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潮信

      腊月廿九的傍晚,最后一班开往东埔的公交车在环岛路上慢吞吞地爬。

      邱尚广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窗外是闽南冬季特有的灰蓝色天光,海在路的另一侧,看不见,却能嗅到那股子咸腥湿冷的气息,混在柴油味和乘客们携带的海产筐篓的腥气里,沉沉地往肺里钻。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三天前收到的邮件。

      发件人:黄女士

      主题:关于您对东埔“送嫁哭”习俗的咨询

      邱先生:

      您的研究方向很有趣。东埔确实保留着一些即将消失的仪式,但您要寻找的东西,恐怕不在老人家的记忆里,而在“那边”。林湖礁石滩,最东头那座石头房子。如果真有兴趣,除夕前后来。潮水最低的时候,是唯一能靠近的时候。

      另:别问当地人。问,就什么都找不到了。

      黄美萱

      邮件没有落款,也没有更多信息。邱尚广查过发件地址,是个一次性邮箱。他尝试过回复,石沉大海。

      “林湖礁石滩……”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来之前他在地方志和旧地图上查过,东埔靠海,林湖是其中一片相对偏僻的滩涂和礁石区,早几十年还有零散的渔户,后来都陆续搬走了。最新的卫星图显示那里只有一片灰褐色的、被海水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岩岸,和几处隐约的建筑轮廓,像退潮后搁浅在滩上的死贝。

      至于“石头房子”,没有任何记录。

      公交车“嘎吱”一声刹住,打断了他的思绪。司机操着浓重的闽南口音喊:“东埔到了!终点站!都下车!”

      车上零星几个提着年货的本地老人慢吞吞起身。邱尚广背起沉重的登山包,里面装着拍摄设备、录音笔、备用衣物和一些简单的干粮。他最后一个下车,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冷风立刻灌满了他的薄外套。

      所谓的车站,不过是路边一块褪了色的铁牌,和一个锈迹斑斑的雨棚。背后是几栋贴着白瓷砖的沿街楼房,招牌多是“渔家乐”、“海鲜排档”,此刻大多关着门。更远处,地势向下延伸,能看见一片片低矮的、屋顶压着石头的房屋,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那片更灰暗的地带——那里应该是海的方向。

      年关将近,小镇却透着一股与节日无关的萧条。街上人很少,偶尔有摩托车“突突”驶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沙尘。空气里的咸味更重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腐朽水草的气息。

      邱尚广看了看手机,下午四点十七分,信号只剩一格。他按照邮件里“别问当地人”的提示,打开离线地图,朝着林湖的大致方向走去。

      路越走越窄,房屋也越来越老旧。白瓷砖楼房变成了裸露着红砖或石块的房子,再往后,是些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闽南式古厝,翘起的燕尾脊沉默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不少已经破损,瓦片上长着枯草。有些门楣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或门神,但更多是空空荡荡,门扉紧闭,窗后也看不到灯光。

      他开始遇到岔路,地图的精度已经不足以指引。他拦住一个正从巷子里出来的阿婆,对方挎着竹篮,里面装着些香烛纸钱。

      “阿婆,请问去林湖那边怎么走?”

      阿婆抬起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在邱尚广脸上和他背的大包上扫了扫,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闽南话问:“后生家,去林湖做啥?”

      “我……拍点风景,做研究。”邱尚广尽量用普通话回答,语气放得轻松。

      阿婆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那点稀薄的和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警惕和……也许是忌讳的神情。她连连摆手,语速快了起来,邱尚广只听懂几个词:“……莫去……不干净……要过年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低着头,加快脚步从他身边绕了过去,仿佛躲避什么不祥的东西。

      邱尚广站在原地,看着阿婆有些仓皇的背影消失在另一条巷口。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他继续往前走,又试着问了两个蹲在门口抽烟的中年男人。其中一个听到“林湖”两个字,直接扭过头,当没听见。另一个则上下打量他,眼神有点古怪,用生硬的普通话说:“那边没路了,都是石头和海,有什么好看的?快过年了,早点回去。”

