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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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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忘川深影
通往忘川镇的山路在雨雾中延伸,像一条被泪水浸泡过的灰绸,湿滑、黏腻,每一步都带着不祥的预感。邱尚广和黄美萱沿着泥泞的兽径前行,身后是废弃机械维修厂的方向,前方是云雾缭绕、轮廓模糊的古镇。雨丝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混着林间腐叶的腥气,让人几欲作呕。
黄美萱的伤势虽经简单处理,但左臂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每一次抬手都牵扯着神经。她紧了紧身上那件从维修厂找来的、带着机油味的工装外套,将“蚀潮铭文”石板小心地揣进怀里,用布条层层裹好,贴着心口放置。石板传来的寒意透过衣物,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冰,提醒着她肩上沉甸甸的担子。邱尚广走在前头,用一根捡来的粗树枝探路,避免滑倒。他的左肩胛骨被“清道夫”的弩箭射穿,虽未伤及筋骨,但毒素残留的麻痹感仍未完全消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还有多远?”邱尚广的声音在雨雾中显得有些飘忽。
黄美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望向远处被浓雾吞噬的山坳:“快了。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能看到忘川镇的镇口牌坊。”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小时候跟祖父来过一次,镇子不大,但……很邪门。尤其是镇西头的那片老宅区,听说闹过‘红烛劫’,死了不少人。”
“红烛劫?”邱尚广心头一凛,想起前作《冥妆:红烛劫》中忘川镇的百年轮回冥婚惨案,与“海眼”同源的恐怖秘事。
“嗯。”黄美萱的眼神黯淡下来,“每四十九年一次,活人皆成冥婚祭品。我祖父说,那不是天灾,是‘人祸’,是镇上某些人用活人献祭,喂养一个叫‘蚀潮之眼’的东西。”
邱尚广心中一沉,与东埔的“海嫁”秘辛如出一辙。他握紧了腰间那把青铜短剑,剑身裂痕中透出微弱的青光,像是在回应他心中的警惕。
两人不再言语,加快脚步。雨势渐大,山路愈发难行,荆棘划破衣衫,在皮肤上留下细密的血痕。不知走了多久,当最后一丝力气即将耗尽时,前方的雨雾中,终于出现了模糊的轮廓——一座高大的、用青石砌成的牌坊,牌坊上“忘川镇”三个大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两侧蹲伏着面目狰狞的石狮子,眼睛部位被凿空,在雨幕中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就是这里了。”黄美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们穿过牌坊,踏入忘川镇。镇子里死寂一片,没有鸡鸣狗吠,没有人声笑语,只有雨点击打在青石板路上的“嗒嗒”声,和远处不知名溪流的水流声。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白墙黑瓦的民居,门窗紧闭,许多房屋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梁,像一具具风干的骷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香烛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血腥的甜腻气息。
“不对劲。”邱尚广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太安静了。一个镇子,不可能完全没有活人。”
黄美萱也感觉到了异常。她记得小时候来时,镇上虽不繁华,但总有三三两两的村民走动,街边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有织渔网的老妪。可现在,整条街上空无一人,连狗吠声都没有,仿佛整个镇子都被抽干了生气,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跟紧我。”黄美萱压低声音,从背包里摸出一把折叠刀,握在手中。她领着邱尚广,沿着主街向镇西头走去。
越往西,镇子里的景象越发诡异。一些房屋的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红布,布上用金粉画着扭曲的符文,与“海嫁纹”有七分相似,却更加邪异。墙角下,散落着纸钱、香灰,还有几件破烂的红嫁衣,被雨水打湿后,像一摊摊凝固的血。
“是冥婚的痕迹。”黄美萱的声音发颤,“‘红烛劫’时,镇上的人会把活人扮作新娘,穿上红嫁衣,扔进古井或祠堂,献给‘蚀潮之眼’。”
邱尚广的胃部一阵翻腾。他想起东埔石屋下那些“新娘”的墓碑,想起黄美萱姑婆的衣冠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这些人,和林家、黄家的人一样,都是“蚀潮之眼”的帮凶,用无辜者的生命,换取所谓的“庇护”或“力量”。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仿佛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从前方巷口传来。
两人瞬间屏住呼吸,躲进路边一扇半开的木门后。透过门缝,他们看到巷子深处,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一家店铺的屋檐下。
那“人”的身材纤细,长发披散,盖住了脸,看不清面容。她(或者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随着“沙沙”声,有节奏地摆动。
邱尚广和黄美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那“人”的姿势,像是在……剪纸?
