病床边,跟他聊天。
杨晓东突然觉得,自己对张汉钦的了解太少了。或者说,他对所有人的了解都太少了。每个人都是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只是小小的一角。水面以下的部分,有人藏着恐惧,有人藏着善良,有人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放学后,杨晓东去操场练球。篮球义赛定在下周五,还有整整十天。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在十天内变成篮球高手,但他不想在比赛那天拖班级后腿。
操场上已经有人在打球了。赵鹏飞在练罚球,投了二十个进了十三个,命中率勉强及格。黄文彬在练运球,球拍得倒是很用力,但节奏不稳,运几下就跑了。
杨晓东加入他们,三个人轮流投篮。赵鹏飞教他们怎么站位、怎么发力、怎么让球在手指尖旋转。他说他爸以前在体校打过球,小时候就教他这些,虽然他自己也没练出什么名堂,但教教初学者还是够用的。
“投篮的时候,眼睛盯着篮筐前沿,别看球。”赵鹏飞做了一个标准的投篮动作,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空心入网,“手腕要软,出手那一瞬间像甩鞭子一样,啪的一下——”
杨晓东照着做,投了十个,进了四个。
“还行,初学者有这个命中率不错了。”赵鹏飞拍拍他的肩膀。
他们练到天黑。操场边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着水泥地面,球架上的篮筐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十一月的夜风从老街方向吹过来,带着鱼腥味和炸油条的余香。
杨晓东擦了擦汗,准备回家。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到芒果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王艳妮。
她没有在等人。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包没拆封的咪咪虾条,望着老街的方向发呆。
“王艳妮?”杨晓东走过去,“你还没回家?”
“哦,我在等我妈。她今天加班,说七点半来接我。”王艳妮低头看了看手表,“还有十分钟。”
“你站在这儿不冷吗?”
“有一点。”她缩了缩脖子,灰色外套领口的白色绒毛在路灯下轻轻颤动。
杨晓东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自己校服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穿上吧。”
王艳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套,笑了:“你不冷啊?”
“我刚打完球,热得很。”杨晓东说的是实话。他的背上全是汗,里面的T恤湿透了一大片,被风一吹确实有点凉,但还行,不算冷。
王艳妮接过外套,披在肩上。外套太大了,下摆几乎拖到她的大腿,袖子长出一大截。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只露出指尖,看起来像一只缩在壳里的小乌龟。
“谢谢。”她说,“你刚才在练球?”
“嗯,下周五篮球义赛,我想多练练。”
“我听说了。你们跟初三三班打。”王艳妮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波动,好像“初三三班”这几个字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班级编号,没有别的含义。
“张汉钦他——”杨晓东开了个头,又犹豫了。
“他怎么了?”
“他今天去医院看周海龙了。”
王艳妮沉默了一会儿。路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在亮处和暗处之间变幻不定。
“我知道,”她说,“他给我发短信了。”
又是一阵沉默。校门口的芒果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树叶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夜空。十一月的芒果树已经不结果了,只剩几颗干瘪的小芒果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摇欲坠。
“杨晓东,”王艳妮突然开口,“你觉得一个人值不值得喜欢,应该看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杨晓东愣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一个既有深度又不显得刻意装深沉的答案。
但最后他说的是实话。
“我不知道。”他踢了一脚地上的树叶,“可能是看她在你心里是什么样子吧。”
王艳妮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路灯的光在闪烁。
“你这人说话有时候挺有道理的。”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在十一月的夜色里,像一盏小小的灯,“张汉钦在我心里是什么样子呢——暑假里帮我赶走混混的那个样子。那时候他很高很帅,站在溜冰场的灯光底下,就像电影里的人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鞋子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面上沾了几点泥,是今天下午在操场上走的时候溅上的。
“可我现在越来越不确定了。”她说,“不是不确定他好不好,是不确定我看到的他,是不是真的他。有时候我觉得我喜欢的可能只是一个影子——我脑子里想象出来的那个张汉钦,跟现实里坐在台球室里抽烟喝酒借高利贷的那个人,可能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回答,而是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
“刘思琪说她不喜欢张汉钦,说他配不上我。”王艳妮把咪咪虾条拆开,拿了一根放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但感情这个东西,又不是做数学题,有标准答案。就算他真的欠了钱、惹了麻烦,我也没办法因为这样就一下子不喜欢他。”
