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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烽烟撕裂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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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烟撕裂灰蒙天幕,赤红狼烟顺着地平线滚滚翻涌,笼罩千里疆场。
金戈碰撞声震彻旷野,战马嘶鸣凄厉刺耳,断矛折戟散落于焦黑土地,殷红血水浸透黄沙,汇成蜿蜒血洼。
满目苍夷……而那道熟悉的身影身上插着数支断矛,长剑深深插入浸透鲜血的焦土。巍然挺立,怒目圆睁,仿佛不把最后一寸土地夺回不罢休……
“父亲!”云峥从噩梦中惊醒,梦里一幕幕从眼前掠过,鲜血浸透的帅旗斜插在泥地里,被马蹄踩出无数窟窿。她抚着胸口,胸腔里的心跳快如擂鼓。
不,这不是她,她明明只是个小丑。
一瞬间,前世今生交织的痛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想起马戏团帐篷里刺目的聚光灯,台下雷鸣般的掌声,自己正站在绳索顶端表演生平最拿手的杂技。
那是她最后一次演出,也是最完美的一次飞跃,短短几秒,绳索断裂,欢呼声在空中戛然而止,她在最绚烂的一瞬坠入黑暗。
现在她正躺在床上,铁锈般的血腥气灌入鼻腔,她又活过来了,重生为将军府的嫡女。
一个月前,边关告急,父亲云震霆率军出征后杳无音信,朝中早已虎视眈眈的政敌立刻将通敌叛主的罪名扣上将军府。短短七天,赫赫扬扬的将军府便从云端跌入泥泞。
“大小姐!大小姐!”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府中掌事嬷嬷张氏。她年过五旬,平日里最重仪态,此刻却踉踉跄跄,裙摆溅满泥水。
云峥撑着起身,后背的伤口撕扯着疼。三天前宫中来使宣读圣旨时,大小姐受不了打击晕死摔在地上,醒来后,她成了她。
“说。”
张嬷嬷喘着粗气,花白的发髻散了大半:“赵府……赵府派人来了。”
云峥眉心跳了跳。赵府,她那未婚夫赵延年的府邸。三年前两家指腹为婚,赵延年对她百般殷勤,一口一个“峥妹妹”叫得亲热。而今将军府倒台的消息刚传出去没多久,他便坐不住了。
“人呢?”
“老奴将他们拦在前厅,但赵公子他……”张嬷嬷生怕又刺激到云峥,小心翼翼的攥紧衣角道:
“他亲自来了。”
云峥冷笑一声,绝色容颜上浮现出一抹不屑。这是连打发下人来都嫌不够痛快,非要亲自踩上一脚才行吗?
她换了件素净的青色衣裙,对着铜镜梳了个发髻。镜中的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潭凝星,肌肤莹白胜雪,一袭劲装难掩清丽骨相。
明明是十五岁的年纪,如今眼里却盛着世事的沧桑。
前厅,赵延年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手中折扇轻摇,倒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见云峥出来,他不禁还是被云峥那绝美清冷的面容吸引,假意咳了一声,目光闪烁。
“峥妹妹,你……清减了许多。”
云峥在太师椅上坐下,端了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赵公子专程前来,该不会只是为了说我瘦了。”
赵延年被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索性撕破脸皮:“既然峥妹妹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绕弯子了。两家的婚约……如今将军府的情形,想必你也清楚。我父亲的意思是,这门亲事……”
他掏出一封书信推过来:“这是退婚书,已经盖了赵府的印。峥妹妹只要签了字,咱们好聚好散。”
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云峥放下茶盏,青瓷磕在红木桌上却发出冷硬的脆响。她甚至没看那封退婚书一眼,只盯着赵延年微微发颤的睫毛。
“好聚好散?”她冷笑一声。
“三年前你在城外马球会上被匪徒围困,是将军府的家将拼死将你救回。去年你父亲挪用军饷被人参奏,是我父亲在朝堂上力保,才让你们赵府免于抄家之祸。现在你来跟我说好聚好散?”
赵延年脸色涨红:“此一时彼一时!云将军通敌叛国已是板上钉钉的事,难不成要我们赵家跟着一起陪葬?”
看着云峥的模样,他不禁暗道,可惜了这副好皮囊,可想起父母的警告,还答应给他娶那温柔体贴的表妹做贵妾的事情,赵延年索性下了狠心,猛地站起来,折扇“啪”地合拢:
“峥妹妹,我也是为你好!签了这退婚书,你还能以未嫁之身另寻出路。若是等圣旨下来问斩九族……”
“滚。”
云峥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
赵延年愣住了。
“我说,”云峥缓缓站起身,虽然她比赵延年矮了半个头,可那双眼里的寒意让赵延年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带着你的退婚书,滚出将军府。只有我将军府下休书,没有你上门来退的理!你回去等着吧!”
赵延年勃然大怒:“云峥,你不识抬举!你以为你还是当初那个将军府的大小姐?如今云震霆生死不明,罪名压顶,不出三日府中仆从便会散尽,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他拂袖而去,衣角扫翻了门边的青瓷花瓶,碎瓷四溅。
厅内恢复死寂。
张嬷嬷从屏风后转出来,老泪纵横:“大小姐,您何必……”
“嬷嬷。”云峥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声音很轻,“府中还有多少人?”
