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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闽侯往 ...

  •   闽侯往事

      第十一章

      侯雅茹三十八岁那年夏天,闽侯老街启动了一轮新的改造。准确地说,是“老街二期提升工程”——县里的红头文件用的是“提升”这个词,比当年的“改造”听起来温和了不少,但街坊们都知道,不管叫什么名字,推土机开过来的时候动静是一样的。这次的范围不包括已经被列为保护名录的芒果树,那些树在上一轮改造中幸存下来,经过十几年的养护,已经成了县里的文化名片。每年夏天芒果成熟的季节,还有人专程从福州开车过来拍照,在小红书上发笔记,标题写着“福州周边小众打卡地”“闽侯老街芒果树的夏天”。苏雨桐说这是她跑了这么多年新闻见过的最温和的网红化,没有千篇一律的网红店,没有轰炸式的营销,就是几棵老树和一条老街,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真正喜欢它们的人来。

      但老街的排水系统和电线线路确实老了。下水道是上世纪九十年代铺的,下暴雨的时候积水能没过脚踝;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缠成一团,有几根还跟芒果树的枝丫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树缠着电线还是电线缠着树。侯雅茹她妈上个月打电话跟她抱怨,说巷子里那个变压器又在半夜跳闸,冰箱里的饺子化了一整层,心疼得她一宿没睡好。街道办的大姐——已经不是当年那位了,换了新人,是当年那位大姐的女儿,大家都叫她小周主任——挨家挨户地发了通知,说工程为期三个月,期间路面要分段开挖,可能会影响出行,请街坊们谅解。

      侯雅茹是在手机上看到她妈拍的通知照片时,心里忽然动了一下。照片拍得歪歪扭扭的,闪光灯把通知单的白纸照得过曝了,但她还是看清了上面盖的红章——“闽侯县老街街道办”。她当时正在福州的办公室里整理档案,面前摊着一堆需要归档的项目材料,电脑屏幕上还开着一个没写完的季度总结。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给李少鑫发了条消息。

      “老街又要修了。我想回去看看。”

      李少鑫的回复一如既往地简洁:“我陪你。刚好手头的项目上周验收完了,这个周末可以休息。”他现在是设计院的技术骨干,手底下管着十几个人的团队,比以前忙了不少,再也不用像刚入职那样天天跑工地了,偶尔加班也是坐在电脑前面审图纸、改方案。

      “妞妞也带上,”侯雅茹打字,“她上次说想看芒果树开花,现在花期正好。”

      “她上周在学校写的那篇关于故乡的作文被老师表扬了,你知道不?”

      侯雅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妞妞今年十一岁,上小学五年级,已经开始有了一些属于少女的小秘密——日记本上了锁,书包里的东西不让她随便翻,偶尔会因为刘海剪短了半厘米跟她生一上午的闷气。但她写作文这件事没有瞒着家里——昨天晚上还在饭桌上兴高采烈地说她写的闽侯芒果树的作文被语文老师在班上念了,说她的语言很有画面感,有真情实感,同学们都鼓掌了。李少鑫当时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拍下了她那篇作文,说这是她写作生涯的第一个里程碑。

      “作文里写了啥?”侯雅茹问。

      “写了你带她去看芒果树的事。还写了老街,写了你跟她说的那些关于树的话。最后一句写得特别好——‘我妈妈说她心里的芒果树没人能砍掉。我想,我心里也有一棵了。’”

      侯雅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办公室里的同事从她座位旁边路过,跟她打招呼,她都没注意到。她想起自己十一岁的时候,也写过一篇关于闽侯的作文——不对,那时候她写的是“我的家乡”,开篇就是“我的家乡在闽侯,那里有一条老街,街两边种满了芒果树”。老师给她的评语是“语言通顺,但缺少真情实感”,打了个七十分。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真情实感,因为真正的感情还没有发生——她还没有遇见那个坐在她前面的男孩,还没有经历那场撕裂她整个少年时代的大雨,还没有走过那么长那么长的路。现在她的女儿也写芒果树了,而且写了“心里也有一棵”。她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传承——不是刻意教出来的,而是孩子在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中,不知不觉地继承了母亲对故乡和那些树的眷恋。

