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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微光】6·天机阁 他记得一切 ...

  •   第6章·天机阁
      ......
      商徵羽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考核场的拐角。
      他记得他叫司命。记得他们一起在破庙里住了三年。记得今天早上他掰给自己的那半个地瓜——表皮烤糊了,发苦,但他全吃完了。
      他全都记得。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继续走。步伐平稳,呼吸均匀,心跳没有任何变化。那些记忆像一本被翻开的账本,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但不会让他的心产生一丝波澜。
      就是这样。
      星河走在他前面半步,没有说话,但那双透亮的眼睛一直在看他。不是偷看,是那种毫不掩饰的审视——铸碑师看人的方式,像是在看一块还没刻字的骨碑,评估它的质地、硬度、能承受多大的愿力。
      “你在想什么?”
      星河忽然开口。
      商徵羽没有隐瞒:“刚才在窗外看到一个人。我认识他。我记得他。”
      “然后呢?”
      “没有了。”
      星河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注视着商徵羽。那个目光里不是失望,不是赞许,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是一个老匠人看到了一块太好的材料,好到让他觉得不安。
      “你知道大多数人在献祭之后,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接受‘记得但不在乎’这件事吗?”
      “不知道。”
      “短则三日,长则数月。”星河说,“有人会哭,有人会砸东西,有人会蹲在墙角一整天不说话。而你——你从献祭堂出来到现在,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你已经完全接受了。”
      商徵羽沉默。
      “这是天赋,”星河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这种天赋让我觉得你这个人,本身就是为铸碑师这条路而生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天生就不该有情感?”
      “不。”星河摇头,“意味着你天生就适合把情感割掉。两者听起来相似,但不一样。前者是诅咒,后者是选择。而你刚才在献祭堂里,选择了后者。”
      他重新迈开步子,商徵羽跟在后面。
      天机阁的回廊很长,骨碑的荧光从四面八方的墙壁上渗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了一段,星河在一扇门前停下。门不大,普普通通的木门,和天机阁里那些气势恢宏的骨碑大门完全不同。
      “你在天机阁期间的住处。正式的弟子院在考核结束后分配,这几天你先住这里。”
      商徵羽推开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骨碑灯,灯芯是用废弃的骨碑碎片磨成的,发出微弱的荧光。窗户正对着天机阁的外院,能看到远处的骨碑塔尖。
      “谢谢。”
      星河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商徵羽把随身包袱放在桌上。那个包袱是司命给他收拾的,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旧衣服,一双破布鞋,还有半块没吃完的地瓜——用破布包着,上面沾着灰。
      商徵羽把地瓜拿出来,放在桌上。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停顿。不是不舍,只是觉得这是食物,不该扔掉。
      星河看着那块地瓜。
      “谁给你准备的?”
      “司命。”
      “就是刚才窗外那个人?”
      “是。”
      星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是换命者?”
      “是。”
      “他为了进天机阁,折了多少年?”
      商徵羽的手顿住了。不是因为他心里有什么波动,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司命换了一年,给自己买了药。但他为了追进天机阁又换了多少,他不知道。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不知道,”他说,“他没告诉我。”
      “那你应该去问问。”星河转身离开,临走前丢下一句话,“不是因为你在乎——你已经不会在乎了。而是因为这是一个信息缺口。优秀的铸碑师不能有任何信息缺口。”
      门关上了。
      商徵羽坐在床边,看了一眼桌上那半块地瓜。表皮糊了,边缘卷起来,露出里面橘红色的瓤。放了大半天,已经凉透了。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不是因为想从中想起什么——他已经不会那样做了。而是在计算:这块地瓜是今天早上从火堆里扒出来的,从破庙到天机阁,一路颠簸,一个把地瓜包得这么仔细的人,不会只折一年。
      所以司命为他折的命,不止一年。
      这个结论在商徵羽的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归档,存入“待查证信息”的分类里。他的大脑正在变成一座图书馆,所有记忆都被编目、上架、贴上标签。需要的时候调出来,不需要的时候就放着。
      没有感情色彩。
      与此同时。
      外院。考核场地。
      司命坐在角落的石墩上,等着第二关开始。烈火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絮絮叨叨地说着刚才那关有多悬——“走到八十步的时候我感觉我爹在天上看着我,差点跪下去,幸好我娘也来了,把我爹拽走了”之类的胡话。
      司命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烈火的嘴碎归碎,但司命隐约感觉到他是故意在说——不是因为他闲得慌,而是因为他看出司命的脸色不好,在用这种方式帮他分散注意力。
      手腕上的换命印还在跳。从骨碑林出来之后就没停过,一阵一阵的,像是在提醒他某个正在逼近的倒计时。他从怀里摸出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嘴里。
      烈火瞥见了。
      “你吃的是什么?”
      “补药。”
      “什么补药?”
      “补肾的。”
      烈火被他噎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行,不说就不说,当我没问。”
      这时候,那个白衣人又出现在院子里。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场上剩下的人——通过第一关的大概有十几个,比刚才少了一半。司命注意到有几个人的脸色特别难看,大概是硬撑过来的,第二关未必能扛住。
      “第二关,”白衣人开口,声音依然不带任何温度,“愿力测试。”
      他身后走出两个灰白袍弟子,每人手里捧着一块骨碑。骨碑不大,巴掌大小,但碑面上的荧光比骨碑林里那些还亮,像两团被压缩到极致的冷火。
      “每个人轮流上前,把手放在骨碑上。骨碑会度量你们的愿力容量。容量太低的,淘汰。”
      烈火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不就跟换命所估价一样吗?”