她停了停,又拿了一根虾条。
“但我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喜欢他了。你知道吗,开学的时候我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放学,因为放学了我就能看到他,坐上他的摩托车,抱着他的腰,风吹在脸上,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她把虾条袋子递给杨晓东。杨晓东拿了一根,但没有吃。
“可是现在呢?”他问。
“现在啊。”王艳妮望着空荡荡的老街,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现在我每次看到他,心里想的不是‘他好帅’,而是‘他是不是又跟陈华息在一起’、‘他是不是又欠了钱’、‘他会不会出事’。喜欢一个人,变成了担心一个人。担心的次数多了,喜欢就变了味道。”
杨晓东把那根虾条放进嘴里,嚼了嚼。还是那个熟悉的味精味,咸咸的脆脆的。两个多月前,他站在芒果树后面偷偷看着王艳妮吃虾条等张汉钦,那时候他觉得张汉钦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现在他发现,原来被喜欢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一辆出租车从老街拐角转过来,车灯打在两个人身上,刺得人睁不开眼。王艳妮抬手挡了一下光,然后朝出租车挥了挥手。
“我妈来了。”她把肩上的校服外套拿下来递给杨晓东,“谢谢你借我外套。也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
“不客气。”
她往出租车走了几步,又回头。
“杨晓东。”
“嗯?”
“篮球义赛加油。”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开学第一天她在校门口对张汉钦露出的笑容不一样——不是那种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亮起来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自然的、像是跟一个很熟悉的人说话时才会有的微笑。
出租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红色的光轨,沿着老街往东区方向驶去,拐了一个弯就看不见了。
杨晓东站在原地,把校服外套穿上。外套上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西瓜味。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往车棚走去。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妈把饭菜热好了放在桌上,青椒肉丝、番茄炒蛋、一碗紫菜汤,都是他爱吃的。杨晓东坐在饭桌前大口大口地扒饭,吃了三大碗,把菜全部扫光了。他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孩子最近胃口越来越好,个子也在往上窜,上个月量的身高已经超过客厅门框上画的那条线了。
吃完饭,杨晓东没有回房间做题。他跟他爸说想借工具箱用一下。他爸正在看新闻联播,端着茶缸子,一脸莫名地问他要干嘛。
“篮球架。学校操场那个篮筐歪了,我想修一下。”
他爸愣了三秒钟。在他的记忆里,儿子从来没有主动提出过要修任何东西。暑假的时候他妈让他把阳台上那盆枯死的茉莉花搬下楼扔了,他拖了两个星期才去。
“工具箱在阳台柜子里。”他爸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制但压制不住的意外和欣慰。
杨晓东找到工具箱,拿了扳手、螺丝刀、一卷铁丝,还有一把老虎钳。他把工具装进书包,把书包塞得鼓鼓囊囊的。然后他回到房间,翻出那本《初中数学竞赛题典》,继续做昨天没做完的那一章。
做到第十二道题的时候,他停了笔。
窗外传来隔壁家的电视声,好像又在放《星光大道》,毕福剑扯着嗓子喊“倒计时”。楼下有人在炒菜,油锅滋啦响,大蒜的香味飘进窗户。老街上的店铺陆续打烊了,卷帘门哗啦哗啦地落下来,一声接一声。
杨晓东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错题本,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写的那行字已经擦得模模糊糊了,但凑近了还是能看清痕迹——“希望有一天,我能成为你不再难过的理由。”
他拿起橡皮,把这行字擦得干干净净。然后重新拿起铅笔,在同一个位置写了一行新字。
“希望有一天,我能成为值得你信任的人。”
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光线很暗。天花板上的孙悟空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轮廓,那只歪歪扭扭的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风扇没有开,十一月的夜晚已经不需要风扇了,凉意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带着老街湿漉漉的空气特有的味道。
杨晓东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修篮球架、练球、做题、给王艳妮讲题。下周五的篮球义赛,他们大概率会输,但输也要输得漂亮。周海龙躺在病床上,他在跟白血病战斗。他们能做的,就是在操场上为他打一场球,然后把每一分钱都捐给他。
他在黑暗中握了握拳,然后慢慢松开了。
这一天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希望明天是个晴天。
篮球义赛定在十一月十八号,星期五。
吴老师在周一班会上正式宣布了这个消息。他说初三三班的班主任已经同意了,比赛定在下午第三节和第四节连堂,就在学校操场。门票不贵,五毛钱一张,但全校师生加上家长,应该能凑不少钱。
“我们班的主力阵容是赵鹏飞、杨晓东、黄文彬、陈志强和李伟民。”吴老师拿着名单念,“替补是——”
黄文彬听到自己的名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主力?”
