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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水后 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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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多久?有意识时我感到浑身疲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熏香以及苦涩的药香,朝我压过来。
睫毛轻颤,我缓缓睁开双眼,华贵的帷幔垂下,我意识到这不是藏月阁。
强撑着,我坐了起来。
好痛,好热。
床帘外似乎有声音,不久,有脚步声渐进,来人纤纤玉手拨开床幔。
我费力抬眼,方才看清,是贵妃。
“温月,药。”
她坐在床沿,声音有些焦急,丫鬟得令立刻将药端上,她端过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我下意识张嘴,药味苦涩,不禁皱眉。
“先喝完。”她转头又吩咐道:“去备点蜜饯、松子糖。”
我就着她喂,一勺一勺喝完了药。
松子糖被呈上,贵妃递给我,我将其含在嘴里,这才压住了苦味。
她伸手试了试我额间的温度:“服侍谭小姐更衣。”说完,便走了出去。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丫鬟们上前,伺候我将一身不属于我的衣裳穿上,我没什么力气,只能任她们摆布。
待穿上后,我被扶着走出床账,穿过雕花屏风,来到这殿内的正厅。
外头天色已晚,却见,多有人在。
皇帝高坐上位,太后在旁,贵妃落于下首,众人面色皆凝重,却是各怀心思。
皇帝关心的是权力平衡,太后关心的是母家,贵妃关心的是六宫协理之权。
那个所谓的连公公一如既往的表情,站在皇帝身边,笑得色眯眯的,令我脊背发寒。
下首跪扶着两人,闻啜泣声。
我从里间出来,众人的目光皆朝我看来,我本欲按着规矩行礼,却撞上了崔姝那含着泪水的绝望眼神,不同于白日里的明媚、妒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悔恨。
她几乎是爬着往我这走,一走近,抓住我身下不合身的裙子,便开始求饶:
“谭丝雨,我错了……你放过我,放过崔家好不好……我给你磕头好不好……”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得几近心酸。
我本没多清醒,听着她的求饶,这会更是头昏,我耐着性子,望向最高位的人。
“免礼。”
皇帝左手扶额,右手一挥。
“可感觉好点了?”
他不咸不淡问了句,所有人都忽略了在我身前跪着求饶的崔姝,但她手下越收越紧的重量却让我忽略不了。
“来人,带崔小姐起来。”
皇帝不耐地开了口,身旁的宫女立刻上前,将崔姝拉离了我,崔姝没做什么挣扎,放开了我。
她被带起来,被迫坐在贵妃旁,身体还在一抽一抽的,望向地上那一身常服的大人,想来是她父亲。
“回陛下,臣女感觉渐好。”
皇帝坐直,点了点头:“你父亲已经在宫门外等着接你回去了。”
父亲他……也不知他会怎么做。
“此事你受委屈了,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解决?”
“宫中自有宫中的规矩,臣女不敢妄言。”我滴水不漏,低眉顺眼答。
“哦?”皇帝尾音里竟带上一丝愉悦,“那以你的规矩来,你要如何做?”
时候到了。
“臣女与崔小姐素昧相识,却蒙此大难,实寒谭府之心。臣女以为,此等恶行,也该让崔小姐尝尝滋味。”
“你的意思是,让崔小姐也落一回水?”
“于落水一事,臣女的拙见如此。”
至于崔府之事,自然是谭府来解决了。
“呵。”皇帝突然低低笑了几声,“朕果然没看错你啊,没想到谭小姐既有一副菩萨心肠,还有一颗玲珑心。”
“崔卿,好好谢过谭小姐吧,嗯?”
地上的人这才敢抬头,往我的方向看来,他刚刚止不住地在抖,这会已是脸色发白。
哪有什么大发慈悲,明白人都看得出来,即使我说得再冠冕堂皇,那也只是针对崔姝推我落水一事,至于其他的,该怎么样还得怎么样,若真能轻易解决,皇帝太后何必大半夜还坐在这呢?
