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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石室

      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似人声,像砂纸摩擦过朽木,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喉咙。但邱尚广听清了。他心头猛地一松,随即又被更大的焦虑攥紧——她果然在这里,而且情况很糟。

      “是我,邱尚广。收到了你的邮件和指引。”他快步走近,在距离她几步外蹲下,没有贸然触碰。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她的脸色惨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眼下的乌青浓重,整个人蜷缩在破毡毯里,像一片随时会碎掉的枯叶。“你怎么样?受伤了吗?”

      黄美萱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邱尚广胸前的玉扣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混合着希冀、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确认。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耗尽了支撑那股劲头的气力,眼睫颤动了几下,重新垂下,声音更低了,断断续续:“水……有……水吗?”

      邱尚广连忙从背包侧袋拿出水壶,拧开盖子,小心地递到她嘴边。黄美萱挣扎着想抬手,但手臂软绵绵的,根本抬不起来。邱尚广只好托着她的后颈,将壶口凑近她的嘴唇。

      她贪婪地吞咽了几小口,被呛得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邱尚广连忙停下,轻拍她的背。好一会儿,咳嗽才平息,她喘息着,脸上因为呛咳泛起一点不正常的潮红,随即又褪成更深的苍白。

      “慢点喝。”邱尚广将水壶凑到她唇边,控制着流量。这次她喝得很慢,几口之后,摇了摇头,示意够了。眼睛里恢复了一点微弱的神采。

      “我……我没事,”她喘息着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丝,“就是……饿,没力气。被关在这里……两天了。”

      两天?从腊月廿八夜进入洞穴,到现在大年初一上午,确实差不多两天。她是在离开洞穴后,被人抓住关到这里来的?

      “是谁把你关在这里的?林国栋?还是你族里的人?”邱尚广追问,同时快速扫视这个狭小的石室。除了那盏油灯,角落里还扔着两个空的矿泉水瓶和一点干面包的包装碎屑,地上有便溺的痕迹,气味难闻。显然,她被囚禁在这里,只得到了最低限度的生存保障。

      黄美萱闭了闭眼,又睁开,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冰冷的恨意。“都有。林国栋带着两个人,在……在我从礁石滩回镇子的路上截住了我。他们早就盯上我了。我太着急,太大意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懊悔和自责,“他们把我打晕,醒过来……就在这里了。是林国栋和一个……一个老头子一起来过,送了点水和吃的。那老头子……我不认识,但林国栋对他很恭敬,叫他‘三叔公’。应该是林家现在还能主事的老辈人之一。”

      “他们想干什么?还是……‘嫁海’?”邱尚广说出那两个字,都觉得齿冷。

      黄美萱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近乎扭曲的弧度:“还能是什么?丙午年到了,‘祭品’该就位了。他们说我‘命数到了’,‘该为家族做贡献’,‘安抚海神,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人丁兴旺’……哈,哈哈……”她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凄厉和嘲讽,但很快就变成了压抑的咳嗽。

      邱尚广等她缓过来,又问:“仪式什么时候举行?他们把你关在这里,是等日子?”

      “原本……应该是腊月廿九夜里,大潮最盛的时候,和祖姑奶奶那时一样。”黄美萱喘息着说,“但他们好像……在等什么。林国栋那天把我关进来时,嘀咕了一句,说什么‘钥匙没齐,时辰要推一推’。我想,他们是在等你这枚玉扣。”

      钥匙没齐?玉扣是钥匙之一?难道还有别的“钥匙”?

