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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凤里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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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里没有第二个夏天
第一章
2005年9月1日,凤里中学开学。
校门口两排绿化芒果树耷拉着叶子,知了叫得人心烦。初一二班的教室里闹哄哄的,课桌歪歪扭扭摆着,黑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欢迎新同学”。
杨晓东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拿圆珠笔在课本封皮上画小人。他妈昨晚上给他新买的书包,里面塞了两包达利园蛋黄派当课间餐。他个子不高,皮肤有点黑,笑起来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班主任姓吴,四十多岁,戴一副金边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腋下夹着一沓材料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半。
“安静安静,都找到自己位置坐下。”
吴老师把材料往讲台上一拍,粉笔灰扬起来,前两排的女生皱着眉拿手扇了扇。
“我叫吴国栋,是你们的班主任,教数学。下面开始点名,念到名字的同学站起来,大家认识一下。”
“陈志强。”
“到!”
“李伟民。”
“到!”
杨晓东没怎么在意,反正每年开学都是这个流程。他目光在教室里四处晃,这间教室他其实熟悉,暑假补课的时候就来过,墙皮掉了一块,天花板上有两滩黄色的水渍,窗户玻璃有一扇裂了条缝,拿透明胶带贴着。
“王艳妮。”
一个女生从第二排站起来。
杨晓东的笔尖顿了一下。
王艳妮扎着马尾辫,用的是一根浅蓝色的发圈。她站起来的时候,九月初的阳光正好从窗外斜斜地打在她侧脸上,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脖子很白。她穿着白色短袖配牛仔裤,都是很普通的衣服,但干干净净的,看着让人舒服。她声音不大,说了声“到”,然后很快坐下了。
吴老师继续念名字,杨晓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心跳得很快。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撞来撞去,撞得他有点慌。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此之前,他的人生里只有小霸王游戏机、《龙珠》漫画,以及放学后和隔壁班的男生在学校后面的空地上踢易拉罐。女生对他来说就是一群爱告状、动不动就哭、跳皮筋的时候总要计较谁先跳的麻烦生物。
但此刻不一样了。
王艳妮坐下之后,侧着头跟同桌的女生小声说话,嘴角弯了弯,露出一点笑意。杨晓东看着她那个侧脸,发了好一阵子呆,课本上的小人画歪了,胳膊拉出去老长一条线,他都没发觉。
坐在他旁边的男生叫黄文彬,是他小学同学,两个人关系不错。黄文彬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傻啦?老师看你呢。”
“啊?”
“点名啊,杨晓东,叫你呢。”
杨晓东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到!”
声音太大了,全班都笑了。
吴老师从眼镜片上面瞅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下念。
杨晓东满脸通红地坐下,心跳得更快了。他不敢抬头,怕看到别人笑他,也怕有人注意到他的狼狈,更怕的是——他下意识地朝第二排看了一眼,王艳妮根本没回头,正低着头翻课本,马尾辫搭在肩膀上,发尾微微有点卷。
那天下午放学,杨晓东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没有像往常一样跟黄文彬比赛谁先骑到大榕树那边。
黄文彬跨在车上喊他:“走不走啊?”
“你先走,我车掉链子了。”
黄文彬看了看他的车:“没掉啊?”
“……你先走。”
黄文彬一脸莫名其妙地走了。
杨晓东推着车慢慢走出校门,走到校门口的芒果树下,一眼就看到了她。
王艳妮站在校门外的电线杆旁边,好像在等人。书包背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拿着一包五毛钱的咪咪虾条,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马尾辫在风里轻轻晃。
杨晓东停下脚步,站在芒果树后面,假装在弄车锁。
他的手指在锁扣上反复拨来拨去,弄了得有三分钟,连他自己都觉得再弄下去太假了。他偷偷抬眼看了她一眼,心想她到底在等谁。
答案很快就来了。
一阵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街角传过来,声音很大,像是排气管被故意改装过的那种闷响。一辆黑色的太子摩托车从巷子里拐出来,车上坐着两个人。
骑车的是个看起来比他们大四五岁的年轻男人,头发留得有点长,染了一撮黄毛,穿着一件花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纹身,看不清图案,大概是条龙或者什么东西。后座上坐着的男生跟骑车的人年纪差不多,手里夹着一根烟,校服敞着穿,里面露出一件印着英文字母的黑色T恤,脚上蹬着一双白色的回力鞋,在当时的凤里镇已经算很时髦了。
摩托车在王艳妮面前停下来。
后座的男生跳下车,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朝王艳妮笑了一下。
“等多久了?”
“一会儿。”王艳妮把虾条袋子递过去,“吃不吃?”