但崔父能怎么办,明知未曾得到解药,还是得像我道谢,这就是权力。
“微臣……谢过谭小姐开恩。”
我未再多言。
“这是你父亲的玉佩,拿上走吧。”
皇帝从身旁桌案上拿起那枚白玉玉佩,伸手递给一直沉默在旁的连公公。
连公公弯腰接过,自高位下来,双手递到我身前:“谭小姐。”
奇怪,他平日的嗓音并不过分尖细,有几分成熟,但这并不能改变他给我的感觉,我伸手接过,一触即离。
“连煜,送谭小姐。”
“咋家遵命。”
“谭小姐,请。”连煜右手往前一摊开,直指大门外无边的夜色。
不是吧,我感觉跟他走更危险。
“臣女告退。”我行完礼,便跟着连煜出了殿门,他自守门宫女手中拿过一盏宫灯,暖黄的光照亮我们前方路。
我们走在宫道上,一路无言。
无边的浓稠的黑夜,我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唯一一片暖光后。
偶尔宫道两旁还是不是传来簌簌声,弄得我疑神疑鬼。
“谭小姐从前住在江南?”他微微偏转头,突然开口,我浑身被吓得一抖,听见他轻笑了声。
光打在他垂发的半边脸庞,微微柔和了他的眉眼,让那张瑰丽的脸显得无害了些。
“正是。”我稳住心神,方才回了句。
“真是巧了,咋家的祖籍也是在江南。如此算来,我与谭小姐还有份同乡之缘。”
“如此,真是巧呢。”
“谭小姐?”黑暗里传来不属于我们两人的声音,我瞬间凝固,那声音有些熟悉。
连煜一如往常笑了笑:“谭小姐,咋家在前头等你。”
说着,他转身便走得远了,连同那片光一同带走,独留我一人在这暗黑宫道上。
有些害怕,有些瑟缩,是谁啊?快点出来吧。
脚步声走了过来,我浑身汗毛直竖,不行,眼睛失去光亮,其他感官就被无限放大了。
“是我。”来人快步走至我身前,猛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冰凉的体温便就此传来。
是晏为青。
我终于是松了口气。
他握着我的手显然有些僵硬,大抵是不习惯与人这般亲密的接触。
“今日之事,是我对不住你,我本想随母妃回宫照看你,但父皇不允,我只好在这等你,亲自来给你赔罪。”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偏偏带上了浓烈的自责,“但是,我好像吓到你了……”
赔罪?怎么都这么严重了。
黑夜里,我不太能看清他的样子,只知道他语气里的认真与越来越紧握住我的手,他在紧张。
“错不在你,指使动手之人都不是你,况且……我不会让自己委屈的。”
对面沉默了,我们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崔姝敢动我,就得用崔家来陪葬。
但崔家毕竟是太后的母家,崔姝又与晏为青有着难说的感情,我可保不准对面的人会有什么态度。
黑夜里,凉风吹过,没有一丝光,我们两个如同蜷缩在世界的角落,彼此沉默着。
“我知道,但崔氏是皇祖母的母家,可否请首辅大人手下留情……”
我有些想笑,他这是来赔罪的吗?是来求情的吧,他对崔姝到底什么感情,为何又要将花送我?莫不真是为了投机?
——“文人。性格死板。”
“大殿下,这可不是什么哄人开心的漂亮话。”我失笑开口,“况且,父亲想做之事,臣女亦不可改。”
“啊……抱歉,我……”
他像是被我的笑声惊醒了一般,突然放开我的手,有些手足无措。
“父亲还在宫门外等着,臣女先行告辞。大殿下也早些回去吧,夜里风凉。”
说完,我便转身,摸着黑朝前走,我根本看不清路,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连煜没走多远,只过一处拐角,我又重见天光,他站在前头,提着灯,挺直身笑眯眯看我朝他走近。
作为太监,他身上的谄媚气本就淡薄,这会挺直身,竟不像个内监,与外头那些公子哥看着并无两样,一张脸瑰丽无比。
“谭小姐,走吧。”
待我近身,他继续带着我走。
一路走,我一路想,我和晏为青见面这事,连煜会告诉皇帝吗?十有八九。
“谭小姐与大皇子瞧着倒有缘。”他的声音散在风里,让我辨不明白他的情绪。
我似笑非笑:“缘之一字太重,臣女不敢攀附大皇子。”
连煜突然低低笑起来,在寂静的宫道里,显得格外突兀,我疑惑抬头,只见他瘦削的肩膀晃个不停,唇角微勾,脸上呈现出一种惊醒动魄的美。
他平日都是笑着的,但都没真情,这一次他好像笑得格外开心,眼角弯起。
“无妨,谭小姐可以攀附我。”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攀附他?