“你不愿意?”吴老师从眼镜上面瞅他。
“愿意愿意!当然愿意!”黄文彬笑得合不拢嘴,“老师,我会好好练的,保证不拖后腿。”
吴老师点了点头,继续念名单。念完之后,他放下纸条,表情严肃起来。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没底。初三三班确实很强,去年的校际联赛他们拿了第二。但是这场比赛的目的是给周海龙同学筹款,不是为了赢球。我希望你们能打出我们初一二班的精神面貌——不放弃,不退缩,不管落后多少分,都要拼到最后一秒。”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全班齐声回答,声音大得隔壁班都听见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杨晓东每天放学后都在操场上练球。赵鹏飞当教练,带着主力阵容跑战术、练配合、模拟攻防。黄文彬进步很快,运球稳了不少,传球也不再总往对方手里传了。陈志强身高有优势,抢篮板不错。李伟民速度快,打快攻是一把好手。
杨晓东练得最狠。每天天黑了还不肯走,一个人站在罚球线上投了一百个又一百个。赵鹏飞说他的投篮动作已经比一周前标准多了,命中率也上来了,空位投篮能有个五成左右的命中率。
“你的问题是运球,”赵鹏飞坐在场边的石凳上当起了临时教练,手里拿着一瓶水,时不时喝一口,“投篮还行,防守也积极,但一旦有人上来逼抢,你运球就容易掉。这个问题不是十天能解决的,比赛的时候你尽量不要长时间持球,拿到球要么传要么投,别想着过人。”
杨晓东点点头,把赵鹏飞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他去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了一个小本子,把赵鹏飞讲的技术要点一条一条记下来——“投篮看篮筐前沿”“防守重心压低”“传球用手指拨不是用手掌推”。本子是那种最便宜的牛皮纸封面,五毛钱一本,纸页泛黄,摸起来有点糙。
每天上午课间的时候,他会把本子拿出来翻翻,温习一下。黄文彬看到他这样子,笑他说一个篮球义赛而已,怎么搞的跟高考似的。杨晓东没理他,继续看自己的笔记。
星期三下午,吴老师带着全班同学去操场布置场地。男生们在篮球架上挂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周海龙加油!初一二班VS初三三班爱心义赛”。女生们用彩色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些图案,有爱心,有篮球,有千纸鹤,还有一颗大大的五角星。粉笔是从学校后勤处领的,只有白红黄蓝四种颜色,但她们硬是用这四种颜色拼出了各种花样。
王艳妮和刘思琪负责在操场上画一颗巨大的五角星。刘思琪拿着数学课本比划比例,说五角星的每个角是三十六度,边长之间的比例是黄金分割。王艳妮说她听着头晕,拿着粉笔直接在地上画,画歪了就拿鞋底蹭掉重来。两个人折腾了整整一节课,终于画出了一颗像模像样的五角星。
杨晓东挂完横幅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看到王艳妮蹲在地上画五角星的最后一个角。她画得很认真,嘴巴微微抿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粉笔在她手里磨得越来越短,白色的粉末沾满了手指。
“画得挺好的。”杨晓东站在她身后说。
王艳妮回过头,仰着脸看他。十一月的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她的鼻尖上蹭了一小块粉笔灰,白白的,像一只小花猫。
“你确定不像个海星?”她指着地上的五角星,自我怀疑地歪着头,“思琪说像海星,黄文彬说像被踩扁的海星。”
“不像海星。像五角星。”杨晓东说。
“那我信你。”王艳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你们横幅挂好了?”