      “他们知道我来了?”邱尚广心中一凛。

      “可能知道,也可能只是推测。匿名信的事情,我后来想了想,可能就是他们故意放出的消息,想引可能持有玉扣的人过来。他们需要玉扣来完成……某种步骤。”黄美萱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困倦,显然刚才的对话和饮水消耗了她太多精力,“我在洞穴里……遇到的那个东西,也说需要‘钥匙’打开‘真正的门’……我不明白……但那肯定和玉扣有关……”

      “你在洞穴里遇到的是什么?”邱尚广立刻问。

      黄美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清晰的恐惧。“我……我不知道。那不是人,也不是……不完全是那些哭嚎的怨灵。它像是……有形状的,但又看不真切。它能说话,知道祖姑奶奶,还向我要玉扣……很可怕……”她闭上眼睛,眉头紧蹙,似乎不愿回忆。

      邱尚广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细节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她救出去。

      “你能站起来吗?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邱尚广看了看她虚弱的身体,又看了看那个陡峭的竖井出口。带着这样的她爬上去,难度极大。

      黄美萱艰难地摇了摇头:“我试过……没力气。而且,这石室……好像不只那一个出口。”

      “不只一个?”邱尚广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石室的另一面墙。那面墙看起来和别的墙壁没什么不同,都是粗糙的礁石。但仔细看,在油灯光晕的边缘,墙壁的底部,似乎有一道比头发丝略粗的、笔直的阴影,不像是天然岩石的纹理。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触摸。是缝隙!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岩石颜色融为一体的缝隙,沿着墙根水平延伸了大约一米,然后向上转折,形成一个矩形轮廓。又是一道暗门!

      “我醒来后……摸索过。这面墙后面,好像有风,很微弱,但确实有。”黄美萱虚弱地说,“但找不到打开的方法。可能……也需要钥匙。”

      又是钥匙。玉扣吗?邱尚广立刻拿出玉扣,在暗门轮廓附近寻找可能的机关。然而,墙壁光滑,除了那道缝隙,没有任何凹槽或孔洞。

      “也许……不是这里。”黄美萱说,“林国栋他们进来送东西,是从你下来的那个竖井。这后面的门,他们可能也不知道,或者……打不开。”

      邱尚广皱眉。如果这暗门后是另一条出路,那无疑是最好的选择。竖井太高,带着虚弱的黄美萱攀爬几乎不可能,而且上去就是石屋内部,很可能撞上监视的人。

      “我们必须试试打开它。”邱尚广说。他重新检查那道缝隙,用多功能刀的刀尖沿着缝隙轻轻划动,感受后面的空腔。缝隙很紧密,刀尖几乎插不进去。他又试着用力推、撬,墙壁纹丝不动。

      “会不会……和地上有关?”黄美萱忽然轻声说,目光投向石室中央,油灯放置的位置。

      邱尚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油灯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石板周围的地面,似乎也有些浅浅的刻痕,被灰尘掩盖。他小心地挪开油灯(灯座是固定在石板上的,挪不动,但可以抬起灯罩,露出下面的石板表面),拂去石板上的浮灰。

      石板上,刻着一个图案。

      一个由复杂线条组成的圆形图案,中心是一个不规则的孔洞形状。

      又是“海嫁纹”!但这个图案比他玉扣上的更加繁复,线条层层嵌套,如同漩涡,中心那个不规则的孔洞形状,与玉扣中心的孔洞,几乎一模一样。

      邱尚广的心跳加速。他立刻将玉扣按向那个中心孔洞。

      严丝合缝。

      但这次,没有“咔哒”的机括声,墙壁也没有动静。

      “需要……转动?或者,有顺序?”黄美萱猜测道,她挣扎着撑起一点身体,想看得更清楚。

      邱尚广试着顺时针旋转玉扣。很紧,但能转动。当玉扣旋转了大约九十度时,他感觉到手下传来极其细微的阻滞感,同时,玉扣上那些扭曲的纹路,似乎与石板上的部分刻痕对齐了。

      “咔。”

      一声轻响,从墙壁方向传来。

      两人同时望去。那道暗门的矩形轮廓缝隙处,似乎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一闪即逝。

      “有反应!”黄美萱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邱尚广继续小心地旋转玉扣。每转动一个角度,他都需要仔细观察石板上的纹路变化,以及玉扣纹路与其的对齐情况。这像是一个复杂的密码锁。他没有任何提示,只能凭感觉尝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石室里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他们两人压抑的呼吸声。黄美萱紧张地看着,额头上渗出虚弱的冷汗。邱尚广的后背也湿透了,不仅仅是闷热,更是高度紧张。

      在失败了七八次,尝试了不同旋转方向和组合后,当邱尚广将玉扣逆时针旋转一百八十度,然后微微向下一按,再顺时针回转四十五度时——

      “咔哒、咔哒、咔哒……”

      一连串清脆的机括弹动声从墙壁内部响起!紧接着,是低沉的、石块摩擦移动的“隆隆”声。

      那道矩形的暗门,缓缓地、向内侧打开了!

