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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闽侯往 ...

  •   闽侯往事

      第七章

      大二那年暑假,侯雅茹回闽侯的时候,发现老街上的芒果树被砍了一半。

      她站在街口,看着道路两侧光秃秃的树桩,愣了好一会儿。那些树桩有粗有细,粗的要两个人合抱才圈得住,细的也比她的大腿粗一圈。年轮一圈一圈地嵌在浅黄色的木质里,像是被锯断的时光横切面,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究竟长了几十年。午后的太阳毫无遮拦地砸下来,整条街亮得晃眼,柏油路面被晒得微微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鲜的木屑味,混着柏油被暴晒后蒸腾起来的热浪,让人有些头晕。

      以前这条街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夏天,芒果树把整条老街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里,走在下面凉快得很,阳光只能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出一片一片碎金子般的光斑。现在那些树没了,路面上白花花的,晒得人睁不开眼,沿街店铺的招牌被太阳直射得褪了色,连平时喜欢在门口择菜的王阿婆都把小马扎搬到了屋里。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街口,身后是刚从福州开回来的大巴车扬起的尘土。闽侯还没有通高铁,从福州回来只能坐大巴,四十多公里摇摇晃晃一个多小时,座椅靠背上有一股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陈年烟味。她的行李箱轮子在碎石路上咯噔咯噔地响,箱子上贴满了福大社团活动的贴纸——学生会、辩论队、还有一张是苏雨桐强行贴上去的师大新闻社logo——花花绿绿的,跟这个灰扑扑的县城街道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砍树的原因,她妈在电话里跟她提过一嘴。说是县里要改造老街,拓宽路面,统一规划商铺门面,还要在街口建一个小广场。那些长了二三十年的芒果树,说砍就砍了,伐木工人花了两天时间就把半条街的树全放倒了,树干用卡车一车一车地拉走,剩下的树桩还没来得及挖。她妈在电话里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讲今天菜市场白菜多少钱一斤。侯雅茹当时在宿舍里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把刚洗好的苹果放在桌上忘了吃,等到想起来的时候苹果切面上已经锈了一层浅褐色。

      现在她站在这些树桩面前,才真正感觉到那种空荡荡的失落。那种感觉跟失去一个人不一样——失去一个人的痛是尖锐的、灼热的、像刀子捅进去再拔出来;而失去一棵树的痛是钝钝的、沉沉的,像有人把压在书架上多年的那块镇纸石突然搬走了,书架还在,但总觉得少了什么,风一吹就空落落地响。

      老街是她整个少年时代的坐标轴。初一那年她骑着那辆掉漆的自行车从这些树下穿过,车筐里放着书包,书包里塞着她妈塞进去的肉包子,心里紧张又期待,不知道新学校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会遇见谁。后来她坐在教室里看到了一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男孩,她的世界从此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是遇见他之前的平淡无奇,一半是遇见他之后的兵荒马乱。他死之后,她每天晚上骑着车从这些树下经过,路灯把树影切成一段一段的,她骑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好了。再后来,另一个男孩在这些树下等她,手里拿着两瓶阿萨姆奶茶,一等就是两年。

      这些芒果树见证了一切。它们见过她十四岁时红着脸偷看前座男生的样子,见过她跪在窄巷子里撕心裂肺的样子,见过她在深夜里一个人骑着车哭着回家的样子,也见过她终于接过那瓶奶茶时嘴角微微翘起的样子。它们是沉默的证人,一句话都没说过,但什么都知道。现在它们被锯成了一排矮矮的树桩,年轮朝天,像一只只瞪大的眼睛,无声地看着这个正在改变的世界。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个树桩。树桩的切面很粗糙,锯子留下的痕迹一道一道地排列着,木质还是新鲜的,摸上去微微发潮,带着一股生木头特有的涩味。她数了数年轮,数到一半就数不下去了——太多了,层层叠叠的,比她自己的年纪都大。最里面的几圈很密很窄,大概是树小时候经历过的某几年旱涝留下的印记,外面的几圈宽一些,说明后来风调雨顺。每一圈年轮都代表一个春天和秋天,每一圈都是这些树站在这里、看着这条街、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的证明。

      “雅茹!”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站起来转过身,看到苏雨桐正朝她跑过来,脚下踩着一双人字拖,马尾辫在太阳底下甩来甩去,手上举着两杯奶茶——不是阿萨姆,是街角那家去年新开的奶茶店买的,杯身上印着店名,字迹已经模糊了,大概是机器印得不太好。苏雨桐晒黑了,在师大新闻系跑了一年新闻,整个人看起来更结实了,原本尖尖的下巴圆润了一些,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不太整齐但很有感染力的白牙。

      “你也回来了?”侯雅茹接过奶茶,是冰的,杯壁上的水珠沾了她一手,凉丝丝地从指尖传到手腕。

      “昨天刚到。我妈说我再不回来家里就不要我了。”苏雨桐站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排树桩,沉默了一会儿,“我爸说,砍树那天好多老街坊都出来看,有人在旁边骂,有人在拍照,还有老太太骂完又哭了。王阿婆坐在她那个小马扎上,从头看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就一直在摇头。”