      两次碰壁,邱尚广不再尝试询问。他依靠太阳的方位和越来越清晰的海浪声,以及脚下土地逐渐变得粗粝、开始出现沙石来判断方向。

      房屋终于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荒芜的坡地,长满低矮、枯黄的杂草和灌木。一条被踩出来的、几近消失的土路蜿蜒向下,通向一片开阔的、颜色暗沉的滩涂。滩涂之外,是灰蓝色、波涛翻涌的大海。风毫无遮挡地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更浓郁的腥咸。

      天空低垂,云层厚重,仿佛随时要滴下铅灰色的水来。海浪扑打着远处的礁石,发出持续不断的、沉闷的轰鸣。

      这里就是林湖了。

      滩涂广阔,泥泞中裸露着一些黑乎乎的礁石。靠右一侧,海浪更为汹涌,能看见一片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群,一直延伸到海里。那就是林湖礁石滩。此刻潮水正在退去,但距离完全退到最低点显然还有段时间,最近处的海水离岸边尚有百米左右,浪头不断冲刷着滩涂与礁石区的交界。

      邱尚广眯起眼睛,朝礁石滩的尽头,也就是最东头望去。

      一开始,他什么特别的也没看到,只有灰暗的天,墨黑的海,和嶙峋的礁石剪影。他耐心地等待着,调整视线。终于,在又一阵海风暂时吹散了些许水汽的间隙,他看到了——

      在礁石滩最远端,几乎与海平面相接的地方,矗立着一团更深的、不规则的阴影。那不是天然礁石的形状,它有着相对垂直的线条和倾斜的坡面轮廓,虽然低矮,但确然是建筑的形态。

      石头房子。

      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背后是茫茫大海,前方是狰狞的礁石阵,像一块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更大的礁石。

      距离很远,细节模糊不清,但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邱尚广的脊椎爬升上来。那房子看起来……很不舒服。不单单是孤寂,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窥视的感觉,仿佛它本身就是一只蹲伏在海岸线上的、沉默的眼睛。

      他看了看手机,没有信号。又看了看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潮水还在退,但按照这个速度,等他能安全涉过礁石区接近房子,恐怕天就黑了。

      “除夕前后来。潮水最低的时候,是唯一能靠近的时候。”

      黄美萱的邮件提醒在脑中回响。今天是腊月廿九,明天就是除夕。潮水最低的时刻通常出现在清晨或傍晚。现在显然不是最低点。

      他需要找个地方落脚,等明天合适的时机。

      邱尚广转身,退回有房屋的区域。他不再试图寻找旅店——这种地方估计也不会有。他找到一栋看起来相对规整、门口还贴着崭新门神像的古厝,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常年被海风雕刻出的深深纹路。他穿着深蓝色的旧夹克,看到邱尚广,有些意外。

      “大哥,您好。我是外地来的,想在这附近拍点民俗素材,耽误几天。请问您家有没有空屋可以租住?或者能介绍个住处?价钱好商量。”邱尚广尽量显得诚恳。

      男人打量着他,没立刻回答,回头朝屋里用闽南话喊了一句什么。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探出头来,也看了看邱尚广,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片刻,男人转回头,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有间偏房,以前放杂物的,收拾一下能住。不过没热水器,用水要去院里打。一天八十,吃饭可以跟我们搭伙,另算。”

      “没问题,太感谢了。”邱尚广连忙答应。在这种地方,能有瓦遮头已属不易。

      男人姓林,叫林建国。他妻子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去收拾偏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窗户对着院子,玻璃有些污渍。但被褥是干净的,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

      安顿下来,邱尚广拿出些随身带的茶叶送给林建国,趁机攀谈起来。他先聊了些不痛不痒的,比如这里的渔业,过年习俗,慢慢把话题引向地方风俗。

      “林大哥,听说咱们这边沿海,以前有些特别的婚嫁习俗?比如‘送嫁哭’什么的?”