“沙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惨白如纸的脸,毫无血色,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她的嘴唇鲜红如血,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细密的、如同针尖般的牙齿。她手中握着的,是一把剪刀,正在剪着一张张巴掌大的、用黄纸做成的……纸人。
纸人栩栩如生,眉眼清晰,有的穿着红嫁衣,有的穿着丧服,有的则光着身子,浑身画满符文。剪刀每“咔嚓”一声,就有一个纸人被剪好,掉落在地,排成一列,像一支送亲的队伍。
“是……纸人送亲队。”黄美萱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认出了这恐怖的景象——与《冥妆:红烛劫》中描述的“古井送亲”如出一辙!
那“红衣女鬼”似乎注意到了门后的动静,黑洞般的眼睛转向他们藏身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鲜红的嘴唇间,发出“咯咯”的、如同骨骼摩擦般的笑声。
“找到……新郎官了……”
她拖着长长的、如同浸血嫁衣的裙摆,迈着僵硬的步伐,朝着木门走来!
“跑!”邱尚广低吼一声,拉着黄美萱,转身就跑!
身后,是“红衣女鬼”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和纸人“沙沙”的摩擦声,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抓挠着他们的后背。
两人不敢回头,拼命地跑过一条又一条小巷,身后的笑声却如影随形,越来越近。邱尚广的肺像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黄美萱的伤势本就未愈,此刻更是摇摇欲坠,全靠邱尚广拉着,才勉强跟上。
“前面!研究所!”黄美萱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座被藤蔓覆盖的、中西合璧的二层小楼,楼前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东瀛民俗研究所忘川分所”。
那是黄美萱祖父留下的研究所,也是她之前提到的安全屋所在地。
两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冲进研究所的大门,反手关上铁门,用门闩死死顶住。门外,那“红衣女鬼”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咚咚”的、用身体撞击铁门的声音,和指甲抓挠金属的“刺啦”声,令人头皮发麻。
“她……进不来吧?”邱尚广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
黄美萱脸色苍白,摇了摇头,从背包里拿出那枚黄铜“镇魂铃”的碎片(在悬崖边与“清道夫”首领同归于尽时,铃铛碎裂,她只捡回了核心的铜片),“这铃铛能惊退邪祟,但刚才那东西……不像是普通的‘红烛劫’怨灵,更像是……被‘蚀潮之眼’污染后,失去理智的‘傀儡’。”
话音未落,铁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红衣女鬼”站在门口,惨白的脸上依旧挂着诡异的笑容,黑洞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手中剪刀的寒光,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她的身后,跟着十几个纸人,排成两列,无声地“走”着,纸人的眼睛是用朱砂点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
“跑不掉了……”黄美萱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邱尚广却突然笑了,他反手将青铜短剑插在门后,用尽全身力气,将旁边一个装满书籍的书架推倒,挡在门口。书架很重,暂时挡住了“红衣女鬼”和纸人的冲击。
“去地下室!”他拉着黄美萱,冲向研究所内部。
研究所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家具东倒西歪,文件散落一地,墙壁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关于闽南民俗的照片,其中一幅,正是“海嫁”仪式的现场,与新娘们穿着红嫁衣,被送上石屋的船。
黄美萱对这里很熟悉,她带着邱尚广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来到一扇挂着“资料室”牌子的木门前。门是锁着的,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陡峭的石阶。
“这里就是地下资料室,入口有我设的符咒,能暂时屏蔽‘清道夫’的探测,也能……挡住那些东西。”
两人刚走下石阶,就听到身后传来书架被撞倒的声音,和“红衣女鬼”那令人牙酸的笑声。他们不敢停留,快步走进资料室,黄美萱在墙壁上摸索着,按下了一个隐藏的开关。
“轰隆隆——”
石阶上方,一块厚重的石板落下,将入口封死。同时,资料室的四壁和天花板上,亮起了微弱的、淡蓝色的荧光,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如同洞穴般的石室,四周的墙壁上,开凿着一个个壁龛,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古籍、手稿、拓片、照片,以及一些用玻璃器皿盛放的、不知名的植物和矿物标本。石室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由整块青石雕成的长桌,桌上摊开着几本厚重的、用牛皮纸装订的线装书,书页泛黄,边缘磨损,显然年代久远。
“安全了……暂时。”黄美萱松了口气,靠在石壁上,身体一软,差点摔倒。邱尚广连忙扶住她,让她坐在长桌旁的石凳上。
“你怎么样?”