      周末一早,一家三口开车回了闽侯。妞妞坐在后座,膝盖上摊着一本素描本——她最近迷上了画画,说要把老街上的芒果树一棵一棵地画下来,做一本属于她自己的植物图鉴。她画的第一页是自家院子里的龙眼树,第二页是外婆家巷口那棵歪脖子芒果树,画得不算好看,树干歪歪扭扭的,树叶是用力过猛戳出来的一个个绿色小点,但每一片叶子都涂得很认真,能看出她在努力捕捉记忆里的颜色。今天她要画的是编号“001”的那棵老树,她说那是所有芒果树的“王”,必须单独画一页。

      侯雅茹从副驾驶回头看她,女儿正趴在素描本上,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是她专注时的标准表情,跟李少鑫对着图纸发愁时的表情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照在她毛茸茸的碎发上,给那些细软的发丝镶了一圈淡金色的光圈。

      到了闽侯,侯雅茹她妈照例在院子里等着。龙眼树的树荫下摆了三张塑料凳子,一张小茶几上放着切好的西瓜和一壶凉白开。她妈老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多了几条,走路也不如以前快了,去菜市场买个菜都要中途歇一脚。但精神头还不错,每天早上去公园跟一群老姐妹打太极,下午在家门口跟邻居们搓麻将,晚上看两集抗战剧然后准点睡觉。妞妞扑上去喊外婆的时候,她一把搂住外孙女,笑得脸上每一道褶子都舒展开了。侯雅茹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暖——她妈搂着妞妞的姿势,跟她三十多年前搂着自己的姿势一模一样,只是手臂上多了几块老年斑,关节因为风湿有些微微变形。

      放下行李之后,侯雅茹让李少鑫在家陪她妈说话,她自己带着妞妞去了老街。

      老街确实变了样。路面被挖开了一半,黄色的施工围挡把街道分成了两半——左边是已经开挖的深沟,里面铺着崭新的黑色管道,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砂石料;右边是临时留出来的单行通道,仅够行人和电动车勉强通过。几台小型挖掘机停在路边,铲斗上沾着湿漉漉的泥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鲜翻出来的泥土味道,混着管道接口处密封胶的化学气味。但那些被列为保护名录的芒果树一棵都没少,每一棵都被施工围挡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树干上还额外裹了一层草绳保护层,像穿了一件麻布外套。小周主任站在街口,手里拿着一个硬壳文件夹,正在跟施工队的工头比划着什么,安全帽下是一张晒得黝黑的脸。她看到侯雅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雅茹姐!你回来看你妈?”她妈跟她外婆一样,都是在这条老街上长大的,两家隔了三个门面,算是几代人的老邻居。

      “回来看看,”侯雅茹走过去,“这排水管要铺多深?”

      “一米二,比原来的深了四十公分。以后下暴雨再也不会积水了,”小周主任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夹,“还有电线全部走地下,以后老街的天上再也看不到那些蜘蛛网了。你看——”她指着路边挖开的沟槽,里面整整齐齐地排着好几根不同颜色的管道,“污水管、雨水管、弱电管、强电管,全部分开走。你妈上个月不是抱怨变压器跳闸吗?等这次改完,再也不会了。”

      妞妞蹲在沟槽边上,探着脑袋往下看。她第一次看到地面以下的构造,那些粗粗细细的管道在她眼里大概跟地下迷宫一样神秘。她回头大声宣布:“妈妈,地底下有好多管子!”施工队的一个年轻工人被她逗笑了,从沟槽里捡了一块形状奇特的鹅卵石递给她,说这是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的,大概是老街几十年前铺路时埋下去的。妞妞接过石头,对着阳光翻来覆去地看,然后郑重其事地放进了自己的小背包里,说这块石头是“老街的化石”,要带回去给爸爸研究。

      侯雅茹牵着她的小手,沿着施工围挡的缝隙往里走。走到“001”号芒果树跟前的时候,妞妞松开她的手,跑过去张开双臂抱住了树干。她的手臂太短了,只能勉强环住树干的一小半,但她抱得很认真,小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听树的心跳。

      “妈妈,”她睁开一只眼睛,歪着头问,“这棵树几岁了?”