      一股更强的、带着海腥味和潮湿水气的风,从门后涌了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的石头阶梯,延伸进更深沉的黑暗之中。阶梯的墙壁上,隐约能看到一些发着微光的斑点,像是微型的荧光石。

      “打开了!”邱尚广松了一口气,收回玉扣。玉石表面似乎有些温热。

      “快……我们快走……”黄美萱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手脚无力,又跌坐回去。

      邱尚广不再犹豫。他将背包背在胸前,弯腰,小心地将黄美萱扶起来。她很轻,轻得让人心疼,几乎没什么重量。他让她的一只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半扶半抱地将她架起来。

      “坚持一下,我们离开这里。”邱尚广低声说,扶着她,迈步走向那道敞开的暗门。

      门后的阶梯很陡,每一级台阶都又窄又高,湿滑异常。墙壁上那些微光只能提供极其有限的照明,看不清远处。邱尚广一手紧紧搂着黄美萱,另一只手举着重新打开的手电,艰难地向下挪动。

      黄美萱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他身上,咬着牙,用尽力气跟着迈步,呼吸粗重而破碎。每下一步,她的身体都颤抖得厉害。

      向下走了大概二三十级,阶梯开始变得平缓,并出现了一个转弯。转过弯,前方出现了一个较为开阔的拱形通道。通道的尽头,隐约有哗哗的水声传来,还有微弱的天光。

      是出口?通向海边?

      邱尚广精神一振,加快脚步。黄美萱也似乎看到了希望,脚下多了点力气。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到通道尽头时,异变陡生!

      通道两侧原本粗糙的石壁上,那些不起眼的缝隙和孔洞里,突然毫无征兆地弥漫出大团大团灰白色的、半透明的雾气!雾气极其阴冷,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海腥味,迅速充斥了整个通道!

      “小心!”邱尚广只来得及低呼一声,就被雾气包围。那雾气粘稠湿冷,仿佛有生命般往口鼻里钻,带着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腥气。手电光在雾气中变得昏黄散射,几乎看不清前方。

      “咳咳……”黄美萱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更糟糕的是,雾气中,开始传来声音。

      不是之前洞穴里那种无数怨灵交织的哭泣低语。而是单一的、清晰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吟唱。是女人的声音,哀婉凄绝,用闽南语唱着:

      “……潮生潮落……不由人……”

      (潮生潮落,不由人)

      “……花开花谢……又一春……”

      (花开花谢,又一春)

      “……妾身已随……海潮去……”

      (妾身已随海潮去)

      “……郎君何故……觅妾魂……”

      (郎君何故,觅妾魂)

      歌声飘飘渺渺,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萦绕。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钻进人的耳朵,直透心底。

      邱尚广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叠。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他死死搂住几乎要瘫软下去的黄美萱,对着雾气深处厉声喝道:“谁在装神弄鬼!滚出来!”

      歌声停顿了一瞬。

      然后,一个幽幽的、带着回音的女声响起,这次不是唱歌,而是说话,字正腔圆的官话,却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钥匙……带来了……”

      是黄美萱在洞穴里遇到的那个声音!虽然更清晰了一些,但那种非人的质感依旧。

      “你要钥匙做什么?”邱尚广将黄美萱护在身后,握紧了手中的玉扣。玉石在掌心微微发烫,似乎在抵御着周围的阴寒和那声音带来的精神压迫。

      “……打开……门……回家……”那声音飘忽不定,时而近在咫尺,时而远在天边,“……困在这里……好冷……好黑……潮水……一直在响……”

      “你是谁?”邱尚广追问,“是黄婉如吗?”