      侯雅茹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冰块在杯子里晃荡,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阳光晒得杯壁上的水珠飞快地蒸发,在她的指缝间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意。她想起来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大概是初二那年——她放学骑车经过这条路的时候,一颗熟透了的芒果从树上掉下来,砸在她车筐里的书包上,啪唧一声,汁水四溅,把她的语文课本染黄了一大片。她当时吓了一跳,差点摔下车。后来她把那个芒果捡起来放在车筐里,带回家放在窗台上,一直放到烂了才扔掉。那时候她觉得这条路会永远是这个样子——芒果树会在每年六月准时结果,青色的果子会慢慢变黄,熟透了就会掉下来砸在路面上,发出啪啪的声响,然后被车轮碾成一滩金黄色的果泥。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它们会消失,就像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杨晓东会消失一样。

      “走吧,”苏雨桐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从怔忪中拉回来,“去你家坐坐,我好久没吃你妈做的红烧排骨了。上次吃还是高考完那天,你妈做的排骨咸得我喝了两壶水,但说真的,后来我在福州吃了那么多家排骨,没有一家比得上你妈做的。”

      “她现在不放那么多酱油了,”侯雅茹笑了一下,重新拉起行李箱,“我爸查出高血压之后,她做菜盐和酱油都减半。”

      “那还好,我不用灌水了。”

      两个人沿着老街往里走。没了树荫的遮挡,街上的一切都暴露在明晃晃的阳光下,那些熟悉的店铺看起来比记忆中破旧了不少。沙县小吃的招牌褪了色,红底黄字变成了粉底白字,老板娘还是坐在门口择菜,头发比前几年白了一些,脸上多了几道皱纹,但动作还是那么利索。她抬头看到侯雅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她来,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雅茹回来了?长这么大了!在福州读书好不好?”

      “挺好的,阿姨。”

      “晚上来吃扁肉,阿姨给你多放点醋,你小时候最爱吃阿姨家的扁肉了。”

      “好,一定来。”

      往前走几步是那家理发店,老板娘的烫发机还在嗡嗡地转着,里面坐着一个裹着粉色烫发罩的大姐,正对着镜子打瞌睡。六年前她就是在这家店里剪掉了齐腰的长发,老板娘当时不敢下手,反复问她妈知不知道。剪落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掉在黑白相间的水泥地面上,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既陌生又熟悉——下颌线条更明显了,脖子显得更长,耳后露出一小块之前被长发遮住的皮肤。那个瞬间她觉得自己脱掉了一件穿了很久的厚衣服。现在头发又长回来了,齐肩,扎起来刚好一个小马尾,但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用剪头发来证明什么的女孩了。

      再往前走,是那条窄巷子的巷口。

      侯雅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行李箱的轮子磕在路面的裂缝上,咯噔一声。她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巷子还是老样子,两边墙壁上的常春藤比前几年更密了,厚厚地铺满了整面墙,深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地上的水泥砖还是那几块松动的,踩上去会咯噔咯噔地响,砖缝里长出了几丛不知名的野草,开着细小的白花。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涂鸦被新的涂鸦覆盖了,一层压一层,她当年擦掉“许雅丽”三个字的地方,现在写着一个篮球明星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不怎么像的篮球。巷子深处黑洞洞的,那盏老旧的声控灯大概已经彻底坏了,再也没有一闪一闪的黄光。

      她在巷口站了几秒钟。

      苏雨桐站在她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关于这条巷子,苏雨桐什么都知道——那年在她家那个贴满福州风景画的小房间里,侯雅茹把所有的事情都倒给了她。她不需要再问什么,也不需要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侯雅茹旁边,像一个沉默的哨兵,随时准备好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张纸巾。

      但侯雅茹没有哭。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行李箱的轮子重新开始滚动。巷子里的空气比街上凉一些,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青苔的微腥,那是她记忆里最顽固的气味之一——曾经是噩梦的序曲,现在只是闽侯夏天再普通不过的一种味道。

      “你没事吧?”苏雨桐问。

      “没事,”侯雅茹说,声音很平静,“我现在走这条路,想到的不是那天的事。我想的是后来——很多年以后——我从这里路过,把那条烂掉的皮绳挖出来。那个画面比那个画面更清晰。”

      苏雨桐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她认识侯雅茹快七年了,从初三那个转学来的陌生女孩到现在的大学同学,她是唯一一个见证了侯雅茹全部变化的人。她知道侯雅茹花了多长时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从不敢路过这条巷子,到路过时会加快脚步,到可以正常速度走过,再到今天可以站在巷口平静地看着它,跟朋友说“没事”。

      这中间的每一步,都是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换来的。

      侯雅茹家在老街尽头的一条小巷子里,巷口的龙眼树还在。那棵树跟芒果树不一样——它不在街道规划改造的范围内,幸运地逃过了被砍伐的命运。树干还是那么粗,枝叶还是那么密,八月的龙眼果沉甸甸地挂在枝头,一串一串的,黄褐色的果壳在阳光下泛着哑光。她爸的自行车停在树下,车身擦得干干净净,链条上新上了油,在阳光下发着亮光——她爸听说女儿要回来,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收拾,把院子里堆的杂物码得整整齐齐,连墙角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旧扫帚都换了一把新的。