“还死不了。”黄美萱苦笑了一下,指了指石室一角,“那里有医疗箱,帮我拿一下,我处理下伤口。”
邱尚广找到医疗箱,里面有一些消毒药水、纱布和止痛药。他帮黄美萱重新包扎了左臂的伤口,又给自己左肩的箭伤换了药。做完这一切,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长桌上的线装书上。
“这些书……都是关于‘海眼’和‘蚀潮’的?”
“嗯。”黄美萱点头,拿起其中一本,书的封皮上用篆体写着《闽海异闻录》,作者是“黄景明”——她的曾祖父,“我祖父说,曾祖父毕生研究‘海眼’和‘红烛劫’,收集了大量资料,试图找到破解之法,但最后……也失踪了,和那些‘新娘’一样。”
邱尚广心中一动,拿起另一本书,封皮是《东瀛民俗考》,作者同样是“黄景明”,但内容却让他大吃一惊——书中详细记载了日本沿海地区的“海女”传说,以及一种名为“海神嫁”的祭祀仪式,与东埔的“海嫁”如出一辙,只是祭品换成了“海女”,仪式地点在海底的“神社”中。
“这……怎么可能?”邱尚广翻着书,越看越心惊,“东埔的‘海嫁’和日本的‘海神嫁’是同一个源头?”
“我怀疑……‘蚀潮之眼’不是我们独有的,它是一个跨地域、跨文化的古老存在,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名字,不同的祭祀方式,但核心都是……用活人献祭,喂养它。”黄美萱的声音低沉,“我祖父在书中提到,曾见过一本更古老的、用龟甲刻写的《海经》,里面说‘蚀潮之眼’是盘古开天辟地时,从混沌中诞生的‘虚无之眼’,以‘存在’为食,以‘生命’为乐。”
邱尚广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一个以“存在”为食的“虚无之眼”,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比任何恐怖故事都更加令人绝望。
“那……我们怎么对付它?”
“曾祖父在《闽海异闻录》的最后一页,留下了一句话。”黄美萱翻开《闽海异闻录》的最后一页,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仿佛是在极度恐惧或匆忙中写下的:
“以双钥合璧,引地脉潮信,燃‘新娘’之血,照‘蚀潮’之瞳,或可……一搏。”
“双钥合璧……地脉潮信……新娘之血……蚀潮之瞳……”邱尚广默念着这句话,心中若有所思。
“双钥,应该是指你手中的‘海眼钥’残片和那块‘蚀潮铭文’石板。”黄美萱指着邱尚广怀中的石板,“地脉潮信,是指地脉和潮汐的力量,我们之前在旧坵用过。新娘之血……可能是指那些被献祭的‘新娘’的血脉,或者……她们的怨念。蚀潮之瞳,应该就是‘蚀潮之眼’的真身。”
“可我们上哪找‘新娘’之血?那些‘新娘’都死了,魂魄也被困在石屋下或古井里了。”
“或许……不需要真的‘血’,而是需要……‘引子’。”黄美萱的目光,落在了长桌上的另一本书上,那本书的封皮是《黄氏族谱》,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清朝服饰的男女,其中一位年轻女子的照片,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美兰,光绪二十三年,海嫁”。
“美兰……是我的曾曾姑婆。”黄美萱的声音带着一丝悲伤,“她是黄家最后一位‘海嫁’新娘,也是唯一一个……在仪式中活下来的。”
“活下来?为什么?”