“不吃,走吧。”
那个男生很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往自己肩膀上一甩。王艳妮个子不算矮,但站在他旁边也只到他的下巴。她仰着头跟他说了句什么,笑了一下,是那种杨晓东在教室里没见过的笑——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摩托车又轰的一声开走了,王艳妮坐在后座,手搭在那个男生的腰上,马尾辫被风吹起来,消失在了街角。
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摩托车排气管喷出的一股青烟慢慢散掉。
那个男生他认识。
张汉钦,初三三班的。
凤里中学没人不认识他。他是那种每个学校都有的人物——成绩一塌糊涂,但打篮球厉害,长得也帅,家里好像在镇上开了一家摩托车修理铺,自己就会骑摩托车,每天在校门口轰着油门进进出出,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身边总跟着几个社会上的朋友,其中有一个骑黑色太子摩托车的,叫陈华息,比他大几岁,不是学生了,但经常在校门口出现。
杨晓东低下头,踢了一脚车撑子,跨上车踩了两圈才打着火,骑走了。
从凤里中学回他家要经过一条老街,两边是卖杂货、卖菜的小摊,地上永远湿漉漉的,空气里混着鱼腥味和炸油条的味道。杨晓东骑着车穿过这条街,耳机里放着周杰伦的《七里香》,那是他拿零花钱买的盗版磁带,放进他爸淘汰下来的旧随身听里,翻来覆去听了整整一个暑假。
“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着唱。
回到家,他妈在厨房炒菜,他爸还没下班。杨晓东把书包扔在床上,仰面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贴着一张《龙珠》的海报,孙悟空举着元气弹,旁边是小时候他拿蜡笔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狗。
他翻了个身,拿枕头盖住脸。
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是他妈新换的雕牌洗衣粉。
九月的天很热,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杨晓东在枕头底下睁着眼睛,脑海里全是王艳妮站在芒果树下的样子。她手里拿着咪咪虾条,马尾辫在风里晃。她对着张汉钦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喜欢王艳妮。
这是他十三年人生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喜欢上一个女生。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跟谁说,不知道这种胸口发闷、坐立不安的感觉什么时候才会消。
他甚至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会疼的。
外面的蝉叫得很大声,他妈在厨房喊他吃饭,喊了三遍。
杨晓东没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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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杨晓东起得很早。
他妈煮了一锅白粥,配榨菜和煎蛋。他胡乱扒了两口,把碗筷往水池里一丢,背上书包就往外跑。他爸在客厅看早间新闻,端着茶缸子喊了一句“慢点跑”,话音没落门已经关上了。
他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刚开不久,门口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学生。门卫老陈在传达室里拿电热水壶烧水,收音机里放着闽南语歌曲,咿咿呀呀的,听不懂在唱什么。
杨晓东把自行车停进车棚,特意往校门口的方向多看了两眼。
没有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王艳妮不可能这么早来,就算来了,他看到了又能怎样?走过去说“同学你好我叫杨晓东咱们一个班的”?想想就蠢。
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低着头往教学楼走。
初一二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是厕所,走廊另一头是楼梯。杨晓东到的时候,教室里只来了三四个人,都在各干各的。有个戴眼镜的男生趴在桌上看《故事会》,有个女生在擦桌子,拿纸巾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擦,擦完还要凑近了看看干不干净。
杨晓东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本一本码在桌面上。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生物,七本课本加上七本练习册,摞起来还挺高。他把笔盒放在课本旁边,想了想,又把笔盒放到课本上面,又想了想,放回旁边。
他觉得怎么摆都不太对。
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姓林,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女老师,扎着低马尾,说话声音很好听,讲课的时候喜欢在讲台上走来走去,手里的粉笔转个不停。
她让全班翻开课本第一课,朱自清的《春》。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林老师读课文的声音软软的,像春天的小雨。杨晓东把课本立起来,假装在看课文,目光却从课本上沿偷偷往前瞟。
第二排,王艳妮坐得端端正正的,左手按着课本,右手拿着一支圆珠笔,在课本上勾勾画画。她的字应该写得很好看,因为她写字的时候很认真,一笔一划的,不像杨晓东那样鬼画符。她的马尾辫今天换了一根发圈,是白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塑料花。
“杨晓东。”
林老师突然点名。
杨晓东吓了一跳,课本差点倒了。
“你来读一下第二段。”
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课本拿反了,赶紧倒过来,嗓子发紧,声音有点抖:“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
读完这一段,他坐下来的时候腿都在发软。
他不知道王艳妮有没有回头看他。他不敢看。
语文课下课之后是课间操,全校学生在操场上排队做第七套广播体操。初一二班的位置在操场东边,靠近单杠那一块。杨晓东个子不算高,站在男生队伍的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伸胳膊踢腿的时候总要小心别打到别人。
但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前面女生队伍里的那个背影。
王艳妮做操做得很认真,每个动作都到位,伸展运动的时候手臂伸得直直的,踢腿运动的时候脚尖绷得很紧。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操场上白花花一片,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和旁边女生的影子叠在一起。
做完操往回走的时候,杨晓东故意放慢了脚步,想跟她走得近一点。但王艳妮和她同桌手挽着手走在一起,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淡淡的风。
是洗发水的味道。不是那种很浓的香味,是那种清清爽爽的,像西瓜切开时的清甜。
杨晓东吸了吸鼻子,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直到黄文彬从后面拍了他一巴掌。
“走啊,发什么呆。”
“没发呆。”
“你这两天怎么怪怪的?”
“没有。”
“是不是暑假玩傻了?”