      她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个下午。灶台上炖着排骨汤,汤色奶白,上面漂着几颗红枣和一小撮枸杞,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砧板上摆着切好的空心菜、青椒和肉丝,码得整整齐齐的,每一根都差不多长短,是她妈一贯的作风。她妈听到门口的动静,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就跑了出来,围裙上还沾着剁排骨时溅上去的肉末。

      “回来啦?让妈看看——瘦了!在学校是不是不好好吃饭?食堂的饭菜能有什么营养,都是大锅炒的,油也不放心——你看你这手腕,细得跟什么似的。”

      侯雅茹被她妈抓着胳膊转了一圈,从头到脚地检查了一遍,像在检查一件刚从快递盒里拆出来的易碎品。她的眼眶有点热,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妈老了一些——眼角多了好几条细纹,白头发也比去年多了几根,但精神很好,念叨起来中气十足。她爸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短袖,手里还拿着遥控器,看到女儿,嘴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回来了。”

      “嗯,回来了。”

      她爸走过来接过她的行李箱,拎上楼的时候箱子磕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然后他回到客厅,继续看他的电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侯雅茹知道,她爸今天没去上班——建筑工地上从来没有“请假”这一说,不去就意味着扣工钱。但他还是没去,就为了在家里等着女儿进门的那一刻。

      “雅茹!”苏雨桐从后面冒出来,手里还举着那两杯已经不怎么冰了的奶茶,“阿姨好!”

      “雨桐也来啦?快进来坐,刚好我今天做了好多菜,晚上在这吃,不许走。”

      “我就是来蹭饭的,”苏雨桐笑嘻嘻地进了门,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那架势跟她自己家没什么两样,“阿姨你上次做的那个糖醋排骨——不对,红烧排骨,雅茹说你现在少放酱油了,那我今天得尝尝新版本。”

      “不放酱油哪有味道?”

      “阿姨你做什么都好吃,放不放酱油都好吃。”

      她妈被苏雨桐哄得眉开眼笑,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去了,嘴里还哼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老歌。

      侯雅茹上了楼。她的房间还是老样子,格局和家具都没有变,但她妈显然提前打扫过了——书桌擦得一尘不染,连台灯的灯泡都换了新的,以前那个用了六年的老灯泡终于退休了。被子也晒过了,摸上去蓬蓬的,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暖融融的味道。她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放回衣柜里。衣柜的门把手有点松了,拧了两下才打开。衣柜最上面一层,那个铁盒子还在原来的位置。

      她踮起脚尖把铁盒拿下来。铁盒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妈大概没发现这个藏在最高层的盒子,也就没擦到这里。她吹了吹灰,打开盖子。里面的东西一件不少——那条磨毛了边的黑色皮绳,皮面上布满裂纹,比几年前更旧了,颜色从灰黑褪成了浅灰;那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装着一小撮碎屑,是另一条皮绳腐烂后的残骸,碎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材质;还有那张写了“杨晓东”三个字的泛黄纸片。纸片上的字迹已经褪得很淡了,从黑色变成了浅灰色,像是铅笔写完之后被橡皮擦过很多次,但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那一笔一划的用力痕迹。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那张纸片的背面写了几个字——“2012-2023,十一年。”

      十一年。

      从十四岁到二十五岁——不对,她今年才二十岁。但从她第一次见到杨晓东算起,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一年。这十一年里,她从闽侯走到了福州,从初中走到了大学,从一个怯生生不敢跟人说话的闷葫芦走到了今天可以站在全班面前做汇报的大二学生。她手腕上的饰物从黑色皮绳变成了银色手链,又从银色手链变成了现在这条细细的红绳——那是李少鑫去年去厦门参加结构设计竞赛时给她买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路边摊上十块钱三条的那种,但他认真地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条上面串着一个小小芒果吊坠的。他说,看到芒果就想到你了。

      她把铁盒重新盖好,放回了衣柜最上层。然后她把那张纸片单独拿了出来,夹进了她随身带的那本笔记本里。笔记本从初中用到现在,已经换了第三本了——第一本的封面是一棵芒果树,第二本是她自己买的纯牛皮封面,第三本是福大发的纪念笔记本。但她始终保留着一个习惯:在每一本的最后一页夹一片从闽侯带出来的东西。第一本夹的是那张写了“杨晓东”的纸片,第二本夹的是一片老街芒果树上的叶子,第三本——她还没想好夹什么。

      也许是一片龙眼树的叶子,也许是爸妈的一张合影,也许是李少鑫送她的那根红绳上的芒果吊坠。也许什么都行,因为重要的不是夹什么,而是“夹”这个动作本身——把过去好好地收藏起来,然后继续往空白的页码上写新的内容。