我有些愠怒,不明他在笑什么。
“到了,谭小姐。”
问声,我抬头,朝前望去,宫门大开,重兵把守,周围点了壁灯,遥遥的,前方灯火更胜,一辆马车候在哪里。
车前谭府的小厮看见我,眼睛一亮,转头在帘下说了些什么,随后一道熟悉的身影便从里间匆匆走出。
父亲一只手背着,在脚踏边看我,或者说看连煜,他眼中那满溢的怜惜便被深沉所取代,黑夜里,显得莫测。
我们穿过重兵,来到车前。
“谭大人,今日谭小姐在宫里受了委屈,陛下尤甚关心,直待到谭小姐苏醒方才命咋家护送出宫,望谭大人见谅。”
“陛下日理万机,还有空闲担忧小女之事,实在厚待老夫,连公公,代我谢过陛下。”
父亲的声音没什么温度,与同我说话时完全是两个模样,这才是他历经宦海浮沉的模样。
“那咋家便先告退了。”连煜走前,突然朝我道,“谭小姐,有缘再见。”
我看到父亲表情瞬间变得阴狠,手下握拳。
连煜故意的?这人……
“上车。”
父亲按耐下情绪,转身先我进车。
掀帘时,我抬头看着那越走越远的光点,他的身影在偌大的宫道显得如此渺小孤寂。
上车后,父亲瞬间褪去一切伪装,他上前,将我揽入怀中,轻拍我的后背。
“是父亲对不住你……”
我听出他声音里强忍的哑意,他总是道歉,总是说对不起。
我先任由他抱了一会,随后从他怀中抬头,挣开了他的怀抱,我坚定地对他说:“父亲,不是你的错,倘若谭家势微,我也会遭此一遭,皇帝却不会亲自过问,崔家也不会下跪求饶。”
“父亲,你想怎么做?”
父亲有些愣愣地看我,随即又了然一般,眼中浮现欣慰与心疼,他握住我的手,看向前方。
“放心吧,爹爹已经安排好,明日,十三道御史同上书,崔家满门覆灭。”
短短几句话,崔家、太后母家、世家大族便已定了局。
“今日送你的那个太监叫连煜,他是罪臣安国公连珩之后,自幼与皇帝要好,家族覆灭后自愿入宫为奴,深得信赖,不出两年,便掌了批红权,他手中权力不小,隐隐涉政。”
“你少与此人来往,当年的事,我也出了手,今日皇帝让他送你,恐怕也有警告之意。爹爹不想接你回来,怕的就是别人用你来威胁爹爹,不过,今时今日,爹爹拼死也会护住你。”
父亲低低说了句,完全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马车一路颠簸行至谭府,府门外灯火未歇,刚一下车,九姨娘一行人就迎了上来。
她抓住我的手,细细端详,在看到我身上不属于我的衣裳时,眼神复杂:“如何?可好点了?”
我回以她微笑:“好了,在宫里头已经用完药了。”
“你这孩子,怎么一进宫就受欺负了?崔家人不要脸,真是苦了我儿。”常姨娘突然痛心疾首说道,她本想冲上来抓我,却被我周围围满的人劝退了。
我看到承泽跟在九姨娘身后,一张脸扁扁的,愤愤不平;轻夏自责地胶着帕子。
被推入水的寒意在这些层层叠叠的温情中仿佛又重新显现出来,骨髓再次变得疲软,我鼻尖酸涩,委屈就要喷薄而出,隐隐有欲哭的征兆。
“好了,都进府,夜里风凉。”父亲开口打断这含情脉脉的温情,领着众人进府。
到正厅,姨娘们又絮絮叨叨了好一会,才让我赶紧回去歇着。
轻夏牵着我回藏月阁,一路上仿佛写了十篇罪己诏。
“都是奴婢不好,当初就该跟着进宫,好好打打那崔什么小姐,看她还敢不敢。”
“好了,宫规森严,岂是你想就能的?放心吧,我委屈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