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花火》狸羽

14、梦落雨晴 夜梦逢亲，

　　窗外不知何时落起小雨，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溅起点点水花。

　　凌朝岁躺进柔软的被窝，鼻尖萦绕着阳光晒过的棉絮香。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伴着偶尔掠过的晚风，让她沉沉入睡。

　　——

　　意识仿佛陷进一片温软的棉花里，周围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着一层薄雾传来。
　　走廊里，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刚结束的数学测验。

　　凌朝岁迷迷糊糊睁开眼，刺眼的阳光穿过玻璃窗，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她愣了愣，低头看向身上黑白配色的旧校服，袖口还沾着上次值日时蹭到的粉笔灰。

　　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朝岁，放学了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走啦。”

　　“哦……好。”她下意识应声，跟着人流往楼下走。
　　脑海像是蒙着一层薄纱，总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事。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梧桐树的气息而来。
　　校门口挤满了等候的家长，电动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的呼唤交织成熟悉的喧闹。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的声音穿过人群，轻轻落在她耳边。
　　“伊伊。”

　　凌朝岁猛地抬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猝然停跳半拍。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
　　伊暖知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米白色风衣，头发挽得整齐，脸上带着温柔熟悉的笑意。
　　凌安和安静站在她身侧，身姿挺拔，目光温柔落向凌朝岁，笑着朝她招手。
　　这画面一如从前每一个放学等候的傍晚。

　　“爸爸妈妈……”
　　凌朝岁喉咙骤然发紧，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前一秒她还在和同学说笑。
　　可此刻看到熟悉的身影，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跑过去，一头扑进伊暖知怀里。
　　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像是要把这阵子所有的空缺全部填满。

　　“你们来接我了……我还以为…以为……”
　　话语卡在喉间戛然而止。
　　她皱着眉，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以为什么？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吗？
　　可温热的怀抱，熟悉的气息真实无比，他们明明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伊暖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传来，暖得让她安心。
　　母亲的声音像春日里的溪流，轻柔舒缓，抚平凌朝岁心底的慌乱。
　　“伊伊，你做得很好，一直在努力好好生活。”
　　她轻轻拭去女儿脸颊的泪水，“但你要记住，一定要发自内心地开心，不要把所有痛苦都憋在心里。”

　　凌安和抱住她们，伸手揉了揉凌朝岁的发顶。
　　他还是生前温和又坚定的模样。
　　“爸爸妈妈相信，就算我们不在你身边，也会有很多人爱着你，陪着你。”
　　他停顿一瞬，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所以你也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爱着自己，别委屈自己。”

　　凌朝岁慢慢松开怀抱，抬头望向父母。
　　他们眉眼笑意温柔，和她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只是他们的眼底，除了惯有的疼爱，还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思念与不舍。

　　“爸爸妈妈，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啊？”
　　凌朝岁轻声询问，心底那股不安的情绪愈发浓烈。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突然卷起落叶，从她身旁吹过。
　　父母依旧温柔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未改，身体却像遇热消融的积雪，渐渐变得透明，一点点消散。

　　“爸爸妈妈！”
　　凌朝岁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尖锐的疼意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伸手想要抓住两人的身影，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
　　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轮廓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散在冷风里。

　　原本明朗的天空骤然暗沉下来，细密的小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周遭的一切开始褪色，瓦解。
　　校门口的梧桐树，喧闹的人群，远处的教学楼，熟悉的街道，尽数慢慢消散。
　　最后天地褪色，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白茫茫的空间里。

　　雨势渐渐变大，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寒意顺着皮肤渗入骨缝。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
　　心底一片死寂，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空空落落的，没有半点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温柔的声音穿透雨幕，轻轻唤她。
　　“伊伊。”

　　凌朝岁僵硬麻木地转过头。
　　雨雾朦胧的不远处，舅舅一家正朝她快步走来，脸上都带着温暖的笑意。

　　伊温怀撑着一把大伞，来到她身前，伞沿微微倾斜，护住了被雨淋湿的她。
　　伊昀烁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身上，眼里盛满关切：“伊伊，我们来接你放学。”

　　伊温怀的声音温和治愈，像雨后初晴的阳光：“今天第一天到新学校，还适应吗？”

　　方晗悦把奶茶塞进她手里，杯壁的温度驱散了她身上的些许寒意。
　　“傻孩子，下雨了也不知道躲躲，快喝点热的暖暖。”
　　她抬手摸了摸凌朝岁的额头，语气带着心疼，“冷不冷？回家舅妈给你煮个姜糖水喝。”

　　伊昀深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看着她浑身湿透，脸上满是心疼。

　　伊昀烁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褪去往日的跳脱，格外认真：“伊伊，从今往后，有我们陪着你。”
　　他怕她不安，又加重了语气，笃定地重复，“不要害怕，不要难过，我们一直都在。”

　　话音落下，细雨悄然停歇，乌云尽数散去，金灿灿的阳光穿透云层，铺满整个空间。

　　周围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不再是从前熟悉的旧街道，而是新学校门口种满银杏树的道路。
　　对面的超市，街边的公交站，都是她今早刚刚见过的模样。

　　潮水般的记忆像是按下了播放键，悉数涌进脑海。
　　车祸刺耳的爆炸声，医院里冰冷的白墙，舅舅红着眼眶接她回家，舅妈帮她收拾行李时偷偷落泪，大哥二哥温柔照顾她的模样……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清晰得让她心口发闷。

　　她低头看着手中冒着热气的奶茶，感受衣服披在身上的温度。
　　抬头看向眼前笑意温柔的舅舅一家，喉咙干涩发紧，轻声呢喃：“这是…梦吗？”