“你才傻了。”
两个人推推搡搡地往教学楼走。黄文彬一路叨叨个没完,说暑假里他把《魂斗罗》打通关了,说他表哥从深圳回来给他带了一个MP3,说隔壁班的林小曼好像长高了。杨晓东嗯嗯啊啊地应着,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股西瓜味。
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吴老师讲有理数,在黑板上写了一大堆正数负数的概念。教室里有点闷,电风扇呼呼转着,但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好几个同学趴在桌上打瞌睡,吴老师拿粉笔头扔了好几次。
杨晓东也困,但他没趴下。因为他发现,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王艳妮的侧后方。她听课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歪一下头,左手托着腮,右手拿笔在草稿纸上算题,算对了就轻轻点一下头。
他看了整整一节课。
中午放学,杨晓东没回家,在学校门口的沙县小吃买了一碗扁肉和一笼蒸饺,三块钱。店里挤满了学生,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菜单,电视机吊在天花板的铁架子上,放着东南卫视的午间新闻。
他端着碗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倒了半瓶醋在碟子里,又加了一勺辣椒酱。
吃到一半,门口进来三个人。
张汉钦走在最前面,校服搭在肩膀上,里面穿了一件黑色背心,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胳膊。他后面跟着两个男生,其中一个就是昨天骑摩托车的那个陈华息,另一个是初三的,杨晓东见过但不知道名字。
三个人大大咧咧地坐下来,陈华息把腿翘到旁边的椅子上,冲着老板喊:“老板,三碗拌面,三碗扁肉,三笼蒸饺,快点啊。”
老板应了一声,动作明显加快了。
张汉钦拿起桌上的醋瓶,对着瓶口直接喝了一口,旁边的人都看傻了。他面不改色地把醋瓶放下,拿手背抹了一下嘴,陈华息在旁边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说“牛逼”。
杨晓东低着头吃自己的扁肉,尽量让自己缩得小一点。
但陈华息还是注意到他了。
“哎,那个小鬼。”陈华息拿筷子敲了敲桌子,“你看什么呢?”
杨晓东赶紧摇头,把碗端起来挡住脸。
张汉钦回头看了他一眼,也就一眼,然后转过头去,接过老板端来的拌面,拿筷子搅了搅,大口吃起来。他对杨晓东没有任何印象,一个初一的小屁孩而已,不值得多看一眼。
但陈华息似乎心情不错,或者说,他今天就是想找点乐子。他站起来,走到杨晓东旁边,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初一的?”
杨晓东点了点头。
“哪个班的?”
“初一二班。”
“哦,二班。”陈华息回头冲张汉钦笑了一下,“汉钦,你们家艳妮是不是也在二班?”
张汉钦头也没抬:“好像是吧。”
陈华息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杨晓东一遍,嘴角挂着一丝让人很不舒服的笑:“小子,你们班那个王艳妮,你认识不?”
杨晓东的筷子停了一下。
“认识。”
“长得漂亮吧?”
杨晓东没说话。
“问你话呢。”陈华息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还行。”杨晓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还行?”陈华息夸张地重复了一遍,回头又冲张汉钦笑,“汉钦你听见没?这小子说还行。我看他是不好意思说,哈哈。”
张汉钦终于抬头看了杨晓东一眼,嚼着面,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行了,别逗人家小孩了,吃完回去打球。”
陈华息耸耸肩,拍拍杨晓东的肩膀:“好好读书,别老盯着人家女朋友看,听见没?”
他笑呵呵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继续吃面。
杨晓东的耳朵烧得通红。他把剩下的扁肉一口气倒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也顾不上等凉,匆匆咽下去,把两块钱压在碗底下,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小吃店。
九月的正午,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街面上没什么人,两边的店铺都放下了遮阳布,有几个店主躺在竹椅上睡午觉,手里还攥着一把蒲扇。
杨晓东走回学校的路上,手心一直在冒汗。
陈华息怎么知道他在看?他的目光有那么明显吗?还是说,在大人眼里,一个初一男生的小心思就跟写在脸上一样藏不住?
他越想越难堪,越想越慌。
更让他难受的是张汉钦那句“好像是吧”。
好像是吧。连王艳妮在哪个班他都不确定。可王艳妮昨天在校门口等他的样子,她看他的眼神,她笑起来的模样,分明是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
杨晓东突然觉得胸口闷得慌。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不是嫉妒——或者说,他不愿意承认这是嫉妒。一个初一新生,有什么资格去嫉妒初三的张汉钦?人家会打篮球,会骑摩托车,长得又高又帅,身边的朋友都是社会上混过的。而自己呢?个子还没长开,成绩中不溜,唯一的特长是在《拳皇97》里能一币通关。
他走到教学楼后面的水龙头前,拧开水,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打湿了校服的领子。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深吸一口气,往教室走。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姓方,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烫了一头小卷发,说话中英文夹杂,讲语法的时候喜欢拿粉笔在黑板上画各种箭头和框框。杨晓东的英语成绩一直不太好,单词背了就忘,语法更是一团浆糊。
但他这节课听得格外认真。
因为英语课有一个环节——同桌对话练习。
方老师让大家两人一组,用刚学的句型互相问路。“Excuse me, how can I get to the post office?” “Go straight and turn left at the second crossing.”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前后左右的同学都转过头去找搭档。
黄文彬转过身来,刚要开口,杨晓东的目光已经飘到前面去了。
王艳妮正和同桌练习,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声音很小,偶尔会笑出声。她的英语发音很好听,咬字清晰,语调自然,不像其他同学那样念得像在背书。她说到“turn left”的时候,右手还会不自觉地做一个向左转的动作。
杨晓东看得出了神。
“喂,杨晓东!”黄文彬拿课本在他面前挥了挥,“回魂了回魂了。Excuse me?”
“啊?哦。Go straight……”杨晓东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目光又飘过去了。
黄文彬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又转回来看了看他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意味深长。
“哦——”他拖长了音调。
杨晓东猛地收回目光:“干嘛?”