      “牌子上写的是五十多年,但那个牌子是好多年前钉的,现在大概快六十岁了吧。”

      “六十岁!”妞妞仰头看着遮天蔽日的树冠,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比外公还老?”

      “比外公老,”侯雅茹走到她身边,也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而温热,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触感像一块被阳光烤过的老石头。沟壑纵横的表皮上嵌着几道旧划痕,有的已经随着年轮的增长变得模糊了,有的还能看出模糊的字迹。她忽然想到,这棵树站在这里快六十年了。它经历过老街从泥土路变成水泥路再变成青石板路,经历过芒果树被成排砍倒又幸存下来的那场改造,经历过她的青春、她的爱情、她的婚姻、她父亲的去世、她女儿的出生。而此刻,它的树根下面正在铺设新的管道,它的头顶上方正在架设新的路灯。时代在它周围轰轰烈烈地变化着,它只是站在那里,每年春天开花,每年夏天结果,每年秋天落叶,每年冬天积蓄力量。

      “妞妞,你不是要画这棵树吗?”侯雅茹从包里掏出素描本和彩色铅笔。画本上已经画了好几页——龙眼树、歪脖子芒果树,还有一张画的是外婆在院子里择菜,人物画得有些比例失调,外婆的头比身体还大,但脸上的笑容抓得很准。

      妞妞接过本子和笔,在树桩旁边的一个树桩圆凳上坐下来——就是那些被砍掉的老树桩,涂了防腐漆之后变成了天然座椅。她把素描本摊在膝盖上,选了一支绿色的铅笔,开始认真地画。她画得很慢,画几笔就抬头看一会儿树,嘴里还念念有词,大概是在数树上有多少根大枝丫。侯雅茹没有打扰她,也在旁边的另一个树桩上坐了下来。

      阳光从芒果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片细碎的金色光斑。施工队的工人们在远处喊着号子,焊枪切割管道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偶尔夹杂着工头吹哨子的尖锐响声。春天的风从老街的另一头吹过来,带着泥土翻新后的清新气息和芒果花若有若无的清甜香味。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那时候她还是个少女,坐在这棵树下,膝盖上摊着一本课本,假装在复习,实际上在偷偷看操场上打篮球的男孩。那时候这棵树还没有现在这么粗,她也没有现在这么多白发。那时候她觉得人生就是一条单行道,往前走就不能回头,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现在她知道不是这样的——人生是一条环形的路,你以为走远了,其实只是转了一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妈妈,”妞妞忽然抬起头,铅笔停在半空中,“你小时候也在这棵树下坐过吗?”

      “坐过,”侯雅茹说,“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经常在这棵树下玩。”

      “那你小时候最开心的事情是什么?”

      侯雅茹想了想。她小时候最开心的事情有很多——考了年级前五十,她爸难得地夸了她两句;跟苏雨桐在福州宝龙广场吃拉面,两人拉了钩说要一起考到福州去;高考出分那天,她妈拿着锅铲抱着她哭,她爸在沙发上装作看报纸其实眼眶红了;李少鑫在芒果树下给她戴戒指,戴了两次才戴进去。但这些事情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说大概还不太好理解。

      “最开心的事情啊,”她说,“大概就是——在树下等芒果掉下来吧。”

      “掉下来就能吃了吗?”