　　“岁岁！”
　　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凌朝岁回头看去，只见祁暮年、叶悠和丁嘉蒙站在不远处。

　　叶悠挥了挥手：“岁岁，我们看你在校门口发呆，猜你可能是在等家人，就过来陪陪你。”
　　丁嘉蒙笑着说道：“岁岁，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明天一起去吃午饭吧。”
　　祁暮年温柔地看着她：“伊伊，很高兴遇见你。”

　　舅舅舅妈温柔的关切，大哥二哥细心的守护，新朋友们真诚的笑脸。
　　一束束温暖化成阳光，驱散了她心底的阴霾。

　　凌朝岁鼻尖发酸，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带着温柔暖意，顺着脸颊滑落。
　　她声音哽咽，清晰开口：“谢谢……谢谢你们。”

　　话音落时，澄澈的天际悄然架起一道彩虹，在阳光下美得耀眼。
　　云层的彼岸，似乎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温柔得像清风，轻轻落在她的耳边。
　　“伊伊，我们一直都在，今后要好好生活。”

　　——

　　凌朝岁猛然睁开眼，窗外夜色深沉，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
　　周遭黑暗安静的一切，无声提醒着她，刚才那场和父母温暖的重逢，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虚幻。

　　“是梦吗？”
　　她坐起身，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指尖触碰到脸颊，一片冰凉。

　　「你还好吗？」
　　脑海里响起伊朝岁语气放轻，温柔舒缓的声音。

　　凌朝岁擦了擦额间的汗意，缓缓平复呼吸：“我没事，抱歉…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

　　凌朝岁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梦里父母的温度。
　　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你刚才都看到了吗？那个…梦？”

　　「嗯。」
　　伊朝岁应了一声，短暂停顿后，慢慢开口，「是个很温暖的梦。」

　　“真的…是梦啊。”凌朝岁轻轻呢喃，字句里带着难掩的失落。
　　梦里的一切太真实了，父母的拥抱，消失前的叮嘱都历历在目，仿佛触手可及。

　　伊朝岁犹豫片刻，轻轻开口：「现实里，你爸爸妈妈也一直这么恩爱吗？他们从来没有吵过架吗？」

　　凌朝岁闻言点头，眼底浮起怀念：“在我的印象里从来没有，他们都很温柔，会时不时给对方准备惊喜。”
　　“不管遇到什么事，爸爸永远都会把妈妈放在第一位。”

　　「真好啊。」伊朝岁的声音带着难掩的羡慕。
　　空气安静了几秒，羡慕淡淡散去，她重新留意到凌朝岁低落的状态。
　　「你真的没事吗？」

　　伊朝岁刚刚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她心底的那份不舍。
　　能够察觉到她明明清楚了一切只是梦境，却依旧不愿醒来的冲动。

　　“我没事。”
　　凌朝岁起身，赤脚踩着微凉的地板走到窗边，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窗。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窗棂上还凝着细碎的水珠，像未干的泪痕。
　　夜空被洗刷得格外干净，月亮隐在薄云之后，洒下淡淡的清辉。

　　凌朝岁望着夜空，眼底泛红：“爸爸妈妈，我真的…好想你们。”
　　她语气轻轻的，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期盼，“梦里的雨停了，出现了彩虹。”
　　“现在外面的雨也停了，你们会不会…真的化作彩虹，悄悄来看我了？”
　　“是不是因为现在是晚上，所以我看不见你们？”
　　她像是在询问伊朝岁，又像是在自我宽慰，想为这场梦境找一个真实存在过的理由。

　　伊朝岁没有立刻作答，只是安静陪着凌朝岁望向沉沉的夜空。
　　片刻后，她声音温柔笃定：「没错，彩虹就藏在这片月光里，藏在晚风里。」
　　「他们一定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一直在陪着你。」

　　凌朝岁肩头轻轻一颤，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窗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听到肯定的回答，心底沉甸甸的堵塞感似乎轻了些。
　　就像梦里雨后放晴的天空，破开了一抹光亮。
　　“谢谢你。”

　　「凌朝岁。」
　　伊朝岁带着浅浅笑意开口，「以后不管是开心还是难过，我们都一起面对。」
　　「别忘了，我们现在可是‘住’在一起的好朋友啊。」

　　凌朝岁点点头，擦去泪水，她轻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微凉的晚风涌入房间，楼下路灯晕开一片暖黄的光影，不远处的居民楼点点灯火零星散落。

　　望着这片安静的夜色，她心底慢慢安定下来。
　　是啊，爸爸妈妈也许从未真正离开，他们藏在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夜晚，守在她的身边，留在她的心里。

　　而她，也不会再是孤身一人。
　　书桌上摆着舅舅新买的护眼台灯，床头柜放着舅妈睡前泡的蜂蜜水。
　　语文书里夹着大哥送的栀子书签，枕边躺着二哥送的耳廓狐娃娃。

　　新的朋友还在期待着和她相见，特殊的朋友也会和她相互陪伴。
　　晚风拂散了最后一缕阴云，月光照亮夜空。

　　凌朝岁对着夜色，轻声承诺：“爸爸妈妈，我知道了。”
　　“我会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的，也会好好爱着身边每一个爱我的人。”

　　她轻轻合上窗户，将夜色与月光一同温柔收纳，而后转身重新躺进被窝。
　　心底的不安与空落尽数消散，只剩下满溢的踏实与安稳。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定格着彩虹下一张张温柔的笑脸，渐渐再次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她的梦境没有刺骨的寒意与离别的失落，而是满目温柔的岁岁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