“没事,没事。”黄文彬笑嘻嘻的,凑近了小声说,“王艳妮是吧?”
“什么王艳妮?”杨晓东的耳朵又开始发烫。
“还装。语文课也看她,课间操也看她,现在英语课也看她。你当我瞎啊?”
“你别乱说。”
“行行行,我不乱说。”黄文彬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脸上那副贱兮兮的笑容收都收不住,“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什么?”
“她好像跟初三那个张汉钦在一起,你不知道?”
杨晓东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把英语课本翻得哗哗响:“我知道。”
黄文彬愣了一下:“你知道还——”
“都说了别乱说,练习,练习。”
黄文彬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磕磕绊绊地念课文。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
这是杨晓东最喜欢的课,没有之一。他学习成绩一般,但运动神经还不错,尤其擅长跑步,短跑和长跑都行。小学的时候参加镇上的运动会,拿过两百米的第二名,奖品是一床毛毯,他妈到现在还在用。
体育老师姓许,是个刚从体校毕业的小伙子,晒得跟炭一样黑,说话中气十足。他让大家先绕着操场跑两圈热身,然后教了一节篮球课的基本运球动作。
操场边上种着一排大叶榕,树荫底下摆了几条石凳。没轮到练习的同学就坐在石凳上等着,有的聊天,有的喝水,有的偷偷拿出手机来玩——虽然学校规定不准带手机,但总有人偷偷带。
杨晓东运完球,把篮球传给下一个同学,走到树荫底下坐着擦汗。黄文彬递给他一瓶水,是那种五毛钱一瓶的冰露,在学校小卖部买的。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喉咙往下淌,舒服得他打了一个激灵。
然后他看到了王艳妮。
女生们这节体育课自由活动,体育老师让她们自己打羽毛球或者跳皮筋。王艳妮和几个女生在操场另一边的空地上打羽毛球,她拿球拍的姿势不太专业,但跑动很积极,每一次挥拍都蹦得老高。
她的马尾辫随着跑动在空中甩来甩去,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容比头顶的太阳还要亮。
杨晓东看着她,手里的水瓶差点没拿稳。
“又看了又看了。”黄文彬在旁边啧啧两声。
杨晓东没理他。
“说真的,你要是真喜欢,去跟人家说话啊。”黄文彬拿胳膊肘捅他,“在一个班上,说句话又不犯法。”
“说什么?”
“随便说啊。借个橡皮啊,问个作业啊,这不是很简单?”
杨晓东想了想,觉得黄文彬说得有道理。在一个班上,说句话确实不犯法。但他又想,借橡皮这个借口是不是太老套了?小学的时候男生女生之间开玩笑就用这招,现在都初一了还用,会不会显得很没创意?
他犹豫了一个体育课的时间,最后还是没迈出那一步。
放学铃响的时候,杨晓东觉得今天过得特别漫长,又特别短暂。漫长是因为每一节课他都在偷偷看王艳妮,脖子都快扭酸了;短暂是因为他还没看够。
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故意把笔一支一支地放进笔盒,又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叠整齐。黄文彬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说要先去车棚拿车。
教室里很快就剩下三四个人。
王艳妮也在收拾东西。她把课本放进书包里,又拿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理了理刘海。然后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子底下,背着书包往外走。
杨晓东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现在教室里就剩他和她了。
不,还有两个男生在后排聊天,但他们离得远。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说“王艳妮”三个字的机会。
只要他开口,叫住她,随便说点什么——哪怕是“你的羽毛球打得真好”,或者“英语课你读得真好听”,或者干脆直接问“你待会儿还等张汉钦吗”。
什么都可以,只要开口。
王艳妮已经走到门口了。
杨晓东站起来,张了张嘴。
然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艳妮走出了教室,马尾辫在门框边一闪,就不见了。
杨晓东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拳头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真没用。
他背起书包,低着头往楼梯口走。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墙上贴着的“讲文明懂礼貌”标语被晒得翘起了一个角,在风里轻轻拍打着墙面。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远远地看到了校门口那棵芒果树。
王艳妮又站在电线杆旁边。手里没拿虾条,换了一根冰棍,是小卖部卖的那种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棍,她一小口一小口地舔着,白生生的冰棍在夕阳下泛着光。
三分钟后,摩托车的轰鸣声准时响起。
张汉钦一个人骑着车来的,今天陈华息没跟着。他骑的不是昨天那辆太子车,是一辆红色的仿跑,看着像是本田的,但杨晓东对摩托车不熟,叫不出型号。
王艳妮看到他的车,眼睛亮了一下,冰棍都不吃了,朝他挥手。
张汉钦把车停在她面前,一条腿撑着地,摘下头盔。他的头发被头盔压得有点乱,但那种乱反而让他看起来更有型了。他朝王艳妮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
“上车。”
“今天换车啦?”
“嗯,借我哥的。那辆太子华息骑走了。”
王艳妮跨上后座,一手拿着冰棍,一手搭在张汉钦的肩膀上。张汉钦发动车子,拧了两下油门,发动机轰鸣了两声,像是在跟谁示威。
然后他们又走了。
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红色的仿跑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老街尽头的拐角处。
他的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也没管。
“看够了吧。”
一只手突然搭上他的肩膀。
杨晓东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是黄文彬。
黄文彬不知道什么时候折回来的,推着自行车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半是同情半是无奈。
“你车呢?”黄文彬问。
“……忘了拿。”
“我就知道。”黄文彬叹了口气,“走吧,我陪你去车棚拿。”
两个人往车棚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车棚里只剩零零散散几辆车,杨晓东的自行车孤零零地靠在最里面的铁架子上,车座上落了一片芒果树叶。
他把树叶拿掉,开了锁,推着车往外走。
“杨晓东。”黄文彬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真的喜欢她啊?”