“挂好了。”
两个人一起抬头看篮球架上的横幅。红色的布面上,黄色的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周海龙加油”。
王艳妮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他要是能回来打球就好了。”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知道周海龙的病情比大家想象的要严重。黄文彬他表哥的朋友的弟弟跟周海龙一个病房,说周海龙已经开始化疗了,第一次化疗反应很大,吃什么吐什么,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他妈在医院陪床,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床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但周海龙很坚强。他在病床上还跟张汉钦说,等好了要回来打球,要把那天没打完的那场球打完。张汉钦把这话转告给了吴老师,吴老师在班会上讲的时候,好几个同学都哭了。
刘思琪哭得最厉害。她从小学就跟周海龙是同桌,六年的感情,比谁都深。她每天放学都去医院看周海龙,有时候带一本《故事会》,有时候带一盘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跟他聊学校里的趣事,告诉他今天黄文彬又被老师罚站了,告诉他篮球义赛的横幅挂好了。
杨晓东有一次在医院楼下碰到刘思琪。她刚从病房里出来,坐在花坛边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杨晓东想过去安慰她,但走到一半又停下了。因为他觉得有些眼泪不适合被安慰。哭完了自己擦干,比任何人的安慰都有用。
篮球义赛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十一月的凤里镇难得有这样晴朗的天气。天空蓝得发亮,像是被人用水洗过一样。阳光暖洋洋地照在操场上,不冷不热,温度刚刚好。操场四周的大叶榕落了大半的叶子,剩下的几片黄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偶尔飘下来一片,落在围观同学的头上。
操场上挤满了人。不止初一初二的,连初三的都来了不少。吴老师说的对,虽然这场比赛从实力上看没什么悬念,但全校都知道这是给周海龙筹款的义赛,来看的人比看校际联赛还多。
门票是在操场入口处卖,由刘思琪和陈雅婷负责。她们面前摆了一张课桌,桌上放着一个红色的捐款箱,就是周海龙他爸那天在校门口用的那个。五毛钱一张票,但很多人都是扔了五块钱十块钱进去,拿一张票就走。有人甚至扔了钱不拿票,说“我不看球,就是给孩子捐款的”。
刘思琪每收到一张大额钞票,就在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上记一笔。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工整,每个名字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偶尔她会抬头往操场上张望一眼,好像在等什么人,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记账。
杨晓东在操场上热身的时候,看到了张汉钦。
张汉钦穿着初三三班的红色球衣,正在对面半场投篮。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没怎么睡醒的样子,但球就是进——一个接一个地进。从三分线外面、从罚球线、从底线零度角,怎么投怎么有。他的投篮姿势很漂亮,跳起来的时候身体拉成一条直线,手腕轻轻一抖,球就飞出去,弧线不高不低,刚好越过防守人伸出的手,然后干净利落地穿过篮网。
场边的女生们在尖叫。初二初三的都有,甚至有初一的。张汉钦的名字被此起彼伏地喊着,但他本人好像完全没听见,继续面无表情地投篮。
他的目光偶尔往场边扫一眼,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杨晓东知道他在找谁。王艳妮站在操场另一边的记分牌旁边,正在跟刘思琪说什么。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一个丸子,露出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她的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是给杨晓东他们准备的。
张汉钦看到她的时候,投篮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把球用力砸向篮板,球弹回来,他接住,又投了一个。
那个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
比赛开始前五分钟,吴老师把队员们召集到一起。赵鹏飞、杨晓东、黄文彬、陈志强、李伟民,五个人围成一个圈,把手叠在一起。
“记住我说的话,”吴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嘈杂的操场上每个队员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不是来赢球的,我们是来给周海龙打气的。不管比分多少,打出你们的精气神来。周海龙的爸妈今天也来了,他们就坐在那边——”
他指了指操场边上的石凳。周海龙的父母坐在那里,周德贵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破了一块。周妈妈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手帕,眼眶红红的,但在努力挤出笑容。他们旁边坐着几个邻居,举着那条“周海龙加油”的横幅,就是那天在校门口用的那条。
杨晓东看着周海龙的父母,胸口涌起一股热流。那热流从心脏出发,沿着血管流遍全身,一直冲到指尖。
“来,一二三——”
“加油!”