      “黄……婉……如……”那声音重复着这个名字,语调古怪,像是怀念,又像是嘲弄,“……她……聪明……留下了东西……但她……也回不去了……我们都回不去了……除非……门打开……”

      “什么门?在哪里?”邱尚广一边问,一边艰难地辨认着通道尽头天光的方向,试图挪动脚步。但雾气粘稠,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阻碍他们前进。

      “……海眼……真正的门……”那声音变得急切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诱惑,“……把钥匙……给我……我告诉你们出去的路……不然……就永远留下来……陪我们……”

      话音刚落,周围的雾气骤然翻涌起来!一只只苍白、浮肿、仿佛在水中浸泡了太久的手,从雾气中猛地伸出,抓向邱尚广和黄美萱!那些手指甲乌黑,皮肤上布满深色的尸斑和破裂的水泡,带着浓烈的腐臭和海腥气!

      “啊——!”黄美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将脸埋进邱尚广背后。

      邱尚广也是头皮发炸,但他反应极快,挥动手电,狠狠砸向最近的一只鬼手!

      “啪!”

      手电结结实实地砸在手腕上,发出击打湿木头的闷响。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雾气中传来一声极其尖锐、不似人声的嘶叫。

      但更多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

      邱尚广将黄美萱紧紧搂在怀里,用背部抵挡,同时另一只手挥舞着手电和多功能刀,拼命驱赶。刀锋划过那些冰冷湿滑的手臂,感觉不像切割血肉,更像是割开浸透水的烂棉絮。没有血,只有暗绿色的、粘稠的液体渗出,腥臭扑鼻。

      玉扣在他胸前剧烈地发烫,甚至有些烫皮肤。那些鬼手在接近玉扣光芒所及的范围时,似乎有些忌惮,动作会迟疑一瞬。但雾气太浓,鬼手太多,他们被团团围住,寸步难行。

      黄美萱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气息微弱。再这样下去,不被这些鬼东西抓住,也要被这阴寒的雾气冻死或者被那诡异的吟唱逼疯。

      邱尚广心急如焚。他想起黄婉如记录中提到的“玉扣可镇怨灵”,又想起刚才打开暗门时,玉扣与石板图案的感应。或许……

      他不再胡乱挥舞,而是将玉扣从脖子上扯下,紧紧握在右手手心,然后将手高高举起,将玉扣对准雾气最浓、鬼手最密集的方向,同时集中全部精神,心中默念(或者说,是某种强烈的意念驱使):“以此为凭,诸邪退散!”

      他不知道有没有用,只是死马当活马医。

      然而,奇迹发生了。

      当他将意念集中在玉扣上时,掌心的玉石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紧接着,一道柔和的、青白色的光芒,从玉扣中心的孔洞以及那些扭曲的“海嫁纹”中透射出来!

      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而清正的力量,如同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天光,穿透了浓重粘稠的灰白雾气。

      “嗤嗤嗤——”

      雾气与青白光芒接触的地方,发出一阵阵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迅速消融、退散!那些从雾气中伸出的苍白鬼手,如同被火焰灼烧般猛地缩回,发出更加凄厉痛苦的嘶嚎,瞬间消失在重新变得稀薄的雾气深处。

      那幽幽的女声也发出一声充满了惊怒和痛苦的尖啸:“……不——!这是什么——!”

      歌声和低语戛然而止。

      通道内的灰白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淡、消散。手电光重新变得清晰,照亮了前方不远处的出口——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被海浪冲刷光滑的岩洞出口,外面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拍打着礁石的浪花。

      阻碍他们前进的无形力量也消失了。

      邱尚广来不及细想玉扣的异变,也顾不上探究那声音的来历。他一把将虚脱的黄美萱横抱起来(她已近乎昏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透光的出口,发足狂奔!

      脚下湿滑,他几次差点摔倒,但都凭借着强大的求生欲稳住了身形。十几米的距离,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

      终于,他冲出了岩洞!