这一次,杨晓东没有否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黄文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我也不知道。就是一看见她,心跳就快得不行。看不到她,就老想着她在干嘛。看到她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车推上马路,跨上去,一只脚踩着脚蹬子,另一只脚撑着地。
“这算喜欢吗?”
黄文彬跨上自己的车,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应该算吧。虽然我也不太懂,但我表哥说,喜欢一个人就是一想到她就想笑,看不到她就想她,看到她跟别人在一起就想死。”
“你表哥还挺有文化。”
“他抄的歌词。”
杨晓东笑了一下,然后用力踩下脚蹬子,自行车晃晃悠悠地骑了出去。
黄文彬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老街。街边的炸油条摊子正在收摊,老板娘拿一块塑料布盖住油锅。卖鱼的摊位上还剩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在浅浅的水盆里无精打采地摆着尾巴。空气里的鱼腥味比早上更浓了,混着炸油条的余香,还有不知道哪家飘出来的中药味。
杨晓东没有戴耳机。《七里香》在他的书包里,和英语课本、数学练习册挤在一起。
但他脑子里一直在放那首歌。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院子落叶,跟我的思念厚厚一叠。”
他以前听这段歌词的时候,不懂什么叫思念。现在好像有一点点懂了。
回到家,他妈已经把晚饭做好了。红烧排骨、炒空心菜、紫菜蛋花汤,三菜一汤摆在折叠桌上,冒着热气。
他爸坐在桌边看《海峡都市报》,见他进门,把报纸放下来,问了句“今天上学怎么样”。
“还行。”杨晓东把书包放下,去洗手间洗手。
洗手台的镜子里,他看到自己的脸。皮肤黑黑的,额头上冒了两颗痘痘,头发因为骑车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凑近了看看那两颗痘痘,拿手指挤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他妈在外面喊:“吃饭了!磨蹭什么呢!”
“来了来了。”
他坐到桌前,端起饭碗,扒了一大口饭。
“慢点吃,别噎着。”他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今天老师都讲什么了?”
“语文讲了《春》,数学讲了有理数,英语讲了问路的句型。”杨晓东掰着手指头数,发现今天居然把所有课的内容都记住了,这在他短暂的学习生涯中堪称奇迹。
“不错嘛,比以前认真了。”他妈显然也很惊讶,“是不是初一了,懂事了?”
“可能是吧。”杨晓东含糊地应着,又扒了一口饭。
他爸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篮球还打不打了?”
“打啊。”
“周末跟我去厂里打球,我们车间新来了一个大学生,听说打得不错。”
“行。”
吃完饭,杨晓东洗了碗,回到自己房间。他把英语课本拿出来,翻到今天的单词表,开始背单词。
“straight,笔直的。turn,转弯。left,左边。right,右边。”
背了五个,他发现自己一个都没记住。
因为他脑子里全是王艳妮说“turn left”的时候右手做动作的样子。
他把英语课本扔到一边,拿出语文课本,翻到《春》。读了两段,又放下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很好笑的事情。
他找出一张白纸,拿圆珠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小人。
一个小人,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一包咪咪虾条。
画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画得太丑了,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想了想,又从垃圾桶里捡回来,展平了,夹进了语文课本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是觉得,今天这一天,是他活了十三年以来过得最不一样的一天。好像整个世界突然从一个黑白电视变成了一台彩色电视,所有的颜色都亮了起来,所有的声音都清晰了起来,所有的味道都浓烈了起来。
他躺在床上,关了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
杨晓东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王艳妮在操场上打羽毛球的样子。她跳起来挥拍,马尾辫飞起来,阳光在她身后,她的笑容又亮又暖。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然后又想到张汉钦骑着摩托车带她离开的样子。
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今天他妈换了一个牌子,不是雕牌的,是立白的,味道比雕牌的清淡一些,但依然很好闻。
他在洗衣粉的味道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咪咪虾条,没有摩托车,没有《七里香》。梦里只有一阵风,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西瓜切开时那股清甜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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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三天是星期五,早自习的时候吴老师走进来,说学校要组织初一新生做一次摸底考试,时间是下周一上午,考语文和数学两科。
教室里顿时一片哀嚎。
“啊——不是吧——”
“刚开学就考试——”
“暑假都玩忘了——”
吴老师拿黑板擦敲了敲讲台:“安静安静!就一个摸底考试,看你们的基础水平,不计入期末成绩。但是考得太差的,我会单独找家长谈话。”
最后那句话杀伤力太大了,所有哀嚎声瞬间消失。
杨晓东倒是不太紧张。他成绩虽然算不上拔尖,但也不差,中游偏上,数学还凑合,语文差一点,总体来讲不会考到“被找家长”的程度。
但他发现了一个机会。
王艳妮的同桌叫刘思琪,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学习特别认真,上课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刚才吴老师宣布考试的时候,杨晓东看到刘思琪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种“终于要证明自己了”的坚定表情。
这说明刘思琪肯定会在周末拼命复习。
而王艳妮的成绩,杨晓东不太清楚,但听说她也是中等偏上,和刘思琪关系好,周末说不定会一起复习。
如果他能知道她们在哪里复习……
“晓东。”黄文彬在旁边戳他,“周末去不去网吧?我表哥说新开了一家,一小时只要一块五,机子都是新的。”
“不去。”
“为什么?”