      晚饭是一顿热闹的家宴。她妈做了六个菜一个汤,把那张用了二十年的折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红烧排骨(减盐版)、清蒸鲈鱼、青椒肉丝、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中间是一大碗排骨莲藕汤。苏雨桐吃得满嘴是油,一边夸阿姨手艺好一边往碗里夹菜,筷子快到侯雅茹都没抢过她。她妈看着两个姑娘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说“多吃点多吃点,在学校吃不到家里的味道”。她爸坐在旁边默默地扒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女儿,嘴角藏着不易察觉的弧度,筷子却一直往女儿面前的盘子里夹菜——夹一块排骨,过一会儿又夹一块鱼肉,再过一会儿又夹一筷子鸡蛋。

      吃完饭,苏雨桐抢着洗碗。她在水槽边撸起袖子,一边洗一边跟侯雅茹说学校里的事。她说她下学期要当校园媒体的副主编了,带五个大一的新生,其中一个男生特别像李少鑫——不是长得像,是那股傻乎乎的劲头像。她说那个男生第一次出去采访,紧张得把录音笔拿反了,回来之后对着一个小时的空气录音发了好久的呆。侯雅茹在旁边擦碗,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偶尔被她逗得笑出声来。

      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苏雨桐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她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转过头看着侯雅茹,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雅茹,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

      “嗯?”

      “你跟李少鑫——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以后怎么打算?”

      侯雅茹手里的干抹布停了一下。她看着手里那只擦了一半的盘子,盘子上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是她妈结婚时候买的,用了二十多年,盘沿上磕了几个小缺口,但一直没舍得扔。她把盘子翻过来继续擦,擦了两圈,才开口。

      “他想考研,福大的结构工程。我也打算考研,还是留福大。如果都考上了,还有三年。”

      “三年之后呢?”

      “他想留在福州的设计院,我也想在福州找工作。然后——结婚吧。也许。”

      苏雨桐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进水槽里。她赶紧抓住盘子,转头看着侯雅茹,眼睛瞪得老大。“你说真的?你们已经商量过了?”

      “没有正式商量,”侯雅茹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里,关上柜门,“就是有一次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以后咱家能不能养只猫’。他说的是‘咱家’,不是‘我家’也不是‘你家’。我觉得那就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问我。”

      “我的天,”苏雨桐靠在橱柜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李少鑫这个人是真的不会表白。当年追你的时候就是送奶茶、在校门口等,现在求婚——不对,连求婚都不算——就是用‘养猫’来暗示。他真的不怕你听不懂吗?”

      “我听懂了。”侯雅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是眼底有光。

      “那你呢?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可以,但要养橘猫,胖一点的那种,最好带花纹。’”

      苏雨桐愣了两秒,然后在水槽边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大得把客厅里的侯爸侯妈都吓了一跳。她扶着水槽边缘,笑出了眼泪,一边笑一边说:“你们俩真是绝了。一个用养猫来求婚,一个用挑品种来答应。这世上怎么会有你们这么奇怪的情侣?”

      “不奇怪啊,”侯雅茹把抹布拧干挂好,“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他不会说漂亮话,我也不会。但我们都懂。”

      苏雨桐不笑了。她看着侯雅茹的侧脸——水槽上方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她不再是那个在教室里偷偷暗恋前座男孩的、怯生生的十四岁女孩了,也不再是那个跪在巷子里撕心裂肺的十五岁目击者,更不再是那个花了三年时间才摘掉一条皮绳的十七岁少女。她现在是福州大学大二的学生,成绩中上,有稳定的感情,有一个从初三开始就无话不谈的闺蜜,有一个虽然不富裕但很温暖的家。她用了六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拼回来——不是拼成原来的样子,而是拼成了一个更完整的、更坚硬的、但同时也更柔软的人。

      “雅茹。”

      “嗯?”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苏雨桐把水龙头完全关掉,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台上残余热气的细微声响,“高三那个寒假,咱俩在你家天台上聊天,你说你觉得杨晓东最后一句话你没听清,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你还说,你怕你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侯雅茹靠着橱柜,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安静地听着。

      “现在呢?”苏雨桐问。

      侯雅茹想了想。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厨房的窗玻璃上映着她和苏雨桐的影子,两个二十岁的年轻女人并肩站着,背后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碗碟和冒着热气的灶台。窗外的龙眼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远处老街上传来夜市开张的喧嚣声,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小孩在追逐打闹。

      “现在啊,”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我偶尔还是会想起他。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想,就是——比如看到芒果熟了,比如走过那条巷口,比如在福大的操场上看到有人穿浅蓝色T恤打球。就会忽然想起来,哦,以前有这么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该干嘛干嘛。”侯雅茹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不会哭了,不会失眠了,不会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了。苏雨桐,你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纠结也是一种纪念’。我后来想了很久,觉得你说得对。我纠结了那么多年,其实就是在纪念他。但我纪念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他现在对我来说,不是一个伤口了。”

      “那是什么?”