      林建国正端着邱尚广给的茶杯暖手,闻言,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邱尚广,眼神里闪过一丝之前那两个路人相似的意味,但没那么强烈,更多的是复杂。

      “后生家,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是学民俗的,做纪录片,就想记录些快消失的老传统。”邱尚广拿出准备好的说辞。

      林建国沉默地喝了两口茶,望着院子里渐浓的暮色,缓缓说:“‘送嫁哭’……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我小时候还听老人提过两句。闺女出嫁前,要关在屋里哭三天,哭爹娘,哭兄弟姐妹,哭自己命苦要离家。哭得越惨,才显得对娘家越有情分,到了婆家才有福气。还要有专门的‘送嫁妈’领着哭,有一套调子,一套词。”

      “现在没人会了?”

      “早没了。解放后就不兴这个了,说是封建迷信,哭哭啼啼不吉利。后来……更没人提了。”林建国摇了摇头,“而且,也不是什么好哭的事。有些姑娘,哭着哭着,就……”

      他话没说完,又停住了,似乎意识到说多了。

      “就怎么了?”邱尚广追问。

      “没什么。”林建国摆摆手,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都是老黄历了,没意思。你们年轻人,记录点高兴的事多好。”

      “那您知道,这附近有没有跟这些老习俗有关的地方?比如以前举行仪式的场所,或者相关的人家?”邱尚广试探着问。

      林建国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他放下茶杯,声音变得生硬:“后生家,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快过年了,安安稳稳的。你要拍海,拍船,拍日出,都行。别的,莫打听。”

      他站起身,摆出送客的架势:“天黑了,早点休息吧。厕所在院子西头。晚上风大,关好门。”

      邱尚广知道问不出更多了,道了谢,回到自己那间小偏房。

      林建国的妻子送来一壶热水和一盏充电式应急灯。电力似乎不太稳定,灯泡时明时暗。邱尚广用热水简单擦了把脸,坐在床边,听着窗外越来越猛烈的风声。海浪的声音也被风送来,隐隐约约,像某种低沉的叹息。

      他打开设备包,检查摄像机、录音笔、备用电池。然后,从包的内袋里,摸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玉扣。

      玉是青白色的,质地不算顶好,有些棉絮状的杂质。但雕工很特别,不是常见的花鸟或吉祥图案,而是一种扭曲的、如同水波又似藤蔓交织的纹路,中心有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孔洞。这纹路,邱尚广查过很多资料,都没找到确切名称和出处,只在他爷爷留下的模糊笔记里,提到过“海嫁纹”三个字。玉扣是爷爷传给他的,说是邱家祖上在闽南一带跑船时留下来的,能保平安。

      他把玉扣握在手心,冰凉温润的触感传来。这次来东埔,除了那个神秘邮件,这枚玉扣也是原因之一。爷爷临终前含糊地说过,这东西的根,可能在海边,在石头里。

      石头……他想起礁石滩尽头那座孤零零的石头房子。

      夜深了,风声更紧,海浪声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一阵一阵,富有节奏,像是在不断迫近。应急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邱尚广躺下,却毫无睡意。白天阿婆和林建国讳莫如深的表情,邮件里“别问当地人”的警告,还有那座在暮色中如同蹲伏巨兽的石屋影子,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那边”。“不干净”。到底是什么?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惊醒。

      风声和海浪声依旧,但似乎……夹杂了点别的。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呜——呜——咿——

      一种极细微、极缥缈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从海的方向飘来。像是某种乐器,又像是……女人的哭声?调子极其哀婉,时高时低,拖着长长的尾音,揉碎在风浪的咆哮里,不仔细听几乎无法察觉。

      是风声的错觉?还是……

      邱尚广猛地坐起身,赤脚走到窗边。玻璃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应急灯在屋内投出的一片微弱光圈。他贴近冰冷的玻璃,向外望去,除了自己模糊的倒影,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声音似乎又清晰了一点。呜咽着,盘旋着,带着某种古老的、令人心悸的韵律。

      ……我命苦啊……离爹娘……

      ……海水茫茫……不见郎……

      破碎的词句,仿佛直接钻入脑海。是闽南语,他勉强能听懂几个词。

      是“送嫁哭”?