      司命没接话。
      换命所的估价是衡量一个人还剩多少年好活。天机阁的愿力测试衡量的是一个人能承载多少愿力。看起来相似,本质上完全不同——一个是减法,一个是加法。一个是看你还能被榨出多少,一个是看你有多少潜力可用。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富家子弟。他把手按在骨碑上,碑面亮了,光不算太强,但勉强达标。白衣人点头,让他过关。
      第二个是个瘦小的少年,手放上去,碑面只亮了一下就灭了。他脸色发白,想再试一次,白衣人抬手制止。两个灰白袍弟子上前把他架走。少年挣扎了两下,然后放弃了,肩膀塌下去,被拖出了院子。
      司命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想起了换命所里那个独眼老头的话——“出去没走到家就倒在了巷子里”。那面墙上密密麻麻的骨碑碎片,每一块都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那个被淘汰的少年,他的碎片现在会不会也挂在某面墙上?
      “下一个。”
      轮到烈火。
      他拍拍司命的肩膀,大步走上去,把手往骨碑上一拍。碑面猛地亮了一下,光不算刺眼,但很扎实,稳稳当当的,跟他的性格一样——不惊艳,但靠得住。
      白衣人看了一眼,点头。过关。
      烈火回来的时候笑得眼睛都快没了:“看到没?哥们儿是有潜力的!”
      司命站起来。
      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确保手腕上的换命印被完全遮住,然后走到骨碑前。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上去。
      骨碑亮了。
      不是那种扎实稳当的亮法,也不是那种微弱到随时会灭的亮法。是一种不正常的、跳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碑面底下挣扎的亮。光忽明忽暗,时强时弱,整块骨碑微微震颤。
      白衣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走近一步,盯着骨碑上的光,又看了一眼司命的手。袖子遮住了手腕,看不到换命印。
      “你以前触碰过骨碑?”
      “没有。”
      “换过命?”
      “……换过。”
      “换过几次?”
      “两次。”
      白衣人沉默了一息,然后忽然伸手,攥住司命的袖子往上一拉。
      袖子被捋到肘弯。
      那道黑色的换命印露了出来。
      细长的黑线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末梢分叉出无数细小的支线,像一棵枯死了的树根深深扎进皮肤里。在骨碑荧光的映照下,那些黑色纹路泛着一种不祥的光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它们往司命的心脏方向爬。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白衣人用一种所有人——包括远处廊道里路过的弟子都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你已经没有几年了。”
      司命把手从骨碑上收回来,袖子重新放下。他的动作很稳,表情也很稳。但烈火看见他放下袖子的那只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还剩多少?”白衣人问。
      “不知道。”
      “不知道?”
      “换命所的人没说。他说不知道比较自在。”
      白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种目光和星河看商徵羽的完全不同——不是审视,不是评估,是某种更直接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写好了结局的人。
      “医师,”白衣人转头对身后的弟子说,“查他的命线。”
      医师是个干瘦的中年人,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骨碑。比测试用的那块更小,但碑面上的纹路更密。他把骨碑按在司命的脉门上,闭上眼。
      几息之后,他睁开眼。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最多。”
      烈火蹭地站起来。嘴里的草茎掉在了地上。
      三年。
      最多三年。
      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到了。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司命身上有什么东西会传染。三年——在底层人眼里不算短,但在一个刚通过天机阁入门考核的人身上,这个数字太过残忍。
      司命把袖子往下又拽了拽。
      “够用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烈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而在远处的廊道尽头,一扇窗前,一个人影静静地站着。
      商徵羽的房间窗户正对着考核场地。他站在那里,看到了那一幕。看到司命的袖子被捋上去,看到那道黑色的换命印在骨碑光下显露出来,听到那个医师说出“三年,最多”四个字。
      他全都看到了,全都听到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攥紧的手,松开了。这个动作没有原因——他分析了一下。也许是生理反射,也许是注意力瞬间集中导致的肌肉紧张。总之不是情感。不可能是情感。因为他已经没有那种东西了。
      但他的右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红印。
      他看了那些红印一眼,转身,回到床边。
      桌上那半块地瓜还在。
      他拿起它。凉透了,硬邦邦的,表皮上糊掉的黑色痕迹在骨碑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发苦,但他吃完了。
      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会有更多测试,更多规则,更多需要归档的信息。那个叫司命的人只剩三年好活了——这条信息被归档到了“重要”那一栏。
      仅此而已。
      窗外,骨碑塔顶的天灯亮了。灰蒙蒙的夜幕中,那盏灯是整个骨碑界唯一稳定的光源。它不跳,不闪,冷冷地照着整座城。
      破庙里的火堆,今晚没人添柴。
      那堆灰,彻底凉了。
      (第6章·完)
      ......
      下章预告
      第二关结束,第三关的考核内容令人毛骨悚然——在骨碑的愿力压制下与同窗对决,输的人直接淘汰。而更让司命在意的是,那个守碑老人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的碑,已经裂了。”他决定再去找那个人。与此同时,商徵羽开始整理天机阁的信息,他发现自己被分配到了星河的门下,而星河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明天,你将接受第二次献祭。这一次,你选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微光】6·天机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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