      “是一个坐标,”侯雅茹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就像老街上的芒果树。树被砍了,但树桩还在。年轮还在。你不会天天去看那些树桩,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偶尔路过的时候,你会想起以前那些树长什么样子——春天开什么颜色的花,夏天结多大的果子,秋天叶子什么时候落。你不会再为它们被砍掉而难过了,因为它们已经长在你心里了。”

      苏雨桐没有说话。她走过去,伸手抱住了侯雅茹,用力搂了一下。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厨房里,被暖黄的灯光笼罩着,被洗碗液的柠檬香味和排骨汤的余香包围着。窗外的龙眼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枝叶,像在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苏雨桐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但眼睛分明有点亮晶晶的。

      “对了,明天李少鑫也回来了。他说要请咱俩吃饭。”

      “他又请?上次在福州就是他请的,这个月第三次了。”

      “他说这次不一样——他上学期拿了个什么结构设计竞赛的奖,奖金发下来了,必须得请。好像有一千块。”

      “那让他请顿好的,把之前欠的都补上。”

      李少鑫是第二天中午到的。他坐了同一班摇摇晃晃的大巴从福州回来,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袋子,里面装着给他妈买的一件外套——福州东街口买的,不是什么名牌,但他挑了一整个下午才选中这件,对着手机里记下的他妈的尺码反复比对了好几遍——还给他爸带了两瓶虎骨酒。他爸常年在工地上干活,膝盖落了毛病,一变天就疼,听工友说虎骨酒管用,李少鑫就跑了好几家药店才买到。他穿着一件洗得有点褪色的福大土木T恤,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短了一点,晒得更黑了——结构设计竞赛的作品是在室外搭建的,他和队友在六月的太阳底下干了整整一个礼拜,黑得他妈差点没认出他来。

      他在家里放了行李,跟他妈说了会儿话,就骑着他那辆跟侯雅茹同款的老旧自行车出了门。车子是他初中时候买的,比侯雅茹那辆还老两年,车身上的蓝色漆已经掉光了,露出大片大片锈迹斑斑的铁皮,后座是他自己重新焊的——学土木的人,焊个自行车后座不在话下。他骑着这辆嘎吱作响的老爷车穿过老街,在没有芒果树遮挡的烈日下奋力蹬着脚踏板,汗水把他的T恤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苏雨桐约的地方是街角新开的那家奶茶店。奶茶店门面不大,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粮油店中间,门头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老板是个有情怀的人——店里装修成了怀旧风格,墙上挂满了闽侯老照片,有九十年代的老街、二十年前的中学教学楼、还没拓宽之前的旧大桥。其中一张照片拍的是老街芒果树最茂盛那几年的样子——整条街都被绿荫覆盖,两边的树冠在空中交汇,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绿色隧道。一个穿白色短袖的男孩骑着自行车穿过隧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他的白T恤照得发亮。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是一个已经倒闭的照相馆的名字,拍摄年份是二零零八年。

      李少鑫比苏雨桐先到。他站在店门口,手里拎着三杯奶茶,正低头看手机,T恤的后背还是湿的,自行车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车筐里还放着一袋他顺路买的炸鸡排。他抬头看到苏雨桐一个人走过来,愣了一下。

      “雅茹呢?”

      “在家陪她妈买菜呢,一会儿就来,”苏雨桐接过奶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啧啧两声,“几个月不见,你怎么又黑了?现在晚上关灯能看到你人吗?”

      “这是阳刚之美,你懂什么。”

      “阳刚归阳刚,你好歹抹点防晒。福州那个太阳,你这么暴晒下去迟早得皮肤癌。”

      “晒不死的,我们学土木的,皮厚。”

      苏雨桐翻了个白眼,先走进店里了。李少鑫站在门口没动,眯着眼看着街角,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烈日把柏油路面晒得微微发软,远处有个穿白裙子的女孩骑着车过来了。他下意识地直了直腰,然后发现那不是侯雅茹,又靠回了门框上。

      他想起初中时无数个在校门口等她的傍晚。那时候他靠在芒果树干上,手里拿着阿萨姆奶茶,不知道她今天会不会理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接过奶茶,不知道她会不会说那句“你先走吧”。他那时候的想法很简单——她不理我我就明天再来,明天不理我就后天再来。反正我有的是时间。这个简单到近乎笨拙的想法支撑了他整整两年,从一个冬天到一个夏天,再到另一个冬天。后来他终于等到了她接过奶茶的那一天,等到了她说“走吧”的那一天。那一天芒果树上的叶子被夕阳染成了金色,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校门口傻等的毛头小子了,他变了很多——考上了福大,当上了土木学院足球队的副队长,参加了省级的结构设计竞赛还拿了个奖。但在某些瞬间,比如在福大校门口等她一起去食堂,比如在图书馆里把她的水杯加满热水,比如站在闽侯老街上等着她从巷口出现——他还是会有那种紧张和期待交织的感觉,就像初二时第一次往她桌肚里塞纸条时一样。

      远远的,他终于看到她了。

      她穿了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骑着她那辆刚换了新链条的自行车从巷口拐出来。阳光打在她身上,她微微眯着眼,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笑。她骑车的样子跟六年前一模一样——上半身微微前倾,手腕轻轻搭在车把上,骑得不快不慢,有一种从容的节奏感。不一样的是她整个人看起来更自在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和从容,是年少时的她所没有的。

      李少鑫看着她从远处骑过来,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心动——心动是更猛烈的东西;也不是感动——感动是更被动的东西。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暖融融的笃定感,像是砌房子的时候打下的第一块基石,你知道它会一直在那里,无论风吹雨打都不会动摇。

      “你傻站在门口干嘛?”侯雅茹停好车走过来,拍了他一下,“等我等成望夫石了?”