张嬷嬷擦了擦泪:“家将原本六百余,三日间走了百余。剩下的……老奴清点过,约莫五百出头,都是跟了将军十年以上的老人,不肯走。”
还好。云峥阖上眼。
“召集所有人,”她睁开眼,“一个时辰后,正堂议事。”
张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应了。她转身时衣料摩擦窸窣,云峥突然叫住她。
“嬷嬷,父亲出征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张嬷嬷身形一僵。
云峥心往下沉:“说。”
“将军走前一夜,曾来找过老奴,”张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说,此去凶险,边关有内鬼。若他回不来……让大小姐立刻带人北上,不要信朝廷的任何一道旨意。”
云峥攥紧椅背,手指发白。
边关有内鬼!父亲明知如此为了国家大局还是去了,如今生死不知。而朝中的弹劾奏章像雪片般飞向龙案,罪名是通敌叛主,多么完美的闭环。
内鬼在边关伪造证据,政敌在朝中推波助澜,里应外合,要将云家连根拔起。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扉。暮色正从天际线压下来,将军府飞檐翘角的剪影在暗紫色天幕下显得苍凉而孤傲。
“父亲,”她低声道,“你一定要等我。”
风灌进来,扬起她额前碎发。
那一刻,胸腔里的弦突然绷紧,灼热的气流从心脏向四肢百骸蔓延。她下意识摊开手掌,掌心竟隐隐泛起幽蓝色的微光。
她不禁想起前世马戏团那顶帐篷,火焰在绳索顶端跳跃。最后一跃之前,她掌心浮现出古老符文,仿佛说哪怕只是个小丑,但天生就该站在高处。
当时她以为只是舞台把戏的幻象,此刻却从血肉深处涌出来,风在指尖汇聚,云在瞳孔深处翻涌。她听见遥远天际传来雷鸣,一声比一声响亮。
“大小姐?”张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怎么了?”
云峥猛地攥紧拳头,掌心微光熄灭。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陌生的、澎湃的力量。
“去召集人马吧。另外叫管家把这份休书敲锣打鼓的送到赵府,这天大的喜事总该叫天下人知道。”
云峥摊开印纸,大笔一挥,金钩铁笔的字迹仿佛杀尽世上所有魑魅魍魉。寥寥几笔把休书写完,递给张嬷嬷。
张嬷嬷不忍的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多问,匆匆离去。
云峥独自立在窗前,看着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地平线。她不知道身体里觉醒的是什么力量,但方才那一瞬,她分明感觉到,方圆百步之内,所有气流都在听她号令。
像前世站在高台上,万人仰望,风托起她裙摆。
这一次,她不需要任何的安全绳索。
云峥转身走向内室。桌案上铺着边关舆图,父亲用朱砂圈出了三处疑点。她手指拂过那些褪色的标记,目光渐渐凝定。
明早出发。北上寻父。五百人虽少,但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而她……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幽蓝微光再次一闪而没。
……
一大早。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张嬷嬷步履匆匆,脸色惨白:“大小姐!府门外来了禁军,说是奉旨……奉旨封查将军府!”
云峥早已收拾完毕,口里正咬着绑护腕的绳子一圈一圈缠紧,神色不动道:“多少人?”
“三百……三百有余,甲胄齐全,还带了火油。”
火油。这是要烧府。连审问都省了,直接毁尸灭迹,好让“通敌叛主”的罪名坐得更实些。
云峥绑好护腕,将舆图卷起塞入怀中,抽下墙上挂着的长剑。这把剑名“霜寒”,是父亲赠她的十五岁生辰礼。
“走吧,”她推门而出,夜色里那张年轻的面孔冷硬如铁,“让那五百人拿上兵器,我们从后山密道走。”
张嬷嬷慌道:“可禁军堵了正门……”
“让他们堵着。”云峥脚步不停,霜寒剑鞘在夜风中轻鸣,“我在,将军府就散不了。”
她踏出回廊的瞬间,天空猛地劈下一道闪电。白光照亮整座庭院,也照亮她幽蓝微光浮动的瞳孔。
风起云涌。
异常的风打着旋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檐下铁马叮当作响。禁军前锋已经撞开正门,火把的光映红半边天。
云峥握紧剑柄,唇角竟微微弯起。
来吧。且看一个小丑是如何翻手云覆手雨!
她转身踏入夜色之际,谁也没有留意,将军府最高的望楼顶端,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立在飞檐之上。他凝视着那个青裙少女消失在回廊尽头,指缝中夹着的漆黑箭矢缓缓收回袖中。
箭头淬着见血封喉的毒。
方才若那禁军统领再快上一会,这只箭便会洞穿他的咽喉。
黑影微微侧首,兜帽下露出一截线条冷厉的下颌。他望着云峥离去的方向,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什么。
风太急,听不真切。
但那双隐在暗处的眼,已经悄悄跟随了她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