“复习。”
黄文彬瞪大了眼睛,那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复习?你?杨晓东?”
“怎么了?不行啊?”
“你是不是发烧了?”黄文彬伸手要来摸他的额头。
杨晓东把他的手拍开,正色道:“摸底考试要是考砸了,吴老师说会找家长。我可不想让我妈来学校。”
这是实话。他妈虽然平时不怎么管他学习,但要是被老师叫到学校,回家肯定没好果子吃。
但黄文彬不知道的是,杨晓东心里还有另一个算盘。
第一节课下课之后,他假装去前面扔垃圾,经过王艳妮和刘思琪的座位。刘思琪正拿着一本《数学一课一练》在翻,王艳妮趴在桌上,拿笔在草稿纸上画圈圈。
“艳妮,”刘思琪转过头说,“周末咱们一起复习吧?我家没人。”
“行啊。周六还是周日?”
“周六下午吧,上午我要去学琴。”
“好,那周六下午。”
杨晓东把垃圾扔进垃圾桶里,面不改色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然后他在心里把刘思琪家的地址默念了三遍。
他知道刘思琪住在哪里,因为开学第一天填信息表的时候,他帮吴老师收表,偷瞄了一眼刘思琪填的住址栏——凤里镇新华路38号,就在老街后面的那条巷子里。
他不知道到时候能干嘛。总不能跑到人家家门口站着吧?那不是复习,那是耍流氓。
但他就是想离她近一点。哪怕只是隔着一条街,哪怕只是远远地看到一个影子。
周六下午,杨晓东跟他妈说去同学家复习功课。
他妈正在客厅打毛线,给杨晓东织一件毛衣,虽然杨晓东说了无数遍他不穿手工毛衣,但他妈每年秋天还是准时开工。听到他说要去复习,他妈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和欣喜。
“去去去,好好复习。晚饭前回来啊。”
“知道了。”
杨晓东背着书包出门了。书包里装了数学课本和练习册,还有他妈塞进去的两个苹果。
他骑着车穿过老街,拐进新华路。这条路比老街窄,两边是老式的骑楼,楼下是店面,楼上是住家。刘思琪家就在其中一栋骑楼的三楼,楼下是一间卖茶叶的铺子。
他把自行车停在茶叶铺门口,买了一瓶矿泉水,假装在路边休息。
茶叶铺的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拿一把紫砂壶喝茶,见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探出头来问:“小同学,找人啊?”
“没有没有,我就是路过,喝口水。”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喝自己的茶。
杨晓东拧开矿泉水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目光一直往三楼的窗户瞟。
窗户开着,窗帘是浅蓝色的,风一吹就飘出来一点。他能听到楼上传来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窗户里探出一个头来。
是刘思琪,她把眼镜摘了,揉了揉眼睛,又缩回去了。
然后杨晓东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比刘思琪的声音更轻更软,像一阵风一样从窗户里飘出来。
“思琪,这题怎么做啊?”
是王艳妮。
杨晓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手里捏着矿泉水瓶,瓶身都被他捏得变了形。
“哪题?哦,这个啊,你把x移到左边,常数项移到右边……哎你等等,我看看例题。”
刘思琪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下来。然后又是王艳妮的声音,这次带着一点懊恼:“我还是没听懂。数学怎么这么难啊。”
“别急嘛,我再讲一遍。”
杨晓东站在楼下,听着一遍又一遍的“把x移到左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原来她也会为数学题发愁。
他突然很想上楼去,敲开门,说“我来教你”。但他数学也就中游水平,说不定还不如刘思琪讲得好。而且他有什么资格上门?跟人家又不熟。
所以他只是站在茶叶铺门口,假装是个路过喝水的路人。
时间过得很快,他看了好几次手表。三点十分到,三点四十五,四点二十。阳光从头顶移到了骑楼的柱子后面,在街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四点半的时候,楼上传来动静,好像是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刘思琪的声音说:“你要走啦?”
“嗯,我妈让我五点前回去。”
“好吧,周一见。”
“周一见。”
杨晓东赶紧把矿泉水瓶塞进书包里,推着自行车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躲到一根电线杆后面。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王艳妮背着书包走出来,今天她穿了一件浅黄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上,发尾还是微微卷着。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是一部诺基亚的直板机,银灰色的,在当时算是不错的手机了——然后朝巷口走去。
杨晓东推着车远远地跟着,保持着大概三十米的距离。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像电视剧里的变态跟踪狂,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脚。
王艳妮走出新华路,在老街的公交站牌下面站住了。她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手机,好像在等车。
杨晓东在马路对面的一家文具店里假装挑笔记本,透过玻璃门往外看。
五分钟后,一辆公交车慢悠悠地开过来,是3路车,往凤里镇东边去的。王艳妮上了车,投了一枚硬币。
杨晓东冲出文具店,跨上自行车,使劲蹬了起来。
他不可能追上一辆公交车。3路车虽然开得不快,但四个轮子总比两个轮子快。而且他不知道自己追上了又能怎样。
骑了大概十分钟,公交车在一个站点停下来,王艳妮下了车。
这里是凤里镇的东区,比老街区要新一些,路边盖了几栋五六层的楼房,楼下开着超市和手机店。王艳妮走进其中一栋楼,楼道口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杨晓东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抬头看这栋楼。
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发黄了。三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一件白色的T恤,跟王艳妮昨天在学校穿的那件很像。
他记住了这个地方。
然后他骑车回家,一路上心情出奇地好。他不知道为什么好,他只是觉得自己离王艳妮又近了一点点。
哪怕只是从“同班同学”变成了“我知道你住在哪里的同班同学”,这种变化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他还是觉得开心。
晚饭的时候他吃了三碗饭,把空心菜和红烧排骨全扫光了。他妈看他胃口这么好,笑得合不拢嘴:“是不是去同学家复习有效果?胃口都好了。”
“嗯,复习了好多。”
他爸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假的?你去哪个同学家了?”