      “能。但是要挑已经熟透的,轻轻一碰就掉的那种。太青的不好吃,酸得能把牙酸倒。捡到一颗熟透的芒果,那时候能高兴一整天。你外公会把芒果切成两半,去掉核,用刀在果肉上划方格,然后翻过来,果肉就一块一块地凸起来,像一朵花。”

      妞妞想象了一下芒果被切成花的画面,吞了口口水,然后低头继续画画。她把树干画得特别粗,粗到画面都快装不下了,然后又用黄色的铅笔在树冠上点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点——大概是那些刚冒头的青芒果。侯雅茹看着女儿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上来的感动——这个孩子长大以后也会离开闽侯,去更大的地方,遇见更多的人。但无论她走到多远,她心里已经有了一棵芒果树。那棵树的种子不是侯雅茹刻意种下的,而是在她每一次带女儿回闽侯的途中、每一次牵她的手走过老街青石板路面的散步中、每一次蹲在树桩圆凳上画芒果树的午后中,自然而然地落进了她心里。

      画完“001”号之后,妞妞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那些被挖开的路面。她画了沟槽、管道、堆在路边的砂石料、停在围挡旁的小挖掘机。她还画了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叔叔,就是刚才送她鹅卵石的那个。工人叔叔后来走过来看了她的画,挠着头说“画得真好,比我本人帅多了”。妞妞认真地抬头看了看他的脸,又低头在画上给他加了一副墨镜,说这样更帅。年轻的工人哈哈大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给她,说这是他闺女最爱吃的口味,草莓味的。

      “你闺女多大了?”侯雅茹问。

      “四岁,在老家呢,”工人笑的时候露出一口被烟渍熏黄的牙,“跟她妈在贵州。我过年才能回去。看到这个小姑娘就想起我家那个。”

      妞妞把草莓糖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然后低头在画上的工人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也举着一颗糖。工人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沉默了一下,然后扭过头去继续干活了。侯雅茹看到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也许不只是汗。

      傍晚的时候,苏雨桐也回来了。她坐的大巴,从福州汽车站出发,摇摇晃晃一个小时。她如今已经是报社的副总编了,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天天跑现场,但她坚持每个月至少下一次基层。“做新闻的人,屁股不能总粘在办公椅上”——这是她当记者第一天带她的老主任教她的,她记了快二十年。她最近在做一个关于“城市化进程中的老街保护”的专题,听到闽侯老街在改造,正好回来做采访。她的采访对象之一就是小周主任,另一个是施工队的工头,还有一个是住在老街上的老住户——她选了王阿婆的孙女,就是那个当年坐在树桩上玩手机的姑娘,现在已经结婚生子,在老街上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铺,卖些饮料零食和手工做的芒果干。

      三个女人又聚在了侯雅茹家的院子里。苏雨桐带来了一袋福州老字号的肉松和两盒芋泥,说这是给妞妞的“创作能量补给”。妞妞正趴在院子的石桌上画她的第四幅素描——这次画的是外婆家的龙眼树,树上还画了一只猫,她说是在巷子里看到的野猫。侯雅茹她妈在厨房里忙活晚饭,砂锅里炖着排骨萝卜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香气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李少鑫在厨房里帮忙打下手——他做菜不行,但洗菜切菜是一把好手,在工地吃了十几年食堂和大排档之后,刀工意外地练得不错,土豆丝能切得粗细均匀,被丈母娘多次表扬。此刻他正围着侯雅茹她妈的旧围裙,站在水槽边削土豆皮。

      “妞妞这画的是咱家的猫吗?”苏雨桐凑过去看素描本,“不像啊,咱家没养猫。”

      “是巷子里那只橘猫,”妞妞头也不抬,“我给它取名叫芒果,因为它跟芒果一个颜色。但妈妈说这名字太随便了,不能给猫取水果名。”

      “芒果这名字挺好的呀,”苏雨桐在妞妞旁边坐下来,“你苏阿姨以前认识一个人,也想给猫取名芒果。”

      “后来呢?”