“因为她疯了。”黄美萱翻开《黄氏族谱》的相关页面,上面记载着:“美兰,年十六,貌美,性烈。光绪二十三年丙午,被选中为‘海嫁’新娘,入石屋,三日后,石屋自毁,众人皆以为其死,然其归,状若疯癫,言‘见一巨眼,欲吞天地’,后不言不语,居旧坵,三年而终,葬于衣冠冢。”
“她见到了‘蚀潮之眼’的真身?还活下来了?”邱尚广心中震撼。
“曾祖父说,美兰是黄家唯一一个‘通灵’体质的人,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也能……承受‘蚀潮之眼’的邪力而不死。她的血,她的魂,都沾染了‘蚀潮之眼’的气息,或许……就是最好的‘引子’。”
“可她已经死了……”
“但她的衣冠冢,还在旧坵。”黄美萱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的执念,她的血脉,都留在了那里。我们可以用她的衣冠冢作为‘引子’,引‘蚀潮之眼’的邪力出来,再用‘双钥’和‘地脉潮信’的力量,将其……封印或消灭。”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用“蚀潮之眼”曾经“眷顾”过的人的执念作为“引子”,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就会被邪力反噬,万劫不复。
但邱尚广知道,他们别无选择。
“好。我们回东埔,去旧坵。”
“不。”黄美萱摇头,“现在回东埔太危险了,‘清道夫’可能还在搜捕我们,而且‘蚀潮之眼’的苏醒在加速,我们必须先在这里,找到更多关于‘双钥合璧’和‘燃血照瞳’的具体方法。”
她指着长桌上的《闽海异闻录》,“曾祖父在书中还提到,要‘以双钥合璧’,需要找到‘海眼钥’的另一半,和‘蚀潮铭文’的完整版,两者合二为一,才能发挥真正的力量。我们只有‘海眼钥’的残片和石板的碎片,还差得远。”
“另一半‘海眼钥’?在哪里?”
“曾祖父说,另一半‘海眼钥’在林家祠堂的密室里,与‘丙午潮图’放在一起。但林家的人不会给我们,而且……林家现在可能也没人了。”
“那……石板的完整版呢?”
“我不知道。”黄美萱苦笑,“三叔公给的石板,已经是林家祖传的、最完整的版本了,但上面还有很多符文看不懂,可能……需要‘通灵’体质的人,用血和魂去‘感’去‘悟’,才能解读出全部内容。”
“我?”邱尚广指了指自己。
“不,你不行。”黄美萱摇头,“你不是黄家血脉,对‘蚀潮’的邪力不敏感,强行解读,只会让你的灵魂被污染。必须是……黄家的人,而且……要有‘通灵’体质。”
“可黄家的人,除了你,还有谁有这种体质?”
“没有了。”黄美萱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悲哀,“我祖父是最后一个,他死后,黄家就再也没有‘通灵’的人了。我……或许有一点,但很微弱,而且……”
她没有说下去,但邱尚广明白她的意思。她的身体已经很虚弱,再强行解读石板,可能会像美兰姑婆一样,被邪力逼疯,甚至……死。
“那怎么办?”邱尚广感到一阵无力。
“还有一个办法。”黄美萱的目光,落在了长桌下的一口青铜箱子上,“曾祖父在书中提到,如果遇到无法解读的符文,可以用‘血引术’和‘魂寄术’,将自己的血和魂,注入石板,与符文产生共鸣,从而‘看’到符文背后的‘记忆’。”
“血引术”和“魂寄术”,是黄家祖传的、用于与“海眼”和“蚀潮”沟通的法术,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
“你确定要这么做?”邱尚广看着黄美萱苍白的脸,心中充满了担忧。
“没有别的办法了。”黄美萱深吸一口气,打开青铜箱子,里面放着几件法器:一把刻满符文的青铜匕首,一个装着朱砂的瓷碗,几张画着符咒的黄纸,还有……一枚与邱尚广那枚“海眼钥”一模一样、但更加完整的玉扣!
“这是……另一半‘海眼钥’?!”邱尚广失声惊呼。
“嗯。”黄美萱拿起那枚玉扣,玉扣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与邱尚广那枚残片完全吻合的“海嫁纹”,只是更加完整,更加……邪异,“这是曾祖父从林家密室偷出来的,与‘海眼钥’残片合二为一,就是完整的‘双钥’了。”
她将两枚玉扣合在一起,严丝合缝,组成一个完整的圆形玉扣,玉扣上的“海嫁纹”瞬间亮起青白色的光芒,一股强大的、带着镇压之力的能量波动,从玉扣中散发出来,将整个资料室照得如同白昼。
“双钥合璧……终于成了。”黄美萱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但笑容很快又消失了,“但这还不够,我们还需要……‘新娘’之血,和‘地脉潮信’的力量。”
她拿起那把青铜匕首,在指尖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滴在玉扣上,玉扣的光芒更盛,符文开始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以我之血,引双钥之灵,开……‘海眼’之门!”