“黄文彬家。”杨晓东撒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这是他在小学练出来的本事。
“黄文彬?你以前不是说他是你最好的哥们吗?”
“对啊,就是他家。”
他爸哦了一声,又缩回报纸后面了。
杨晓东吃完饭,主动洗了碗,然后回到房间。他把数学练习册拿出来,翻到有理数那一章,真的开始做起了题。
不是装样子,是真的做。他一道一道地做着,遇到不会的就翻课本,再不会就圈起来准备周一问老师。
他从来没有这么自觉过。
因为他想到了王艳妮今天在楼上的那句话——“数学怎么这么难啊。”
如果有一天,他有资格坐在她旁边,她问他“这题怎么做”,他总不能说“我也不会”吧?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做了整整四十道有理数计算题。做完之后对答案,错了七道,他又把错题重新做了一遍,直到全部做对为止。
凌晨十二点,他妈起来上厕所,看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来,看到儿子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下面压着一本翻开的数学练习册,手里还攥着一支笔。
他妈愣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笔抽出来,给他披了一条薄被子,然后把台灯调到最暗,悄悄退了出去。
关上门之后,他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眼眶有点湿。
她儿子终于懂事了。
虽然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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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底考试在周一上午如期而至。
第一场考语文,两个小时。杨晓东拿到卷子之后深吸一口气,开始从头往后做。前面的基础题还行,阅读理解有点难,作文是命题作文《我的新学校》,不少于五百字。
杨晓东想了想,决定写教室窗外的芒果树。
他写了三页纸。写了芒果树在九月的阳光下耷拉着叶子,写了知了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写了校门口的老街上飘来的炸油条的香味。
他没有写王艳妮。
但他写的每一句话,背后都藏了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
第二场考数学,一个半小时。杨晓东翻开卷子,看到第一道选择题,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道题跟昨天晚上他练习册上做的那道几乎一模一样。
他拿起笔,开始认真答题。草稿纸上写得密密麻麻,每个步骤都写得很清楚。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他卡住了。那是一道关于绝对值的综合题,他算了十分钟都没算出正确答案。
他咬着笔帽,脑子里乱成一团。
然后他想起吴老师说过的——“遇到难题别慌,先把已知条件列出来,再想公式”。
他深吸一口气,在草稿纸上把题目里的已知条件一条一条列出来。列完之后,思路慢慢清晰了。又算了五分钟,终于得出了答案。
交卷铃响起的时候,杨晓东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考得还行。不算特别好,但肯定不会被找家长。
黄文彬交完卷子,一脸苦相地走过来:“完了完了,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全空着,肯定要叫家长了。”
“谁让你周末去网吧的。”
“都怪我表哥,非要拉着我打《梦幻西游》。”黄文彬哀嚎一声,“你周末真复习了?”
“嗯。”
“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吧。”
黄文彬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杨晓东,你变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考试成绩还没出来,但同学们已经开始七嘴八舌地对答案了。教室里吵得像菜市场,这边在争论阅读理解选C还是选D,那边在争论数学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是正负三还是正负五。
杨晓东没有参与这些讨论。他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偷偷观察王艳妮。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正跟刘思琪有说有笑的。刘思琪问她数学最后一道题做出来没有,她摇摇头说只做了一半,刘思琪说她也只做了一半,然后两个人互相安慰说“没事没事反正只是摸底考”。
杨晓东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以后有机会,他想给她讲那道题。
他知道该怎么做。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辆摩托车。
今天张汉钦骑的是黑色太子车,陈华息坐在后座,嘴里叼着一根烟。张汉钦没穿校服,上身是一件白色的背心,下身是一条破洞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人字拖,整个人看着就像是港片里走出来的古惑仔。
王艳妮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看到张汉钦,她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今天张汉钦没有下车。王艳妮走到摩托车旁边,仰着头跟他说了句什么。张汉钦摇了摇头,指了指后座的陈华息,好像是说后座有人了。
王艳妮的表情变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陈华息坐在后座,翘着二郎腿,朝王艳妮挥了挥手:“今天后座满了啊,你自己搭公交回去吧。”
语气很随意,带着一种吊儿郎当的漫不经心。
王艳妮咬了咬嘴唇,看向张汉钦。
张汉钦把烟掐灭,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给她:“打车回去,明天我来接你。”
王艳妮没有接钱。她站在那里,低着头,马尾辫垂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小小的。
“不用了,我自己走。”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杨晓东隔着十几米都差点没听见。
然后她转身走了。
张汉钦喊了一声“艳妮”,她没回头。
陈华息在后面笑了一声,说了句什么,杨晓东没听清,但看到张汉钦捶了他一拳,然后发动摩托车,轰的一声从另一个方向走了。
王艳妮一个人沿着老街往回走。她没有坐公交,也没有打车,就那么慢慢地走着。书包背在一边肩膀上,带子滑下来一截,她也没管。
杨晓东推着自行车,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应该骑上车回家。他妈今天炖了排骨汤,让他早点回去。
但他没有。
他推着车,隔着五十米的距离,一步一步地跟在王艳妮后面。