      “后来他们养了一只橘猫,名字叫‘豆花’,”苏雨桐抬头看了一眼侯雅茹,眼底带着那种只有老友才懂的笑意,“因为你妈妈觉得‘芒果’这名字太随便了,于是那个人就说那叫‘豆花’吧,都是黄色的。”

      侯雅茹正在倒茶的手顿了一下。那是一只橘猫,她和李少鑫养了六年,去年走的。走的时候她和李少鑫都哭了,妞妞哭得最凶,抱着豆花的窝不肯撒手。他们把豆花埋在了院子里的龙眼树下,妞妞在上面立了一块小木板,用彩笔写着“豆花之墓”,旁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后来再也没养过猫——不是不想养,是觉得豆花不可替代。但前阵子妞妞已经开始念叨了,说巷子里有只橘色的野猫,经常趴在芒果树的树桩上晒太阳,她想把它收编回家。李少鑫说等夏天芒果熟了,那只猫要是还来,就考虑正式收养它。

      “豆花,”妞妞听到这个名字,画笔停了,“苏阿姨,你说豆花现在在天上干嘛呢?”

      苏雨桐想了想,认真地说:“大概在追一只永远追不上的蝴蝶吧。你爸说猫在天堂里都是这样的——每天晒晒太阳,追追蝴蝶,吃不完的小鱼干。而且豆花肯定有特别优待,因为你给它画的墓碑是全闽侯最漂亮的。”

      妞妞满意地点点头,在画上的龙眼树下又加了一只小猫——橘色的,趴在地上打盹,旁边标注了一个小箭头,写着“芒果(未来式)”。苏雨桐看着那行字,转头对侯雅茹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看来你家很快又要多一个成员了。

      晚饭是一顿热闹的家宴。侯雅茹她妈做了六菜一汤,把那张用了三十多年的折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排骨萝卜汤、红烧鱼、春笋炒肉片、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可乐鸡翅(妞妞的专属菜)、还有苏雨桐带来的芋泥做甜品。李少鑫帮她妈端菜的时候被烫了一下手指,放在耳朵上降温,妞妞笑他笨手笨脚。苏雨桐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说这是“年度最佳家宴”,要发到她们的三人小群里留作纪念。侯雅茹说这群都快二十年了,照片都存了几千张了。苏雨桐说你数过啊?侯雅茹说没数过,但每次换手机都要先把这个群的聊天记录迁移过去,不然不敢换。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雨桐忽然放下筷子,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看了看侯雅茹,又看了看李少鑫,然后清了清嗓子。

      “有个事,我想趁大家都在的时候说。”

      饭桌上的气氛静了一瞬。李少鑫把嘴里的排骨咽下去,放下筷子,妞妞也好奇地抬起头看着她苏阿姨,手里还举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鸡翅。

      “我被调去北京了,”苏雨桐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总社调我过去,负责全国性的深度报道团队。通知是上周下来的,我拖到今天才跟你们说——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龙眼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厨房里电饭煲跳到保温档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侯雅茹她妈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给大家盛汤,没有说话。老人家虽然平时不怎么插嘴年轻人之间的事,但苏雨桐在她家吃了十几年的饭,她早就把她当半个女儿了。

      “去多久?”侯雅茹问,声音很平静。

      “至少三年。也可能更长。”

      “北京……好远。”妞妞说,她虽然不太懂大人之间的事,但她知道北京不在福州旁边,不是坐半小时高铁就能到的地方。

      “是很远,”苏雨桐伸手摸了摸妞妞的头,“但阿姨会经常飞回来看你的。到时候给你带北京糖葫芦,你吃过糖葫芦吗?就是山楂裹着糖,外面脆脆的,里面酸酸的。”

      “那你什么时候走?”李少鑫问。

      “下个月。手头这个老街保护的专题做完就走。所以今天回来,一方面是做采访,另一方面——”她停了一下,端起面前的茶杯,杯子里是李少鑫刚才给她倒的乌龙茶,已经凉了大半,“是来跟你们正式道别的。”