      冰冷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气息。眼前是一片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黑色礁石平台,平台不大,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另一侧下方几米处,就是汹涌翻腾的墨绿色海水,浪花不断拍打上来,溅起冰冷的水沫。

      这里不是沙滩,也不是他们下来时的礁石滩。这是一处完全陌生的、隐蔽在巨大礁石之间的狭小平台,上方是近乎垂直的崖壁,下方是海。唯一的通路,似乎就是他们刚刚冲出来的那个岩洞。

      但无论如何,他们暂时脱离了那个诡异的地下通道和石室。

      邱尚广将黄美萱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平整、干燥的礁石上,让她靠着岩壁。她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但胸口还有起伏。只是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色。

      “黄美萱!醒醒!”邱尚广轻轻拍打她的脸颊,又给她喂了一点水。

      冷水刺激下,黄美萱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在邱尚广脸上。

      “我们……出来了?”她的声音细若游丝。

      “出来了,暂时安全了。”邱尚广环顾四周。这个平台很隐蔽,从海上和岸上都很难发现。但同样,他们也很难从这里离开。岩壁陡峭湿滑,无法攀爬。下方是深海和礁石,跳下去凶多吉少。唯一的出路,似乎只有退回那个刚刚逃离的、充满危险的通道。

      但眼下,他们都需要休息,尤其是黄美萱。

      邱尚广从背包里拿出能量棒,撕开包装,一点点喂给黄美萱。她吃得很慢,很艰难,但食物下肚后,脸上总算恢复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

      他自己也吃了点东西,喝了水,然后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特别是那个黑黝黝的洞口。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再涌出雾气,也没有任何声响,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掌心里,那枚已经恢复常温的玉扣,和脑海中残留的、那非人声音的尖啸,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都是真实。

      玉扣……竟然有这种力量?它到底是什么?爷爷知道吗?

      “刚才……那是什么?”黄美萱缓过一口气,虚弱地问,目光也落在邱尚广手中的玉扣上,心有余悸。

      “不知道。但你的玉扣……救了我们。”邱尚广将玉扣递给她看,“你之前知道它有这种……能力吗?”

      黄美萱仔细看着玉扣,摇了摇头,眼神困惑:“我只在祖姑奶奶的记录和一些残破的巫祝笔记里见过这种纹样的描述,说是与古老的‘海祭’和‘镇封’仪式有关,被称为‘海眼钥’。但具体有什么能力,记载都语焉不详,或者说……被刻意抹去了。没想到……它真的能驱邪。”

      “海眼钥……”邱尚广咀嚼着这个名字,“你之前在洞穴里遇到的那个东西,也说要钥匙打开‘海眼真正的门’。‘海眼’是什么?门又在哪里?”

      黄美萱靠着岩壁,喘息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我这几个月查到的零星资料,加上祖姑奶奶的记录,还有刚才那个……东西的话,我有个猜测,不一定对。”

      “你说。”

      “东埔这一带的海域,自古传说有个‘海眼’,是海流汇聚、连通幽冥的所在,深不可测,有时会吞噬船只和人。古代这里的渔民和巫祝,认为掌控或者安抚‘海眼’,就能控制渔业丰歉,甚至影响沿海族群的运势。而‘海嫁’这种习俗,最初可能并非简单的献祭或清除异己,而是与某种试图‘控制’或‘利用’海眼力量的古老巫术仪式有关。”

      她停顿了一下,整理思绪,继续道:“他们将特定八字、特定时辰出生的女子,以‘嫁娶’的名义送入特定的地点(就是那石屋),通过一系列残酷的仪式,可能包括囚禁、恐惧、绝望的累积,最后在其生命终结的瞬间,利用某种方法(可能就与玉扣这类‘钥匙’和特定的阵法、时辰有关),将其魂魄或某种‘力量’导向‘海眼’,以达到他们的目的——或许是祈求丰收,或许是镇压灾祸,也或许……是更邪恶的、试图获取超自然力量的目的。”

      “而那些女子死后,因为仪式和地点的特殊性,魂魄无法正常消散或进入轮回,被束缚在石屋和附近的洞穴、海域,怨气日积月累,形成了我们听到的‘潮哭’,看到的那些幻影,甚至……更可怕的聚合体。就像刚才那个东西。”

      邱尚广听得背脊发凉。如果黄美萱的猜测接近真相,那这“海嫁”的起源,比单纯的宗族迫害更加黑暗和庞大。“那‘门’呢?”