老街上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橘黄色的白炽灯从一间间店铺里透出来,照得街面斑斑驳驳的。卖鱼的摊子已经收了,地上留下一摊水渍,倒映着对面杂货铺的灯光。卖菜的阿姨正在把没卖完的菜往三轮车上搬,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今天的生意不好。
王艳妮走过一家小卖部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卖部的冰柜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冰棍广告,她站在冰柜前看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硬币,买了一根老冰棍。
是那种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棍,透明的包装纸,白色的冰棍,在九月的傍晚冒着白气。
她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小口。
然后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杨晓东站在五十米外,看着她站在那里,一边吃冰棍一边哭。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冰棍上,落在校服的前襟上,落在满是灰尘的街面上。她拿手背擦了一下脸,然后又咬了一口冰棍,好像只要嘴巴还在吃东西,就不算是在哭。
杨晓东的手死死地攥着自行车把手,指甲陷进手心里,印出四道深深的红痕。
他想走过去。
他想说点什么,做什么,哪怕只是递一张纸巾。
但他没有资格。
他只是她的同班同学。一个连话都没说过的同班同学。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走过去能说什么?“你好,我叫杨晓东,我跟踪了你一个下午,看到你在哭,你没事吧?”
那是变态。
所以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哭。
王艳妮把冰棍吃完了,把木棍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又拿手背擦了擦脸。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继续往前走。
她走进东区那栋白色瓷砖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杨晓东推着自行车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着三楼的窗户亮起灯光。窗帘拉上了一半,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路边的路灯都亮了,久到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久到他妈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
他掏出手机,是他爸的号码。他接起来,说“马上回来”,然后挂了。
然后他跨上自行车,蹬了两下,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帘后面,那个模糊的人影坐在了桌前,好像在写作业。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射在窗帘上,马尾辫的轮廓清晰可见。
杨晓东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用力踩下脚蹬子,自行车冲进了夜色里。
一路上他骑得很快,风灌进他的衣领里,凉飕飕的。老街两边的店铺已经关了大半,只剩几家小吃店还亮着灯,电视机里放着电视剧,古装片,刀剑碰撞的叮当声和老版《神雕侠侣》的主题曲飘到街上。
“这次是我真的决定离开,远离那些许久不懂的悲哀。”
杨晓东跟着旋律哼了两句,然后突然不唱了。
他想起了王艳妮站在小卖部门口哭的样子。
她为什么哭?因为张汉钦没让她上摩托车?因为陈华息抢了她的位置?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是张汉钦,他绝对不会让她一个人走。
如果他是张汉钦,他会把陈华息从后座踹下去,然后让王艳妮坐上来。他会骑得很慢很稳,不会让她害怕。他会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看到她进了楼道才离开。
但他不是张汉钦。
他只是一个在五十米外看着她哭、连走上去递一张纸巾的勇气都没有的杨晓东。
回到家里,他妈已经把饭菜热了两遍了。见他进门,他妈劈头盖脸一顿数落:“说好了晚饭前回来,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天都黑透了!打电话也不接,你想急死我啊?”
“手机震动没听到。”杨晓东把书包放下,低着头坐到饭桌前。
他爸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摸底考试没考好?”
“没有,考得还行。”
“那怎么回事?”
“没什么,骑车骑累了。”
他爸和他妈对视一眼,没再追问。他妈给他盛了一碗排骨汤,汤已经热了三遍了,排骨炖得很烂,一夹就散。他低头喝汤,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愣一会儿神。
吃完饭他没有洗碗,直接回了房间。他把门关上,坐在床上,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语文课本,翻到夹着一张皱巴巴白纸的那一页。
白纸上画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小人,手里拿着咪咪虾条。画得很丑,胳膊一条长一条短,脸画得太圆,嘴巴歪到了耳朵边上。
但他没有扔掉。
他把白纸抚平了,重新夹回课本里,然后把课本放进书包里。
然后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月光还是从那道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风扇还是吱呀吱呀地转。窗外还是有知了在叫,虽然已经九月了,但它们好像舍不得夏天,叫得比七八月份还要卖力。
杨晓东在黑暗里攥紧了拳头。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变强。
不只是在学习上变强。而是要在所有方面都变强。他要变得比张汉钦更好,更值得王艳妮喜欢。
虽然他现在连跟她说话的勇气都没有,虽然他现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初一男生,虽然他甚至不确定王艳妮知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他有的是时间。
还有三年。
三年很长。长到足够一个人脱胎换骨。
杨晓东闭上眼睛,在知了的叫声里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他做了梦。梦里他站在校门口的芒果树下,王艳妮朝他走过来,问他:“你是杨晓东吧?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他在梦里说好。
然后闹钟响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