      侯雅茹看着苏雨桐。她认识这个人快三十年了——从初三那个转学来的陌生女孩,到无话不谈的闺蜜,到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她们一起考上了福州的大学,一起在福州工作、生活、过了一个又一个生日、经历了一个又一个人生的转折点。苏雨桐在她最低谷的时候陪在她身边,在她最高兴的时候跟她一起笑,在她最迷茫的时候给她指出方向。她的婚礼是苏雨桐主持的,她女儿的满月酒是苏雨桐帮忙张罗的,她父亲去世那天苏雨桐从福州赶回来,在殡仪馆陪她坐了一整夜,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现在这个人要走了,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追逐她一直追逐的新闻理想。全国性的深度报道团队,那是每个记者梦寐以求的平台。苏雨桐用了半辈子的努力才走到这一步,她知道这个调令对苏雨桐来说意味着什么。

      “恭喜你。”侯雅茹举起茶杯。

      苏雨桐愣了一下。她大概做好了被挽留、被埋怨、甚至被冷落的准备,但没有想到侯雅茹会这么干脆地说“恭喜”。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堵在嗓子里出不来。

      “苏雨桐,”侯雅茹把茶杯端平,跟苏雨桐的杯子碰了一下,“初三那年你坐在我后面,拍我的肩膀,问我叫什么名字。那时候你说你是福州转来的,我说我是闽侯本地的。你说那以后有什么不懂的你就问我,我说好。快三十年了,你从来没有拖过我的后腿,我也不会拖你的后腿。去北京吧。把你想做的那些事都做了,把你还没写的那些故事都写了。福州的芒果树我会帮你看,老街的改造进度我会发照片给你,妞妞画的芒果树我也会一页一页拍照发你。等你回来的时候,这些树还在,这个院子还在,这桌菜还在。我们也还在。”

      苏雨桐低下头,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端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桌上。李少鑫默默地拿起茶壶,把两个人的杯子都加满了。他什么都没说——在这种场合,他向来是最安静的那个。但苏雨桐知道,这个从初中就认识的男人,用他沉默的方式表达着同样的意思。

      “你们俩,”苏雨桐终于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重新戴上,声音还有点发颤,但已经恢复了那副标志性的、什么都不怕的调调,“太不够意思了。我这正煽情呢,你们一个说‘恭喜’,一个闷声不响倒茶,也不挽留我一下,我好歹也是你们婚礼的司仪、妞妞的干妈、在这张饭桌上蹭了二十多年饭的人——”

      “谁说我不挽留?”侯雅茹笑了,“我挽留。但我知道留不住。你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想做的事,没人能拦得住。初三那年你说要考师大新闻系,谁都觉得一个转学生、成绩倒数、家里还欠着债,考什么师大。结果你不还是考上了?大学的时候你说要当深度调查记者,谁都觉得女孩子干这行太苦了,你还是干下来了。现在你要去北京,我觉得——这才是你。”

      苏雨桐沉默了。她把茶杯放在桌上,转了两圈,然后忽然站起来,走到侯雅茹身边,弯下腰,抱住了她。不是那种礼节性的、轻轻的拥抱,而是用尽全力的、勒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拥抱。侯雅茹闻到了她头发上的味道——还是那种用了很多年的普通洗发水,茉莉花香的,跟高中时一模一样。

      “等我回来,”苏雨桐在她耳边说,声音闷闷的,“等我把那些故事都写完,我就回闽侯养老。到时候在你们家隔壁买套房子,天天来蹭饭,把你妈的手艺全学走。”

      “你先把北京的工作干好再说吧,”侯雅茹拍了拍她的背,“别到时候被开除了灰溜溜地回来。”

      苏雨桐松开她,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但她眼角的红还没有褪干净。

      “李少鑫,”她转向李少鑫,恢复了平时那种命令式的口吻,“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雅茹。她胃不好,别让她总吃凉的。还有妞妞的数学——算了,你们俩的数学都不怎么样,当我没说。”

      “你放心吧,”李少鑫难得地没有贫嘴,而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家里有我。”

      妞妞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苏雨桐的腿。她大概还不完全理解“去北京”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苏阿姨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能经常来她家吃饭了。她把脸埋在苏雨桐的衣服里,闷声闷气地说:“苏阿姨,我画一张画送给你。你带到北京去。”

      “画什么?”