五只手用力向下一压,然后猛地甩开。杨晓东跑向球场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十一月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暖的。
裁判是许老师,他站在球场中央,嘴里叼着哨子,手里拿着球。两队队员各就各位,赵鹏飞和周海龙那边最高的一个队员站在中圈准备跳球。
张汉钦站在杨晓东旁边。他比杨晓东高半个头,红色的球衣在阳光下鲜艳得像一团火。
“你打什么位置?”张汉钦问。他的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小前锋。”杨晓东说。
“巧了,我也是。”张汉钦笑了一下,是那种没有恶意的、老大哥看小弟弟的笑,“放轻松,今天不会让你们输太惨的。”
杨晓东正要说什么,哨声响了。球被抛向空中,比赛开始了。
开局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初三三班迅速占据了优势。
张汉钦一上来就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很高的弧线,落进篮筐的时候连篮网都没碰到,只发出刷的一声轻响。然后他又断掉了黄文彬的传球,一条龙上篮得分。接着他又助攻队友,一个击地传球从中路直塞篮下,球弹起来正好落在大前锋手里,那人轻轻一点,又进了。
不到五分钟,比分变成了十二比零。
初一二班的五个队员在场上有点懵。他们平时只在体育课上跟同学打过半场球,从来没有经历过正式比赛的速度和强度。初三三班的全场紧逼让他们连球都运不过半场,李伟民被逼得两次踩出边线,陈志强抢到的篮板球被对方一把拍掉。
吴老师叫了第一次暂停。
“别慌。”吴老师拿着战术板,但战术板上什么都没画——他知道画了也白画,这帮孩子连最基本的挡拆都跑不明白,“听着,对方逼得紧,你们就简单点打。拿到球就往赵鹏飞手里传,杨晓东往底角跑,拉开空间。黄文彬你别想着突了,你突不进去,就站那儿当个接应点。”
“还有,”吴老师压低了声音,“张汉钦说会放水,他确实放了——他还没开始认真防呢。但他一个人放水没用,对面其他人不会放。所以你们还是要自己争气。”
杨晓东往对面看了一眼。张汉钦坐在板凳上喝水,一个看上去像是替补的队员站在他旁边,好像在跟他说什么。张汉钦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往初一二班这边飘了一下,正好和杨晓东对上。他冲杨晓东眨了眨眼。
杨晓东深吸一口气,跑回场上。
暂停回来之后,情况好了一些。赵鹏飞在篮下接球,被两个人包夹,他把球分给了底角的杨晓东。杨晓东面前没有防守人——张汉钦果然在放水,站在两步之外,给了他一个很大的空位。
杨晓东跳起来投篮。球在指尖离开的瞬间,他想起赵鹏飞说的话——“手腕要软,像甩鞭子一样”。球飞出去,在空中旋转,撞在篮板上,弹进筐里。
“好球!”赵鹏飞大喊一声,跑过来跟他击掌,“就这么投!”