黄美萱将玉扣按在长桌中央的《闽海异闻录》上,口中念念有词,用古老的闽南语吟唱着一段咒文。随着她的吟唱,玉扣上的光芒越来越强,书页无风自动,翻到记载“海嫁”仪式的那一页,书页上的文字和图案,竟然从纸上“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青白色的光流,注入玉扣之中。
“看到了吗?”黄美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是曾祖父用‘血引术’封存在书中的、关于‘海嫁’仪式的‘记忆’!他看到了……‘蚀潮之眼’的真身!”
邱尚广瞪大了眼睛,只见玉扣中,浮现出一幅幅模糊的画面:
——一片漆黑的海底,一个巨大的、由无数触手和眼睛组成的“眼球”,悬浮在深渊中,每一次眨动,都引发海啸和地震;
——一群穿着红嫁衣的女子,被铁链锁着,投入“眼球”张开的“瞳孔”中,瞬间被吞噬,只留下凄厉的惨叫;
——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老者(林玄溟?),手持“海眼钥”,站在“眼球”前,口中念念有词,试图用“双钥”封印“眼球”;
——老者被“眼球”的触手缠住,身体被撕裂,灵魂被吞噬,只留下“海眼钥”的残片,掉落在海底……
“林玄溟……他不是被革职了吗?他……也来过这里?”邱尚广心中震撼。
“他不是来‘安抚’海神,是来‘封印’‘蚀潮之眼’的。”黄美萱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凉,“他失败了,和曾祖父一样,都成了‘蚀潮之眼’的祭品。”
就在这时,资料室的石门突然发出“咔咔”的声响,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击。
“不好!‘红衣女鬼’和纸人追来了!”邱尚广猛地拔出青铜短剑,挡在黄美萱身前。
“轰隆——”
石门被撞开,那“红衣女鬼”站在门口,惨白的脸上依旧挂着诡异的笑容,黑洞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手中剪刀的寒光闪烁。她的身后,是那十几个纸人,排成两列,无声地“走”着,纸人的眼睛泛着红光。
“找到……新郎官了……和……新娘子……”
“红衣女鬼”发出“咯咯”的笑声,拖着嫁衣,一步步走进资料室。
“跑!”黄美萱拉着邱尚广,冲向资料室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隐藏的暗门,是她祖父当年为了躲避“红烛劫”而设的逃生通道。
两人刚冲进暗门,身后就传来“咔嚓”一声,是剪刀剪断骨头的声音,接着是“红衣女鬼”满足的叹息:“又……多了一个……新娘子……”
暗门在他们身后关闭,将“红衣女鬼”和纸人隔绝在外。但邱尚广和黄美萱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否则,等“红衣女鬼”破门而入,他们就死定了。
暗道狭窄而陡峭,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处。两人不敢停留,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
“前面……有光!”黄美萱指着前方,黑暗中,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的、淡绿色的光。
他们加快脚步,来到光亮的源头,发现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洞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将整个溶洞照得如同鬼域。溶洞中央,有一个深不见底的、被浓雾笼罩的水潭,水潭中,不时冒出几个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气泡破裂时,散发出一股浓重的、类似硫磺的腥气。
“这是……‘忘川’?”黄美萱看着水潭,脸色煞白,“我祖父说,忘川镇的名字,就来源于这个水潭,潭水是‘忘川之水’,能洗去记忆,也能……吞噬灵魂。”
“我们……怎么出去?”邱尚广环顾四周,溶洞里只有这一个出口,就是他们进来的暗道,而暗道外,是“红衣女鬼”和纸人。
“不知道。”黄美萱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或许……这溶洞有别的出口,我们找找看。”
两人沿着水潭边缘,向溶洞深处走去。溶洞里岔路很多,每一条都深不见底,不知道通往哪里。他们走了许久,除了发光的苔藓,什么也没发现。
“美萱,你看!”邱尚广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水潭边的一块岩石。
岩石上,刻着一行字,用朱砂写成,字迹潦草,与《闽海异闻录》最后一页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以双钥合璧,引地脉潮信,燃‘新娘’之血,照‘蚀潮’之瞳,或可……一搏。”
“是曾祖父的笔迹!”黄美萱失声惊呼,“他……来过这里!”
“他来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黄美萱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水潭中,“或许……这里是‘地脉潮信’的源头,是连接‘海眼’和‘蚀潮之眼’的……‘节点’。”
就在这时,水潭中突然冒出一个巨大的气泡,气泡破裂时,散发出一股更加强烈的腥气,同时,一个冰冷、古老、充满恶意的意念,如同潮水般,涌入了他们的脑海!