      “不是望夫石,”李少鑫嘿嘿笑了一下,把奶茶递给她,“是晒成黑炭了。你再不来我就熟了。”

      “那你不会进去吹空调?”

      “我怕你找不到我。万一你到了以为我还没来,着急怎么办。”

      “我有手机。”

      “手机万一没电呢?”

      “李少鑫。”

      “嗯?”

      “你这个人——”侯雅茹看着他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和后背洇湿了一大片的T恤,把到嘴边的“傻”字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话,“奶茶快凉了,进去吧。”

      三个人坐在奶茶店靠窗的卡座里,窗外是那条正在改造的老街。挖土机停在路中间,巨大的铲斗搁在地上,暂时还没有开始作业,但街边的工人已经在拉警戒线了。剩下的那一半芒果树被围栏围了起来,每一棵树干上都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编号——“071”“072”“073”——大概是用来统计哪些要保留、哪些要移栽的。编号下面还有潦草的签名,大概是园林部门的工作人员留下的。

      苏雨桐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珍珠,一颗一颗地数。李少鑫把炸鸡排推到桌子中间,自己先夹了一块,嚼了两下,忽然开口。

      “雅茹,你还记得你初二那年值日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等你,你跟我说了什么吗?”

      “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怎么又来了。’”

      苏雨桐差点把奶茶喷出来。“真的假的?你就这么追人的?”

      “真的,一个字都不带差的,”李少鑫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当时心想,完了,她讨厌我。但后来我又想,她说的是‘又来了’,不是‘别来了’。这说明她不反感我每天都来。从那天起我就决定,除非她说‘别来了’,否则我天天都来。”

      “李少鑫,你当年阅读理解要是有这个抠字眼的功力,英语早就及格了。”苏雨桐毫不留情地吐槽。

      “我这不叫抠字眼,叫乐观,”李少鑫一脸认真,“追女生不乐观怎么行?你看现在,她不就成了我女朋友了?而且是——”他转头看着侯雅茹,眼睛里带着笑,“在一起第六年了。”

      侯雅茹没有接话,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伸过去,握住了李少鑫的手。他的手还是跟以前一样暖和,干燥,虎口处那块写字磨出来的老茧还在,掌心里多了一些新茧——大概是做结构模型时握锉刀和电钻磨出来的。李少鑫的嘴角翘起来,没有说话,只是反过来握紧了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的手完全包在掌心里。

      苏雨桐假装没看见桌子下面的小动作,低头继续戳她的珍珠,但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那天下午,三个人在老街上走了很久。经过了初中部的校门,操场上有几个学生正在踢球,汗流浃背的,跟多年前的某个画面一模一样;经过了那家沙县小吃,老板娘看到他们就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去坐,侯雅茹说改天一定来,今天实在吃太饱了;经过了老街上仅剩的那几棵芒果树——被围栏围起来的、贴着编号标签的、不知道还能站多久的老树。

      侯雅茹在最大的一棵芒果树下停住了脚步。这棵树的编号是“001”,树干上钉着一块金属铭牌,上面写着——“芒果树,树龄约四十年,闽侯县园林局”。四十年,比他们三个人的年纪加起来都大。它在这条街上站了四十年,看过四十次花开花落,结过四十季的果子。它的树冠遮天蔽日,是整个老街最大的一棵,以前每年夏天最热的时候,树荫下能坐一整排乘凉的老人。

      她抬头看着那浓密的树冠——青色的芒果藏在叶子中间,一颗一颗沉甸甸地垂着,还没有熟透,但已经能闻到那股特有的青涩甜香了。再过一个月,它们就会变黄、变软,然后从枝头坠落,在路面上摔出一个个金黄色的印记。

      “不知道这棵能不能留下来。”她说。

      李少鑫走到她身边,也抬头看着树冠。他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但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树皮沟壑纵横,像是老人手背上的皱纹。

      “不管这棵树留不留下来,”他说,“闽侯的芒果树不会消失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只要有一个闽侯人走到哪里都记得芒果树是什么味道的,芒果树就一直都在。”他转过头看着她,语气难得地认真,“就像你记得的那些人和事一样。就算老街全变了,就算以后再回来认不出路了,那些东西也还在你心里。没人能砍掉你心里的树。”

      侯雅茹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从初二就开始喜欢她的男生,这个从来不会说漂亮话、连求婚都用养猫来暗示的笨拙的工科男,偶尔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杀伤力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大。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树根下的蚂蚁,把那一点酸涩眨了回去。

      “李少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很会说话啊,”他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只是以前你光顾着拒绝了,没认真听。”

      “谁拒绝你了?我那叫——”

      “叫什么?”