      “画芒果树。最大的那棵。”妞妞仰起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还没有哭,但眼眶已经有点红了,“这样你在北京也能看到芒果树了。”

      苏雨桐弯下腰,把妞妞抱起来。十一岁的妞妞已经不轻了,她抱得有些吃力,但她没有放下。

      “好,”她说,声音又哑了,但她还是笑着,“阿姨把画挂在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以后每一个来采访的人,我都会跟他们说——这棵树,是我老家闽侯的。全福建最好看的芒果树。”

      那天晚上,侯雅茹送苏雨桐去巷口打车。苏雨桐喝了点酒——不是青梅酒,是李少鑫珍藏的一瓶高粱,他去年得了个行业奖项时同事送的,一直没舍得开,今晚破例打开了。苏雨桐酒量一般,三两杯下肚脸就红了,但走路还算稳。

      老街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施工队的工人们已经下班了,挖掘机停在路边,铲斗搁在砂石堆上,像一只埋头睡觉的巨兽。围挡上的警示灯一闪一闪地亮着黄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那些芒果树安静地站在街边,树冠在路灯的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黑影,把青石板路面分割成明明暗暗的几何图案。空气里有新翻泥土的味道和芒果花的淡香,还有焊接管道残留的金属焦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改造期间特有的、新旧交织的气息。

      “北京那边的芒果不知道好不好吃。”苏雨桐站在巷口,仰头看着路灯下那棵芒果树,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那边的芒果大概都是从南方运过去的,不好吃。”侯雅茹说。

      “那我想吃了怎么办?”

      “我给你寄。芒果干也行,新鲜的也行,真空包装,顺丰寄。”

      “顺丰到付啊?”

      “我付。”

      苏雨桐笑了一下,然后沉默下来。远处有电动车驶过,车灯在巷口一闪而过。她看着那棵芒果树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雅茹,你还记不记得初三那年,我刚转到闽侯一中的第一个星期,在走廊里看见李少鑫在校门口等你?”

      “记得。你当时跟我说,那个男生是不是在追你。我说不是。你说看着就是。”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不一般。不是他追女生的方式不一般——送奶茶、等校门口,土得要命,搁现在会被吐槽是上世纪的老套路——是他那个人不一般。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好像他已经等了很久,还可以等更久。后来我知道了你的故事,知道了你为什么需要等,我就明白了——他等的不只是你点头,他等的是你走出来。”苏雨桐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映在她的镜片上,“你呢,你走出来了。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人。不是因为你不怕疼,而是因为你怕疼,但还是走出来了。”

      侯雅茹没有说话。她看着路灯下那棵芒果树,叶子被灯光照得半透明,青色的芒果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像一串沉默的铃铛。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也是,”她说,“你家出事那年,你爸欠了那么多债,你妈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你从福州最好的中学转到闽侯一个县城初中,成绩从名列前茅变成倒数。但你从来没有自暴自弃过,从来没有怨过任何人。你笑嘻嘻地面对所有人,晚上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你也很坚强。”

      苏雨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笑了。“咱俩这是在互相吹捧吗?”