      他一个激灵,汗毛倒竖。立刻转身,以最快速度抓起桌上的录音笔,按下录音键,然后猛地推开房门,冲到院子里。

      寒冷的夜风如同冰水泼面,瞬间卷走了他残存的睡意。那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似乎明显了一些,但依旧缥缈,无法确定具体方向,只是不断地从海那边,随着风一阵阵涌来。

      他举着录音笔,尽可能稳定地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录音笔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微弱地亮着。

      声音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忽强忽弱,然后,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只剩下风声,海浪声,以及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

      邱尚广站在冰冷的院子里,一动不动,等了许久。那哭声再也没有出现。

      他回到屋里,关紧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如鼓。他查看录音笔,文件已经保存。他戴上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噪音,风声的呼啸,海浪的轰鸣……然后,在背景噪音的深处,他听到了。

      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那幽怨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哭泣和吟唱,断断续续,夹杂在风浪声中。耳机里传来的效果,比刚才亲耳听到的更加清晰,也更加……真实。甚至能分辨出不止一个声音,有苍老的,有年轻的,交织重叠在一起,唱着同样的悲切调子。

      他反复听了几遍,确认这不是风声的巧合,也不是幻觉。

      真的有人在哭。在深夜,在海边的礁石滩方向哭。

      或者说……曾经有人在那里哭,而哭声,被某种方式留存了下来,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条件下重现?

      他想起黄美萱邮件里的“那边”。

      想起林建国未说完的话——“有些姑娘,哭着哭着,就……”

      邱尚广收起录音笔,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亮。那哀戚的哭声,仿佛烙印在了他的听觉记忆里。

      清晨,他是被院子里公鸡打鸣的声音吵醒的。天色是一种浑浊的灰白,下起了毛毛细雨,更添寒意。

      林建国的妻子已经起来生火做饭。邱尚广洗漱完毕,看到林建国正在院子里检查渔具,脸色如常,仿佛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林大哥,早。”邱尚广走过去,“昨晚……您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从海边传来的。”

      林建国头也没抬,用力掸了掸一张破渔网上的灰尘:“风声,浪声,这地方晚上不就这样?能有什么特别声音。”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有些刻意的不在意。

      邱尚广没再追问。他回到房间,快速收拾了必要的装备——摄像机、三脚架、强光手电、备用电池、那枚玉扣,还有一把多功能工具刀。他换上防水的冲锋衣和靴子,将东西装进一个轻便的背包。

      跟林建国夫妇打了声招呼,说自己白天出去拍摄,可能晚点回来,便再次朝着林湖礁石滩走去。

      雨丝细密,落在脸上冰凉。滩涂在雨幕中显得更加空旷泥泞,远处的礁石群也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潮水退得比昨天傍晚更低,大片黑色的滩涂和湿滑的礁石裸露出来,一直延伸到那座石头房子脚下。房子在雨雾中依然只是一个深色的剪影,但距离似乎拉近了很多。

      邱尚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滩涂上,靴子陷进冰冷的淤泥,又费力拔出。靠近礁石区,脚下变成了湿滑的、长着青苔的岩石。他必须很小心地选择落脚点,有些石头被海水冲刷得圆滑异常,有些则布满了锋利的牡蛎壳。

      海浪在礁石间冲撞,激起白色的泡沫。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礁石上贝类腐烂的气息。除了风雨声和海浪声,四周一片死寂,连海鸟都看不见一只。

      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艰难地穿过这片崎岖的礁石阵,来到那座石头房子前。

      走近了看,这房子比远观更显破败和……怪异。

      它完全由不规则的大型礁石垒砌而成,石块之间填充着灰白色的、已经风化剥落的某种黏合物。没有窗户——至少在他面对的这面墙上没有。只有一扇低矮的、用厚实木板钉成的门,木板已经严重变形、开裂,颜色黑得像被火燎过。门楣上方,嵌着一块长方形的石板,石板上似乎刻着什么,但被厚厚的盐垢和苔藓覆盖,难以辨认。