“又……来了……两个……新的……祭品……”
“蚀潮之眼”的声音,直接在他们意识中响起,带着无尽的饥饿和贪婪,“用你们的血……用你们的魂……来……喂饱我……”
“啊——!”
邱尚广和黄美萱同时发出一声惨叫,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要被那只无形的、冰冷的巨手攥碎、吞噬!
“坚持住!”黄美萱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枚合二为一的“双钥”玉扣,按在水潭边的岩石上,“以双钥合璧,引地脉潮信,开——!”
玉扣爆发出青白色的光芒,与“蚀潮之眼”的意念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能量湮灭产生的冲击波,将周围的岩石都震得纷纷坠落!
“红衣女鬼”和纸人,似乎也感应到了这里的能量波动,从暗道中冲了进来,看到水潭边的两人,发出“咯咯”的笑声,加快了脚步。
“没时间了!”黄美萱抓住邱尚广的手,将“双钥”玉扣塞进他手中,“你带着玉扣,从溶洞的另一条路走,去找‘地脉潮信’的节点,用玉扣引动它!我……留下来,拖住它们!”
“不行!要走一起走!”邱尚广死死抓住她的手,不愿放开。
“别傻了!”黄美萱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双钥’在你手里,你才能引动‘地脉潮信’,才能……有机会封印‘蚀潮之眼’!我留下来,用‘新娘’之血和‘魂寄术’,拖住它们,为你争取时间!”
她从怀中掏出那把青铜匕首,在左臂的伤口上,狠狠划了一道,鲜血涌出,滴在“双钥”玉扣上,玉扣的光芒更盛,符文开始疯狂流转。
“以我之血,以我之魂,寄于双钥,燃——!”
黄美萱将玉扣按在自己的心口,身体缓缓漂浮起来,青白色的光芒将她包裹,她的长发无风自动,脸上露出一种痛苦而决绝的表情。
“邱尚广……记住……活下去……封印它……”
话音未落,她猛地冲向“红衣女鬼”和纸人,青白色的光芒与“红衣女鬼”的红色嫁衣碰撞,发出“轰”的一声巨响,整个溶洞剧烈震动,岩石纷纷坠落!
“美萱!”邱尚广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他看着黄美萱的身体,在青白色光芒的包裹下,与“红衣女鬼”和纸人厮杀在一起,她的动作快如鬼魅,每一次挥手,都有青白色的光刃射出,将纸人斩成碎片,将“红衣女鬼”的嫁衣划破,但“红衣女鬼”仿佛杀不死一般,每次倒下,都会重新站起来,黑洞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黄美萱。
“没用的……她……已经……被我……污染了……”
“蚀潮之眼”的声音,再次在他们意识中响起,带着嘲弄,“你们……都是……我的……食物……”
“不——!”
邱尚广发出一声怒吼,他握紧“双钥”玉扣,将全部意念和生命力,注入玉扣之中。
“以我之血,以我之魂,引地脉潮信,开——!”
他划破自己的手腕,鲜血滴在玉扣上,玉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青白色光芒,光芒如同利剑,刺向水潭中央的浓雾!
“轰——!”
浓雾被刺破,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旋转着的黑色漩涡,漩涡中,是“蚀潮之眼”的真身——一个巨大的、由无数触手和眼睛组成的“眼球”!
“就是现在!”
邱尚广用尽全身力气,将“双钥”玉扣,朝着“蚀潮之眼”的“眼球”,狠狠掷了过去!
“不——!”
“蚀潮之眼”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无数触手从漩涡中伸出,试图抓住玉扣,但玉扣的速度太快,带着邱尚广和黄美萱的鲜血、魂魄,以及所有希望,狠狠地撞在了“眼球”的中心!
“嗡——!”
一声仿佛宇宙初开的巨响,在整个忘川镇上空响起!
青白色的光芒与黑色的漩涡碰撞,能量湮灭产生的冲击波,将整个溶洞、整个忘川镇、甚至整个东海沿岸,都夷为平地!
邱尚广在光芒中,看到了黄美萱的笑容,她缓缓向他飞来,与他紧紧相拥。
“我们……成功了……”
“嗯……”
光芒吞噬了一切,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在黑暗中,邱尚广仿佛听到了潮声,听到了哭嫁歌谣,听到了无数女子的叹息和欢呼。
他知道,他们成功了。
“蚀潮之眼”被封印了。
那些枉死的女子,终于……安息了。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