      侯雅茹想了想,嘴角翘起来。“叫战略性观察期。”

      “观察了两年?”苏雨桐在旁边凉凉地补了一句,“你这战略也太长了,差点把战给拖没了。”

      “最后不是打赢了吗。”侯雅茹笑着说。

      苏雨桐被这句话噎住了,然后摇了摇头,用一脸“女大不中留”的表情看着这两个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晚上,侯雅茹一个人又出了一趟门。

      她爸在客厅看电视,她妈在厨房里腌明天要用的萝卜,两个人都没问她去哪里。女儿大了,有自己的事情,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们时刻操心的小姑娘了。她爸只是在她出门的时候说了句“早点回来”,然后继续看他的抗战剧,但遥控器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按了好几下,频道换了又换。

      她骑上那辆换了新链条的自行车,沿着老街慢慢骑。夜晚的老街比白天安静得多,没有了挖土机的轰鸣和工人的吆喝,只剩下路边的路灯洒下暖黄色的光。有几家店铺还在营业,便利店门口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沙县小吃里面还有几个吃夜宵的人,理发店的烫发机终于停止了嗡嗡的转动。她骑过那些熟悉的街景,最后在初中部的校门口停了下来。

      校门没锁,跟三年前她高考前回来那次一样。保安大爷大概又躲在哪个角落偷懒了,也可能是这扇门从来就没有真正锁上过——它总是虚掩着,留一条缝,好像随时欢迎那些毕了业的学生回来看看。

      她推开门走进去。

      操场上很暗,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塑胶跑道上投下歪歪扭扭的椭圆形光圈。跑道还是那条跑道,颜色又浅了一些,从浅粉色褪成了近乎白色,跑道边缘长了几丛野草,从塑胶的裂缝里顽强地钻出来。她走到操场中间,抬头看了看夜空。闽侯的夜空没有福州的那么亮——光污染少,星星看得更清楚。北斗七星挂在北方,勺柄指向南边,银河隐约可见,像一条淡淡的烟雾横跨天际。

      她在这里参加过升旗仪式,参加过运动会,上过无数节体育课。她记得杨晓东打球的样子,记得他在操场上摔倒时许雅丽跑过去的样子,记得自己坐在芒果树下的台阶上看着那一幕时心里翻涌的酸涩。那些画面在记忆里已经褪了色,但轮廓还在,像是压在箱底的旧照片,翻出来看的时候还能认出上面的人是谁。

      她穿过操场,走上教学楼的台阶。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她身后又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一种沉默的仪式。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教室——这一次门锁了。她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的桌椅重新排过了,黑板换成了新的多媒体白板,墙角多了一台柜式空调。但格局还是那个格局,窗户还是那扇窗户,窗外的芒果树还在——至少校园里的没有被砍掉。

      她想起了六年前——不对,已经是七年前了——她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偷偷看着前座男孩的后脑勺。他转笔的时候笔从来不掉,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他回头问她借橡皮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人生的全部了——每天能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就是最大的幸福。后来他死了,她以为人生就此结束了。那时候十四岁的她蹲在窄巷子里撕心裂肺地喊他的名字,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好了。

      可是没有。人生没有结束。她走过了那条最黑最窄的巷子,走过了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和无数次惊醒的噩梦,走过了摘掉皮绳时空荡荡的手腕和戴上新手链时微微发颤的指尖,走到了今天。今天她二十岁,在福州大学读大二,有一个从初二就开始喜欢她的男朋友,有一个从初三开始就无话不谈的闺蜜,有一对虽然不善言辞但深爱她的父母。她的成绩在年级前百分之三十,不算拔尖,但她知道自己能做得更好。她打算考研,想在福州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想跟李少鑫一起养一只橘猫。她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很多的树要种,还有很多很多的风景要看。

      她在教室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声控灯因为太久没听到声音而自动熄灭了。走廊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从尽头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银色的薄纱。

      然后她转身下了楼。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少鑫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一起去吃沙县?我请客。”

      紧接着又弹出来一条:“不对,我忘了你现在不爱吃沙县了。那去吃新开的那家肠粉?苏雨桐说还不错。”

      然后马上又追了一条:“算了,你决定吧。我负责买单就行了。”

      侯雅茹看着这三条消息——第一条还在纠结去吃什么,第二条已经开始反思她的口味变化,第三条已经完全放弃主动权、把选择权交给了她。她觉得这种沟通方式非常李少鑫——先拍脑门决定,然后意识到不对,立马自我纠正,最后直接把决定权上交,还用“买单”来掩饰自己的优柔寡断。

      她靠在自行车座椅上,在夜色中给他回了一条消息。

      “就沙县吧。好久没吃了。”

      李少鑫秒回——“你不是说上次那家沙县的花生酱不香吗?要不换一家?”

      侯雅茹看着手机屏幕,嘴角翘起来。这个人居然还记得她随口吐槽过的花生酱。她打了个“好”发过去。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

      “李少鑫,今天你在芒果树下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这一次他没有秒回。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遍,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反复了好几次。侯雅茹靠在自行车上,看着那个闪烁的提示,想象他正坐在他那间堆满了图纸和结构模型的书桌前,对着手机抓耳挠腮,不知道该回什么才够浪漫,写了几个版本都觉得太肉麻删掉,最后大概还是选了一个最普通的。

      他的回复终于弹出来了。

      “哪句?我今天说了好多句,你说的哪句?我没文化,记性也不好,你得给我点提示——是‘没人能砍掉你心里的树’那句吗?”