      房子不高,屋顶是简单的斜坡,铺着厚重的、长满黑绿色苔藓的石板瓦,有些已经碎裂、塌陷。整座房子歪斜地嵌在几块巨大的基岩之间,仿佛是从礁石里生长出来的一部分,又像是随时会被下一波大潮卷走。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房子的“感觉”。它散发着一种经年累月的、深入石髓的阴冷潮湿之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注视感”。邱尚广站在门前几米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石头缝隙里渗出的寒意,比风雨更刺骨。

      他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另外两面墙同样没有窗户,只有粗糙的石面。背海的那一面,也就是房子的后墙,紧贴着一块巨大的、向内倾斜的黑色礁石,几乎融为一体。在房子侧面的墙角,他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不是天然的岩石纹理,而是一些浅浅的、人工凿刻的符号。同样被腐蚀得厉害,但能看出是一些扭曲的线条和点状图案,与他玉扣上的“海嫁纹”有某种隐约的相似,但更加粗粝、原始,带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他拿出摄像机,开机,调整参数,开始录制。镜头缓缓扫过这栋沉默的石头房子,记录下它的每一个细节:扭曲的门,被覆盖的刻字,无窗的墙壁,诡异的凿刻符号,以及它与周围嶙峋礁石、墨色大海构成的、充满压抑感的画面。

      风声呜呜地灌进麦克风,夹杂着雨丝敲打镜头防护罩的细碎声响。

      他走到门前,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似乎从里面闩住了,或者因为潮湿变形而卡死。他用力再推,粗糙的木刺扎着手掌,门板发出“嘎吱”的呻吟,但依旧紧闭。

      邱尚广退后两步,打量着这扇门。然后,他从背包侧袋抽出了那柄多功能工具刀,弹出最厚实的刀刃,插入门板与石制门框之间最大的缝隙,用力撬动。

      “咔……嚓……”

      腐朽的木头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他一点点移动工具刀,扩大缝隙。潮湿的木屑和盐粒簌簌落下。终于,在某个位置,他感觉到阻力一松。

      “砰!”

      一声闷响,不是门被撬开,而是门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他收起刀,再次用力去推门。

      “嘎吱——呀——”

      沉重的、带着巨大摩擦声的响动,门,被推开了一条勉强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浓烈的、陈腐的、混合着海腥、霉烂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腥气的味道,从门内的黑暗中扑面而来。

      邱尚广被呛得咳嗽了一声,立刻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口罩戴上。他打开强光手电,雪亮的光柱刺入黑暗。

      光柱首先照见的,是距离门口不远的地面上,躺着一块黑色的、长方形的东西。刚才掉落的应该就是它。邱尚广用手电照过去——那是一块木牌,颜色深黑,上面似乎有字。他小心翼翼地用脚把它拨到光线更好的地方。

      木牌上刻着字,是繁体楷书,漆已经斑驳脱落,但还能辨认:

      林門黃氏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磨损得更厉害:

      歸寧……潮信……永……

      “林门黄氏”。这是一块牌位?还是类似门牌的东西?“归宁”通常指女子回娘家,“潮信”指潮汐。连起来是什么意思?

      邱尚广将镜头对准木牌拍了几秒,然后抬起手电,光柱扫向屋内。

      手电光撕开了厚重的黑暗,映照出屋子内部的轮廓。

      空间比从外面看感觉的稍大一些,但十分低矮,屋顶的石板似乎伸手就能碰到。没有隔间,就是一个完整的大通间。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沙土,混杂着一些枯枝、碎石和说不清的污渍。

      屋子的正中央,手电光定格在那里——

      那里没有家具,没有生活用品。

      只有一口棺材。

      一口黑沉沉的、油漆剥落大半的棺材,静静地停在屋子正中。

      棺材没有盖盖子。

      邱尚广的呼吸一滞,心脏猛地收缩。他稳住手腕,让手电光柱缓缓移动,照向棺材内部。

      空的。

      棺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底部积着一些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腐烂的织物碎片,或者别的什么。

      他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性提到了最高。手电光继续移动。

      棺材的四周,地面似乎不太一样。他走近两步,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射地面。

      灰尘之下,隐约可见一些凹痕。他用手指拂开浮灰——

      是字。是刻在石板地面上的字。不止一个,而是很多,密密麻麻,布满了棺材周围的地面。字迹工整,但刻痕不深,大多被污垢填满。他辨认出几个:“泣”、“海”、“归”、“石”、“绝”……

      看起来像是某种……经文?还是咒语?