      “不是,是在陈述事实。”

      出租车来了,黄色的顶灯从老远的街口就能看到。苏雨桐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侯雅茹站在巷口的路灯下,身后是老街被围挡切割成两半的青石板路,两边是沉默而坚韧的芒果树。

      “你上次说,心里的树没人能砍掉,”苏雨桐说,“这句话我记了好多年。以后在北京,如果哪一天我觉得撑不下去了,我就想想这句话。”

      “有事打电话。几点都行。”

      “知道。”苏雨桐关上车门,摇下车窗,冲她摆了摆手。出租车启动,沿着老街的单行通道慢慢开远,尾灯在施工围挡上投下两个渐渐缩小的红点,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侯雅茹站在巷口,目送那辆车远去,直到它的尾灯彻底看不见了。春天的夜风还有些凉,她从门廊挂钩上取下一件她爸留下的旧外套披在身上。外套上有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再也洗不掉的烟味——她爸生前不抽烟,大概是在工地上跟工友们待久了沾上的。她把领子拢了拢,没有马上回屋,而是沿着老街又走了一小段。经过“001”号芒果树的时候,她停下来,摸了摸裹在树干外面的那层草绳保护层。草绳粗糙扎手,但在这个即将被挖开的春天里,它是这棵老树最贴身的铠甲。

      回到家,妞妞已经睡了。她妈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看到她进来,指了指灶台上那锅还热着的排骨汤说再喝一碗,晚上你都没怎么吃,光顾着跟雨桐说话了。侯雅茹盛了半碗,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喝。汤很鲜,萝卜炖得透明了,入口即化。她妈在水槽边洗碗,背对着她,水龙头哗哗地响。

      “雨桐走了?”

      “走了。”

      “去北京是好事,”她妈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里,“就是离得太远了。以后过年回来,提前告诉妈,我多包点饺子,她爱吃韭菜鸡蛋馅的。”

      “妈,她说以后退休了要回闽侯养老,在咱家隔壁买房子,天天来蹭饭。”

      她妈转过身,围裙上湿了一大片,但脸上是笑。“那你告诉她,阿姨等着。这条老街,不管怎么改怎么修,咱家的门一直开着。”

      侯雅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她看到她妈鬓角的头发几乎全白了,那是她爸去世那年一下子白的。她忽然伸手从背后抱了抱她妈。她妈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小时候一样——“都当妈的人了,还撒娇。”声音有点颤,但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深夜,侯雅茹躺在自己小时候住的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李少鑫在她旁边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他今天在院子里帮她妈修好了坏了大半年的晾衣架,又跟隔壁王叔聊了半天老街上排水管道的施工方案,累得够呛。窗外的龙眼树在夜风里沙沙响,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躺在这张床上,也是听着龙眼树的声响,心里装满了无处安放的忐忑和悲伤。那时候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来,不知道那些翻江倒海的疼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现在她知道了——未来不是某一个终点,而是一条不断延伸的路。你会在这条路上失去一些人,也会遇见另一些人;你会告别一些地方,也会在新的地方扎根;有些树会被砍掉,但新的树会长起来;有些朋友会去远方,但她们永远在你心里占着最暖的那个角落。

      她侧过身,看到床头柜上妞妞画的那些素描——龙眼树、歪脖子芒果树、编号“001”的老树王、被挖开的路面和戴安全帽的工人叔叔、外婆在院子里择菜。画本旁边是妞妞今天捡的那块鹅卵石,洗干净的石头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最上面那张是今晚新画的,铅笔线条还很新鲜,边缘被手蹭得有些模糊——一棵巨大的芒果树,树下站着三个人:一个穿裙子的女人,一个高个子男人,还有一个扎马尾的女人。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妈妈、爸爸、苏阿姨,在芒果树下。”

      她还写了一个标题——《闽侯往事》。

      侯雅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画本放回床头柜上,伸手关了台灯。黑暗里,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不是那些树桩、不是那些被挖开的路面、不是那条即将消失的旧管道。而是明天早上的老街——阳光会照常升起,芒果树会继续在春风里摇晃枝叶,施工队的工人们会继续铺设新的管道,王阿婆的孙女会打开杂货铺的卷帘门开始一天的营生,她的妈妈会坐在院子里的龙眼树下择菜,她的丈夫和女儿会在芒果树下等她。

      而那些远去的人——爸爸,苏雨桐,还有那个永远停在十四岁的男孩——他们会以另一种方式,陪她走过接下来的每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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