      “嗯。”

      “那句话是我现想的,可能不太通顺。你别太当真。”

      “我已经当真了。”

      对话框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新的消息弹出来。

      “那你就记着吧。记一辈子。”

      侯雅茹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踏实感。不是心动,不是感动,而是一种笃定的、深沉的、像是芒果树扎根在泥土里一样的安稳。她从小到大经历过太多不确定——不确定暗恋会不会有结果,不确定明天会不会有噩耗,不确定那道伤口什么时候才能愈合,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走出来。但此刻,站在二十岁的夏天,她确定了一件事。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问“以后怎么办”了。因为以后就在眼前——在明天早上那顿沙县的扁肉和拌面里,在福大图书馆并排的两张座位上,在未来某个周末一起去福州东街口看电影的路上,在未来某一天他们一起挑一只胖橘猫的宠物店里。那些琐碎的、平凡的、带着烟火气的日常,就是她想要的所有的“以后”。

      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行。”

      就一个字。但李少鑫知道这个字的份量。他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是一句——“早点睡,明天我去你家巷口接你。”

      侯雅茹把手机放进口袋,骑上车往家里慢慢蹬去。夜风吹过她的脸,带着一股熟悉的芒果树叶子味道——虽然老街上的芒果树被砍了一半,但校园里的还在,巷子里的龙眼树还在,那些没被砍掉的芒果树还在。只要有一棵芒果树还在闽侯的土地上站着,闽侯就还是闽侯。

      回到家,她爸妈还在客厅里。她爸已经歪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遥控器还攥在手里。她妈在旁边叠衣服,看到她回来,冲她比了个“小声点”的手势。侯雅茹轻手轻脚地上了楼,经过她爸妈卧室的时候,看到她爸给她留的那盏小夜灯还亮着。灯光昏黄而温暖,透过磨砂灯罩洒在楼梯上。

      她洗漱完躺到床上,打开手机,看到苏雨桐在三个人的群里发了一张今天下午在芒果树下拍的合影。照片里苏雨桐举着手机,三个人挤在镜头里——侯雅茹在中间,李少鑫在右边,苏雨桐在左边。阳光被头顶浓密的树冠切成了碎片,在他们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苏雨桐笑得露出满口白牙,李少鑫歪着嘴比了个土掉渣的剪刀手,侯雅茹的笑容最淡,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的眼睛里映着光。

      那是老街上最大的那棵芒果树——编号“001”,树龄四十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它是不会被砍掉的。苏雨桐在群里说,她今天特地去问了街边监工的工头,工头说老树原则上能留就留,尤其是一号树,县里已经定了要保。所以这棵树会一直站在老街的街口,像它过去四十年里一直做的那样,在每个春天开花,每个夏天结果,每个秋天落叶,每个冬天积蓄力量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到来。以后的以后,他们三个人都毕业了、工作了、成了家、也许头发都白了的时候,回到闽侯,还能站在这棵树下拍一张合影。

      侯雅茹把那张照片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然后她打开那本从初中用到现在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空白页,写下了一行字。

      “二零二三年八月,老街上的芒果树被砍了一半。但最大的那一棵还在。我、苏雨桐、李少鑫在树下拍了一张照片。苏雨桐笑得最大声,李少鑫比了个剪刀手,我在中间,笑得很轻,但是是真的在笑。”

      她停了一下笔,又加了一句。

      “我今天走在老街上,没有芒果树荫遮太阳,晒得很厉害。苏雨桐说,这条路变了好多。李少鑫说,心里的树没人能砍掉。我觉得他们两个说的都对。老街变了,我也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明天早上要去吃沙县。李少鑫说他请客。苏雨桐说她也要来,她永远都要来。我不知道沙县的花生酱这次香不香,但我知道明天会是好天气。”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窗外的龙眼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一种无声的摇篮曲。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那条窄巷子,不是那些斑驳的树桩,不是那些褪了色的旧照片。而是明天早上的沙县小吃——老板娘会热情地招呼他们,蒸笼里的蒸饺冒着白气,花生酱的香味会飘满整间小店。李少鑫会点两份拌面和一碗扁肉,把扁肉里的香菜挑出来夹到她碗里,因为她不爱吃香菜。苏雨桐会嫌弃拌面里的花生酱太少,自己去厨房要额外的小碟子加酱,然后抱怨说跟福州的味道比起来还是差了点。他们会聊起下学期的打算——苏雨桐说要竞选校园媒体的主编,李少鑫说要参加全国大学生结构设计竞赛,侯雅茹说她想去导师的实验室做项目。他们还会聊起很多很多年以后的事——苏雨桐说她一定要去央视当记者,李少鑫说他设计的桥要横跨闽江,侯雅茹说她还没想好,但不管做什么,都要在福州,离闽侯近一点。

      那是她明天会过的人生。

      不是撕心裂肺的,不是兵荒马乱的,不是翻江倒海的。而是踏实的、温暖的、带着花生酱香味和芒果甜味的。就像那瓶阿萨姆奶茶——甜的,带着淡淡的茶香,不浓烈,但可以喝一辈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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