      在棺材头部正对的方向,地面上有一个明显的、碗口大小的凹坑。凹坑里不是灰尘,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干涸板结的污渍。

      邱尚广的喉结动了动。他移开手电光,不愿细想那是什么。

      光柱扫向墙壁。三面石墙都光秃秃的,只有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也就是棺材尾部所对的那面墙——似乎有些东西。

      他走过去。墙面上,用某种深色的颜料,画满了壁画。

      颜料严重褪色、剥落,但大致轮廓还能看清。画的内容……

      最上方,似乎是一轮模糊的圆,可能是太阳或月亮。下方,是汹涌的波浪线条,代表大海。海中,有船的轮廓,很小,很简陋。岸边,画着一些人形,姿态各异,有的跪拜,有的似乎在哭泣。而在海浪与人群之间,有一个比较突出的人形,穿着宽大的衣裙,像是女子,她的脚下……似乎没有站在地上,而是悬浮着,或者正被波浪吞没。

      壁画的风格极其粗犷、原始,带着一种孩童涂鸦般的笨拙,但偏偏又透着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诡异感。尤其是那个女子形象,面部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两个黑点代表眼睛,却仿佛能透过斑驳的颜料,直勾勾地“看”着观画者。

      在壁画的下方,靠近墙角的地面上,邱尚广又有了发现。

      那里堆着一些东西。他走近,用手电照亮。

      是衣物。几件颜色晦暗、式样古老的衣裙,像是清末民初的款式,破烂不堪,轻轻一碰就碎成片。衣物下面,露出一点金属的反光。

      他小心地拨开腐朽的布料,看到几个小小的、锈蚀严重的金属物件——一支断裂的银簪,一对铜耳环,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木盒。

      木盒同样黑沉沉的,但比那木牌保存得稍好。盒盖上雕刻着花纹。邱尚广拂去上面的灰,凑近手电光。

      雕刻的纹路……和他玉扣上的“海嫁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线条更复杂一些,中心同样有一个不规则的孔洞。

      他心头一震,立刻掏出挂在脖子上的玉扣,放在木盒旁边对比。

      虽然大小、材质、精细程度不同,但那种扭曲盘绕、似水波似藤蔓的核心纹样,那种独特的神韵,如出一辙。

      这绝对不是巧合。

      邱尚广屏住呼吸,尝试打开木盒。盒子没有锁,只是扣得很紧。他用指甲抠住边缘,用力。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信件。

      只有一小撮用红绳捆扎着的、枯干发黑的东西。

      头发。

      女人的长发。

      在头发下面,压着一片薄薄的、已经发黄变脆的纸。纸上有字,墨迹晕开,但还能勉强辨认,是用娟秀的毛笔小楷写的:

      丙午年腊月潮枯

      林氏子聘黄氏女

      海为证 石为媒

      嫁衣重哭嫁长

      潮信不归石屋永锢

      怨乎?命乎?

      字迹到这里结束,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那“丙午年”三个字,像针一样刺入邱尚广的眼睛。

      今年就是丙午年。马年。

      “海为证,石为媒”?“潮信不归,石屋永锢”?

      这分明是一场婚礼的记录,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邪气。嫁衣?哭嫁?和昨晚听到的哭声有关吗?林氏子,黄氏女……门外木牌上写的是“林门黄氏”。

      难道,这石屋,根本不是普通的民居,而是一座……婚房?或者,是一座坟墓?