      “祖姑奶奶的记录里提到了‘生门’,但她说她不知道在哪里。刚才那个东西说要打开‘真正的门’才能‘回家’。我在想,这个‘门’,会不会就是连接被束缚的怨魂与‘海眼’,或者与正常世界之间的某个……通道或封印?打开它,也许能让那些怨魂解脱,去该去的地方,但也可能……释放出更可怕的东西。而那些维持这个仪式的林、黄两族的老家伙,他们掌握着部分秘密,需要玉扣这样的‘钥匙’,或许是想在特定的时间(比如丙午年大潮)再次进行某种仪式,或者加固、利用这个‘门’?”

      “所以他们需要玉扣,也需要你这个‘祭品’。”邱尚广脸色难看。

      “嗯。”黄美萱疲惫地闭上眼睛,“而且,从那个东西的话里听,玉扣可能不止一把‘钥匙’的作用,它似乎……本身就有某种力量,能影响那些怨魂。刚才你也看到了。”

      邱尚广沉默地看着手中的玉扣。青白色的玉石,温润内敛,此刻看来却仿佛蕴含着深不见底的秘密和力量。邱家祖上,到底是如何得到它的?又为何会代代相传,最终落到他这个对家族往事几乎一无所知的后人手里?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黄美萱忽然睁开眼,眼神里燃烧起微弱但坚定的光芒,“不管他们想用我和玉扣做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得逞。而且,那些被困在这里的姐妹……包括祖姑奶奶,她们不该永世不得超生。如果能找到那个‘门’,用正确的方法打开它,或许……能结束这一切。”

      “但我们现在自身难保。”邱尚广苦笑,看了看周围绝境般的环境,“而且,我们对‘门’在哪里,怎么打开,一无所知。刚才那个东西的话,也不能全信。”

      “我知道一个地方,可能有点线索。”黄美萱说,声音依然虚弱,但思路清晰起来,“林家祠堂。我上次潜入,只来得及看了藏书阁的一部分。祠堂最里面,供奉历代族长牌位的享堂后面,还有一个小密室,上了锁,看起来很古老。我当时没机会进去。但我偷听到林国栋和一个老头子的谈话片段,提到过‘海眼图’和‘钥匙孔位’,就藏在‘祖宗眼皮子底下’。我猜,很可能就是指那个密室。”

      林家祠堂……邱尚广皱起眉。那是林家的核心重地,守卫必然森严。而且他们现在被追捕,黄美萱又如此虚弱,去那里无异于自投罗网。

      “我们现在去不了。”他摇摇头,“你身体太弱,需要休息和食物。而且,林国栋他们发现你逃走了,肯定会大肆搜捕。我们先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黄美萱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是个拖累,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随即又亮起:“有个地方……他们可能想不到,或者,不敢轻易去。”

      “哪里?”

      “我姑祖母家。”黄美萱说,“我父母早亡,是姑祖母把我带大的。她年纪很大了,一个人住在镇子最西头的老宅里,很少和族人来往。她是黄家的人,但……好像对族里的事一直很冷淡,甚至有些排斥。我调查‘海嫁’的事,从没告诉过她,但总觉得……她好像知道些什么,却从不提起。林国栋他们知道我和姑祖母关系不亲,未必会第一时间去那里搜。而且,姑祖母毕竟是长辈,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闯进去抓人。”

      姑祖母……邱尚广思索着。这确实是个可能的藏身之处。老人独居,位置偏僻,而且似乎对族内隐秘有所了解却保持距离。

      “你姑祖母会帮我们吗?”