杨晓东看着自己的手,心脏砰砰直跳。他投进了!在全校几百个师生面前,在周海龙的父母面前,在张汉钦面前,在王艳妮面前——他投进了人生中第一个正式比赛的进球。
场边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杨晓东往记分牌那边看了一眼,王艳妮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记分牌上“2”那个数字的纸板,正准备翻上去。她看到他投进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在十一月的阳光下,像一朵花在开。
张汉钦走过来,拍了拍杨晓东的肩膀:“不错嘛。”
“你故意放我的。”
“当然。但你投进了,那就是你的本事。”张汉钦把球捡起来,扔给裁判,“继续。”
上半场结束的时候,比分是三十五比十八。初三三班领先十七分,但比开局已经好了很多。张汉钦只打了十分钟就下去休息了,换上来一个替补。替补的实力明显不如他,初一二班抓住机会追了不少分。
杨晓东投进了三个球,拿了六分。赵鹏飞拿得最多,十分。黄文彬助攻了四个球,虽然投篮全铁,但传球质量不错。陈志强抢了五个篮板,算是勉强撑住了内线。
中场休息的时候,吴老师把大家叫到一起,挨个点评了一遍。
“上半场打得好,比我预想的好。”他说,然后把目光转向杨晓东,“你投篮越来越稳了。下半场张汉钦可能会多打一会儿,初三三班不会一直放水放到结束。你要做好被紧逼的准备。”
“我知道。”杨晓东擦了擦汗。他的球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白色的队服贴在背上,透出里面背心的轮廓。十一月的天气虽然凉,但跑了二十分钟之后,浑身都是热的。
下半场开始后,果然如吴老师所料,张汉钦重新上场了。
这一次他没有放水。他防守杨晓东的时候贴得很紧,两只手张开,重心压得很低。杨晓东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被锁死”——不管他怎么跑,张汉钦总在他身边半米之内。有一只手始终在他面前晃动,封住了他的传球路线和投篮视线。
杨晓东跑了三个来回,连一次球都没摸着。不是队友不传给他,而是传不过来——张汉钦的防守太严密了,连赵鹏飞都不敢冒然传球。
“学会了吗?”张汉钦在防守间隙低声说,“这才叫真正的防守。我之前放你,不是看不起你,是想让你先感受一下得分的快感。现在——你要学会在压力下打球。”
杨晓东咬着牙,往左虚晃一步,张汉钦立刻跟上来。他又往右跑,张汉钦还是跟得上。他加速往底角冲,张汉钦比他更快,提前站住了位置。
杨晓东突然停住了。他没有继续跑,而是站在底角,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张汉钦站在他面前,双手张开,等着他。
“累了?”张汉钦问。
杨晓东抬起头,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直眨眼。但他还是死死盯着张汉钦。
“不累。”他说。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他往张汉钦身上靠了一步,用身体顶住了对方的防守,然后举起手,朝赵鹏飞打了个手势。
赵鹏飞看到了那个手势,犹豫了半秒钟,然后把球用力抛向底角。球飞得很高,越过了所有人的头顶,往底角掉下去。张汉钦转身去追球,杨晓东同时启动,两个人同时伸手去够那个球。
杨晓东的手指先碰到了球。他在空中把球往篮筐方向拨了一下。球在篮板上弹了一下,在篮筐前沿转了一圈——然后掉进了篮筐。
哨声响了。进球有效。
杨晓东摔在地上,胳膊肘擦破了皮,渗出一小片血迹。但他没有感觉到疼。他坐在地上,看着那颗穿过篮网的球,看着张汉钦朝他伸出的手,听着操场上雷鸣般的掌声,笑了。
“算你厉害。”张汉钦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刚才那个跑位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临时想的。”杨晓东实话实说。
张汉钦看着他,眼神里有意外,有欣赏,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我说你这个人,”张汉钦摇了摇头,“怎么老让人刮目相看呢。”
比赛最后一分钟,比分是五十二比四十。初一二班输了,但输得不难看。面对全校最强的班级,只输了十二分,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吴老师在场边鼓着掌,眼眶有点湿。周海龙的父母已经站起来了,周妈妈在擦眼泪,但这一次不是伤心的眼泪。
最后十秒,初三三班放弃了进攻,张汉钦运着球站在中圈,等着时间走完。杨晓东站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汗水从两张脸上同时往下淌。
“杨晓东。”张汉钦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上次答应我的事——帮我照顾好她。你是认真的吧?”