      “怨乎?命乎?”最后的疑问,仿佛带着无尽的凄楚和戾气,穿透时间的阻隔,扑面而来。

      邱尚广感到后颈的汗毛根根竖立。他猛地回头,手电光柱扫过空荡荡的棺材,扫过地上诡异的刻字,扫过墙上那面目模糊的壁画女子,最后定格在洞开的、透着门外灰蒙蒙光线的门缝。

      风雨声似乎小了,但另一种声音,仿佛从极深的地底,或者从那些冰凉的石头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很轻,很细,像是女人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不是从外面传来。

      就在这屋里。

      就在他身边。

      手电光稳定地照着前方,但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缓缓转动脖颈,耳朵捕捉着声音的方位。抽泣声飘忽不定,时而从墙角传来,时而仿佛就在棺材底下,时而又像是从壁画的方向渗出。

      “谁?”他压低声音问,声音在空旷的石屋里带起微弱的回音。

      抽泣声戛然而止。

      但几秒钟后,一个更加清晰的声音响起了。不是哭泣,是唱歌。用闽南语,是昨晚听到过的那种哀戚婉转的调子,但此刻,没有了风声海浪的干扰,字字句句,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根红绳啊……缚阮身……”

      (一根红绳啊,绑我身)

      “二更潮水啊……淹阮心……”

      (二更潮水啊,淹我心)

      “三星不见啊……月沉海……”

      (三星不见啊,月沉海)

      “四顾茫茫啊……无厝边……”

      (四顾茫茫啊,无邻里)

      “五内如焚啊……泪涟涟……”

      (五脏如焚啊,泪涟涟)

      “六亲不认啊……送阮行……”

      (六亲不认啊,送我行)

      “七夕未到啊……桥已断……”

      (七夕未到啊,桥已断)

      “八字带煞啊……配海神……”

      (八字带煞啊,配海神)

      声音幽幽的,仿佛贴着耳朵在哼唱,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无尽的悲苦和怨愤。特别是最后一句“八字带煞啊……配海神”,那“海神”二字,咬得又重又冷,带着一种彻骨的恨意。

      邱尚广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凉了。他猛地将手电光射向声音最可能传来的方向——那面壁画,和壁画下堆放着木盒、衣物的墙角。

      光影晃动。壁画上那个无面女子,在惨白的手电光下,那两个代表眼睛的黑点,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光影造成的错觉。一定是。

      但歌声还在继续,调子越发凄厉:

      “海神爷啊……你无目睭……”

      (海神爷啊,你没眼睛)

      “收阮青春……葬阮骨……”

      (收我青春,葬我骨)

      “石头冷啊……海水深……”

      (石头冷啊,海水深)

      “何日见得……郎君面……”

      (何日见得,郎君面)

      “除非……潮水……向西流……”

      最后一句,几乎是泣血般喊出,然后,一切声音骤然消失。

      石屋内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邱尚广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潮水向西流?潮水怎么可能向西流?这根本就是一句绝望的诅咒,一个永无实现之日的虚妄前提。

      他僵在原地,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衣。那歌声太过真实,太过清晰,绝不可能是幻觉,也不可能是从外面传来的。声音的源头,就在这间屋子里。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壁画下那个木盒,还有那撮用红绳捆着的头发。

      红绳……

      他猛地想起刚才歌谣的第一句:“一根红绳啊……缚阮身……”

      他脖颈上挂着的玉扣,也是用红绳系着。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玉扣,紧紧攥在手心。玉石冰凉依旧,但那冰凉似乎带着一丝奇异的、微弱的脉动,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就在这时——

      “吱呀——”

      那扇被他撬开的、半掩着的破木门,突然无风自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内合拢了一些。

      门外,灰暗的光线被遮挡,屋内的阴影更加浓重。

      邱尚广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在没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己动了。

      是风?他刚才进门后,门只是虚掩,并没有关严,确实可能有穿堂风。但这屋子里空气凝滞,刚才并没有感觉到明显的气流。

      他握紧了手电,光束像一柄利剑,刺向门口。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礁石和铅灰色的天空。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门口挪去。眼睛不敢离开那扇门,也不敢完全移开壁画和棺材的方向。背后的寒意如附骨之疽。

      就在他离门口还有两三步远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棺材旁边地面上的那些刻字,在灰尘之下,有微光一闪。