      “我不知道。”黄美萱诚实地说,“但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而且……她对我其实不坏,只是很沉默。总要试一试。总比在这里等死,或者被他们抓回去强。”

      邱尚广看了看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下方汹涌的海浪。潮水似乎在慢慢上涨,用不了多久,这个小小的平台可能就会被淹没。他们没有时间犹豫了。

      “好,我们先去你姑祖母家。但怎么离开这里?游过去?”他看着下方墨绿色的、翻涌着白沫的海水,心里没底。海水冰冷,暗流不明,黄美萱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下水。

      黄美萱也看向海面,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平台一侧,岩壁与海水相接的地方。那里,在浪花的间隙,隐约能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半没在水中的洞口。

      “那里……好像是个水洞。我小时候听老人讲过,林湖礁石滩这一带,有些礁石下面有相通的浅洞,退潮时可以勉强钻过。不知道这个是不是……”她不太确定地说。

      邱尚广走过去,趁着浪头退去的间隙,用手电照向那个洞口。洞口不大,一半浸在水里,里面黑漆漆的,不知深浅,但看起来确实像是一条狭窄的水下或半水下的通道。

      冒险钻水洞,还是退回那个有恐怖存在的岩石通道?

      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过去看看。你在这里别动。”邱尚广对黄美萱说,然后将背包和大部分装备留下,只拿着手电和多功能刀,脱掉外套和鞋子,深吸一口气,看准一个浪头退去的时机,快速滑下平台,踩进齐腰深、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向着那个洞口挪去。

      海水力量很大,冲得他站立不稳。他咬紧牙关,顶着水流,终于够到了洞口边缘。洞口勉强可容一人蜷身通过,里面似乎有空气,不是完全被水淹没。他用手电往里照了照,通道曲折,看不到尽头,但斜向上方延伸,似乎通往礁石内部。

      他憋了口气,试着将头和肩膀探进去。通道狭窄,但确实能过人。他缩回来,快速返回平台。

      “里面能走,但很窄,而且可能有一段需要潜水。你能行吗?”邱尚广看着黄美萱苍白的脸,满是担忧。水下寒冷加上可能的憋气,对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是巨大的考验。

      黄美萱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眼中也闪过一丝恐惧,但她很快坚定地点点头:“总比回去强。我可以。”

      没有别的选择。邱尚广将两人的物品用防水布尽量包好,绑在身上。然后,他再次下水,让黄美萱趴在自己背上,用伞绳将两人牢牢捆在一起。

      “抱紧我,闭上眼睛,尽量放松。我说吸气就深吸气,我说憋住就憋住。”邱尚广叮嘱道。

      黄美萱的双臂无力地环住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湿漉漉的后背上,轻轻“嗯”了一声。

      邱尚广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幽深的岩洞出口,然后转身,面对那个水洞,看准浪头退去的瞬间,猛地向前一冲,钻了进去!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头顶。

      黑暗,刺骨的寒冷,水流在耳边的轰鸣。通道极其狭窄,粗糙的礁石刮擦着身体。邱尚广奋力划水,沿着斜向上的通道拼命前进。肺里的空气快速消耗,胸口开始发闷。

      背上的黄美萱身体僵硬,但紧紧抱着他,没有挣扎。

      就在邱尚广感觉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光!而且,头露出了水面!

      他猛地冒出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前是一个不大的、被礁石环绕的小小水潭,水潭上方是狭窄的一线天光。他们已经穿过水洞,到了礁石阵的另一侧!这里距离他们之前下来的那片滩涂,似乎并不远,但被巨大的礁石隔开,非常隐蔽。

      邱尚广挣扎着爬上水潭边一块稍干的礁石,解开绳子,将几乎昏迷的黄美萱抱上来。她呛了几口水,剧烈地咳嗽着,但还活着。

      他们出来了。暂时安全了。

      邱尚广瘫倒在礁石上,望着头顶那一线灰蒙蒙的天空,剧烈地喘息。寒冷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知道,现在还不能休息。

      他挣扎着爬起来,给黄美萱换上干爽的衣服(背包里有备用),自己也换上。然后用最后一点力气,背起依旧虚弱的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镇子西头,黄美萱姑祖母家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天色,越来越暗了。海风呼啸,仿佛无数亡魂在身后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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