“是。”
张汉钦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在十一月的夕阳里显得格外疲惫,像一个跑完了全程马拉松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线,但终点线后面还有一座山要翻。
“我可能要离开凤里一段时间。”他说,“龙哥那边追得越来越紧了,陈华息那个王八蛋自己跑了,把我一个人扔下背锅。我妈让我去广东我姐那边躲一阵,顺便打工还钱。”
杨晓东沉默了两秒。他想说“她会想你的”,想说“你不能这么一走了之”,想说“事情总会有别的解决办法”。但他知道这些话都没有用。张汉钦欠的是高利贷,不是欠了同学的五毛钱辣条钱。这个窟窿,不是几句安慰的话能填上的。
“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可能下周,可能明天。”张汉钦把球往上一抛,球在空中翻了好几圈,又落回他手里,“我还没跟艳妮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得告诉她。”杨晓东说,“不管多难开口,你得亲口告诉她。你不说就走,她会更难过。”
张汉钦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感激,也有苦涩。
“你果然是个好人。”他说。
终场哨响了。五十二比四十,比赛结束。
操场上的人涌进球场,把两队队员围在中间。有人往天上扔校服,有人大喊“周海龙加油”,有人在哭,有人在笑。吴老师站在记分牌前面,拿着扩音喇叭宣布募捐金额——“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本次爱心义赛共筹得善款两千四百三十八元五角!全部捐给周海龙同学的医疗费用!”
人群爆发出最热烈的欢呼。两千四百多块钱,在2005年的凤里镇是一笔巨款。周海龙他爸站在石凳旁边,对着人群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久久没有直起来。
杨晓东被同学们簇拥着推来推去,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揉他的头发,有人把一瓶矿泉水塞到他手里。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打湿了球衣的前襟。
他往记分牌那边看了一眼。王艳妮正在帮刘思琪收捐款箱,两个人合力把那个红纸糊的箱子抬起来。箱子很沉,里面装满了硬币和纸币,走一步就哗啦哗啦响。
她抬起头,看到杨晓东在看自己,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杨晓东也朝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横幅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地上画的那颗巨大的五角星被踩得模糊了一半,但还是能看出轮廓。
杨晓东坐在场边的石凳上,拿毛巾擦汗。胳膊肘上擦破的那块血迹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有点酸,但还好,没有拉伤。
张汉钦从更衣室出来,换了一身便装——灰色卫衣配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白色的回力鞋。他朝杨晓东走过来,在石凳旁边站住了。
“你刚才说的事——”张汉钦开口。
“我不会说。”杨晓东打断了他,“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自己跟她说。”
张汉钦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杨晓东旁边的石凳上。
是一串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小牌子,上面印着“HONDA”的logo。
“我走之后,摩托车会放在学校车棚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盖着黑色防水布。钥匙你拿着。”张汉钦说,“万一艳妮有什么急事需要用车——当然不是让她自己骑,你如果有办法找到人骑——反正你拿着。备用的。”
杨晓东低头看着那串钥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不怕我把你的车卖了?”
“你卖不了。”张汉钦笑了,“那破车改过发动机,整个凤里镇只有我能修。你卖给谁去?”