      不是手电的反光。是一种极其黯淡的、幽蓝色的、仿佛磷火般的光,一闪即逝。

      他猛地将手电光扫过去。

      地上只有灰尘和刻痕,别无他物。

      是错觉吗?还是……

      他不敢再停留,一个箭步冲到门口,侧身挤出门缝,然后反手用力,将沉重的木门重新推回原位,紧紧闭上。粗糙的木刺再次扎进手掌,带来些许刺痛,但这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背靠着冰冷湿滑的石墙,他大口喘着气。细雨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冷汗。海风带着腥咸的味道灌入鼻腔,驱散了鼻端那股石屋内的陈腐甜腥气。

      他安全了……暂时。

      但刚才屋内的一切——空棺、刻字、壁画、木盒、头发、纸笺,还有那清晰无比的、幽怨的哭嫁歌谣——如同烙印,深深印在他的脑海。

      他摊开手掌,那枚刻着“海嫁纹”的玉扣静静躺在掌心,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温润却诡异的微光。

      木盒上相同的纹样。纸笺上的“丙午年”。门牌上的“林门黄氏”。还有那指向明确、充满不详的歌词……

      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这石屋是一个漩涡的中心,而他,已经被卷了进来。

      那个发邮件引他来的“黄美萱”,她知道多少?她和这“黄氏女”有什么关系?她现在在哪里?

      邱尚广将玉扣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冰凉的玉石贴着皮肤,带来一丝诡异的清醒。他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石屋木门,那扇门此刻在他眼中,不像是入口,更像是一张沉默的、随时会再次张开吞噬一切的嘴。

      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在天色完全变坏,或者潮水涨上来之前。

      他辨认了一下来时的方向,开始沿着湿滑的礁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来时的路在雨雾中显得更加模糊难辨。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冰冷的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

      就在他即将走出最崎岖的礁石区,踏上相对平缓的滩涂时,视线边缘,远处靠近岸边的礁石堆旁,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海浪。

      邱尚广猛地刹住脚步,蹲低身体,借助一块较高的礁石隐蔽,警惕地望过去。

      大约五六十米外,一片被海浪冲刷得发白的乱石堆旁,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浅灰色防水风衣的身影,撑着黑色的伞,静静地立在细雨中,面朝着他这边,也面朝着远处那座孤零零的石头房子。

      距离有点远,雨雾朦胧,看不清面容和细节,只能看出身形高挑瘦削,应该是个女人。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突然出现在荒滩上的雕像。

      是黄美萱吗?

      邱尚广的心跳再次加速。他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想引起对方的注意。

      那人似乎看到了他。但没有任何回应,没有招手,没有呼喊,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然后,就在邱尚广考虑是否要走近一些的时候,那个人影,倏地向后退了一步,身影被一块巨大的礁石挡住,消失了。

      “等等!”邱尚广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微弱。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连滚爬地冲过最后一段礁石,朝着刚才那人站立的位置跑去。

      碎石,水洼,滑腻的海藻。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那片乱石堆旁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被雨水打湿的黑色礁石,和石缝间顽强生长的、低矮的枯草。沙地上,靠近刚才那人站立的地方,有两个浅浅的、湿漉漉的脚印,是女士靴子的印记,尺码不大。

      脚印朝向岸边,延伸了几步,然后消失在更坚硬、布满碎贝壳的潮间带岩石上,再也无从追踪。

      邱尚广站在原地,环顾四周。茫茫滩涂,雨雾迷蒙,除了风声雨声海浪声,再无其他动静。那个女人,如同幽灵般出现,又如同水汽般消散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泞的靴子,又看了看那两个正在被雨水迅速冲淡的脚印。

      是黄美萱吗?她引他来,自己却在这里远远看着?为什么?她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石屋里的歌声,她是否也……

      一阵更猛烈的海风吹来,带着冰冷的雨点,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打醒。他打了个寒颤,拉紧冲锋衣的领口,最后看了一眼礁石滩尽头那座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黑色石屋,转身,朝着岸上,朝着有灯火人烟的方向,快步走去。

      背包里,那台摄像机,还有录音笔,沉甸甸的,记录着石屋内的一切。

      也记录着,那首在空棺旁响起的、幽怨的哭嫁歌谣。

      潮水,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悄然回涨。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更加沉闷,也更加迫近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