两个人都笑了。张汉钦笑完之后,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罩住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往校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了芒果树后面。
那天晚上,杨晓东躺在家里的床上,把张汉钦给他的那串钥匙举在眼前。窗外的月光照在金属钥匙上,泛着银白色的冷光。“HONDA”的logo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把钥匙握在手心里,握着握着就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校门口的芒果树下,一辆红色的摩托车停在他面前,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喷出白色的烟雾。车上没有人,空荡荡的座位在等着谁来骑。
他想跨上去,但腿抬不起来。想伸手去够把手,但手臂不听使唤。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辆摩托车在原地轰鸣,一步也走不了。
然后他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十一月的清晨,雾气很大,老街上的一切都笼罩在乳白色的水汽里,像是被一层薄纱蒙住了。隔壁邻居家的公鸡在打鸣,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杨晓东把钥匙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和那支粉红色圆珠笔曾经放过的地方挨在一起。然后他起床,洗漱,吃早饭,背上书包,推着自行车出门。
车轮碾过老街的石板路,发出格楞楞的声响。菜市场已经开始热闹了,卖菜的大婶把一筐筐白菜从三轮车上搬下来,卖鱼的大叔拿刀刮着鱼鳞,鳞片飞溅,在清晨的阳光里闪闪发光。
杨晓东骑过台球室的时候,放慢了车速。
台球室门口只有一辆摩托车了。红色的那辆。黑色的太子车不见了。
张汉钦的红色仿跑孤零零地停在门口,车座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旁边地上有几个烟头,有的还冒着淡淡的青烟,像是刚丢下不久。
杨晓东停了车,往台球室半开的门里看了一眼。
昏暗的灯光下,光头龙哥坐在台球桌边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瘦高个站在他旁边,正拿一块抹布擦着球杆。屋子里没有别人。张汉钦不在,陈华息也不在。
龙哥抬起头,正好和杨晓东的目光对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找人?”龙哥的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杨晓东没有回答。他踩下脚蹬子,自行车飞快地冲出了巷子。晨风灌进他的领口,凉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预感。那种预感像一根细细的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张汉钦说他要走了。
陈华息的黑色太子车不见了。
龙哥坐在台球室里擦着球杆,在清晨六点半。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每一片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带电的味道。
到学校的时候,杨晓东在校门口看到了王艳妮。她今天来得特别早,一个人站在芒果树下,手里拿着一包没拆封的咪咪虾条,望着老街的方向。
“你怎么这么早?”杨晓东把车停好,走到她旁边。
“不知道。今天早上醒来就睡不着了,干脆早点来。”王艳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虾条,笑了一下,“我买了一包,想着万一有人来接我呢。但想想又觉得好笑——现在还有谁会来接我。”
她说着说着,笑容淡了下去。她的眼神落在那条空荡荡的老街上,摩托车曾经来的方向,此刻什么也没有。
杨晓东站在她旁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陪她一起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老街。十一月的晨风吹过,芒果树的枯叶沙沙作响,几片叶子从枝头飘落,在空中打着旋,最后落在地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王艳妮把手里的咪咪虾条拆开了,拿了一根放进嘴里。
“走吧,”她说,“该上早自习了。”
她转身往教学楼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杨晓东一眼。
“杨晓东。”
“嗯?”
“如果有一天,你也要走的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似的,“你要告诉我。不要偷偷走。好不好?”
杨晓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很脆弱的、需要被确认的东西。
“我不会偷偷走。”他说。
王艳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杨晓东跟在她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初冬的晨光从芒果树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他们的校服上。操场上的大喇叭开始播放早自习的预备铃,音乐是《让我们荡起双桨》,电子合成的旋律在清晨的空气里飘荡,清脆得有些失真。
他们在铃声里走进教学楼,爬上二楼,走进初一二班的教室。
黄文彬已经在座位上了,正趴在桌上补昨晚的数学作业。刘思琪在擦黑板,粉笔灰在晨光里飞舞,像无数颗微型的星星。林志远捧着英语课本在大声朗读,声音盖过了教室里的嘈杂。
一切看起来都跟平时一样。
但杨晓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张汉钦要走了。龙哥还在台球室里等着。陈华息和他的黑色太子车消失了。周海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正在跟一种他连名字都念不全的病战斗。
而他——杨晓东——站在初一二班的教室里,手里握着书包里那串别人托付给他的钥匙,肩上担着一个他还没完全理解的承诺。
早自习铃响了。杨晓东把书包放好,把课本拿出来,翻开新的一课。
窗外的芒果树还在风里摇晃。老街上的叫卖声远远地传来——“豆浆——油条——热乎的豆浆油条——”声音穿过晨雾,穿过操场,穿过大叶榕的枝桠,穿过初一二班半开的窗户,落在杨晓东的耳朵里。
他低头看着课本,然后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等你。”
他也不知道这个“你”是谁。是张汉钦,是周海龙,还是别的什么人。他只是觉得这两个字应该被写下来。
然后他把课本翻到下一页,开始读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